我叫張建民,今年54歲,我的老家在沂蒙山深處的一個小山村里。
我1970年出生的,我有兩個姐姐。
我記得那時候我家喂了兩頭黃牛,是用來拉犁的。
放了學,我的任務就是牽著兩頭黃牛,去村后的山上讓牛吃草。
把牛撒到山上以后,我就找個山坡躺下,從家里出來的時候,我帶了課本,就在那里背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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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我們的村子很小,只有不到200口人,村里沒有小學,我要步行四五里路去鄰村上聯小,我的成績在班里一直數一數二的。
兩個姐姐大我好幾歲,她們初中畢業之后沒有考上中專,也沒有考上高中,就回村跟著父母下地干活。
全家人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當時雖然我年齡小,但是非常懂事,看到父母累彎的腰和飽經滄桑的臉,我就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考上學,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1986年的時候我讀初三,那時候中專還是比較吃香的,同學們準備沖刺中專的時候,我卻另有打算。
我有一個愿望,那就是上高中考大學,我希望在更廣闊的天地里鍛煉自己。
父母雖然沒有文化知識,但是他們知道,書讀多了肯定是有用處的。
我父親知道了我的想法以后,他對我說:“建民,只要你愛讀書,能讀得進去,我和你母親砸鍋賣鐵也會供你的。”
有了家里的支持,我信心百倍地讀了高中,高一的時候我的成績不太理想,來到一個新的學校,我有些不適應,在班里屬于中等偏上。
到了高二的時候,我開始發力,就像跑道上的賽跑者,我卯足了勁兒,上課好好聽講,下課的時候依然坐在那里鉆研題目。
終于,我的成績在班里前5名了,因為我們的班在全校成績靠前,我在全校的名次也不錯。
那時候學校里有食堂,可是能吃起食堂的學生并不多,在食堂吃飯的那些同學,多數是父母在好單位上班的,或者是家里做點生意的。
像我們這種土生土長的山里孩子,是沒有錢吃食堂的。
我父母為了給我增加營養,農閑的時候,他們就去附近一個石料廠打工,父親和母親沒有技術,在工廠里干著最重、最累的活,掙最少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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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用小鐵車推石頭,母親給拉著,他們的手上經常傷痕累累,老繭叢生。
每到星期六的時候,父親就會騎著自行車來給我送飯。
母親經常會給我烙上一包袱煎餅,父親會從口袋里掏出皺巴巴的十幾塊錢塞給我,我都不忍心要這些錢,我知道這些錢上浸透著父母的血汗。
父親會把錢硬塞給我,父親憨厚地笑著說:“健民,等你考上學,我和你母親就不用這么受累了,現在你正是長身體、用頭腦的時候,你看你頭上都有白頭發了,我知道你學習也很累,我看著心疼啊,你拿著這些錢買點好的吃吧!”
當時我兩個姐姐也嫁到了鄰村,她們的日子過得也不容易。
那一年我父親身體不好,不能去石料廠打工了,當時我正上高三,到了交學費的時候,雖然學費只有幾十塊錢,可是家里卻拿不出來。
我想去兩個姐姐家借錢,可是母親說:“你大姐的公公得了腦出血臥床不起,你二姐家兩個孩子都小,日子也夠累的,咱別去為難他們了。”
母親領著我去了一墻之隔的一個沒出五服的三奶奶家,三奶奶有兩個兒子,兩個閨女,只有最小的兒子還沒有結婚,三奶奶家一直在村里蒸饅頭賣,日子過得寬裕一些。
去了三奶奶家,當母親說明來意,三奶奶二話不說轉身進了里屋拿錢,還給了我兩個熱乎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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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我參加了高考,高出了本科線20多分,我順利地考上了省城的師范大學。
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的父親和母親激動得熱淚盈眶。
我是村里頭一個考上大學的人,之前我們村里有過兩個考上中專的,一個是村長的兒子,一個是一位老教師的女兒。
很快,我考上大學的消息就像插上了翅膀,飛進了村子的每個角落里。
鄰居們見到我父親的時候,都羨慕地說:“你家建民真有出息,沒想到他竟然考到了省城的大學,太厲害了!”
父親一直彎曲的脊背似乎也挺直了很多,他倒背著手,紅光滿面地在街上溜達,父親終于可以揚眉吐氣了。
臨開學的時候,三奶奶送來了20個煮熟的咸鴨蛋,讓我帶到學校里吃。
我謝過了三奶奶。
這時三奶奶看到我穿的褲子膝蓋有些破了,問我就穿著這件衣服去學校嗎?
我點了點頭,我說去到學校之后就會發校服的。
三奶奶搖了搖頭說:“建民啊,咱畢竟是出遠門,咱不能穿著這破褲子去學校啊,我剛剛給你小叔在裁縫鋪子里做了條褲子,他和你差不多高,我拿來給你吧。”
三奶奶邁著小腳,顫巍巍地走了,過了一會兒她真的把那條褲子拿來了,我穿上一試,長短肥瘦正合適。
就這樣,我穿著三奶奶送的褲子,背著一個大化肥袋子,里面裝著是我的行李,我來到了省城,穿梭的車流和林立的高樓,讓我眼花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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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快適應了大學的生活,并且深深的喜歡上了那座美麗的校園,我雖然來自小山村,但是在高中的時候我一直當班長,來到大學以后,我進了學生會,當了一名學生會干部,我積極參加各種社團活動,從各方面鍛煉自己。
大學畢業的時候,我抓住了一次機遇,留在了省城的一所中學工作,當了一名初中語文老師。
發了頭一個月工資的時候,我回到了鄉下,我給父親和母親每人買了一套新衣服,給父親買了兩瓶酒,給母親買了二斤點心。
當父母看到我一下子給家里買了這么多東西,母親責怪我說:“建民啊,你剛剛上班工資也不高,你買這么多東西還了得呀,你還有錢吃飯嗎?”
我笑著說:“娘啊,你放心,以后咱家的日子就好起來了,你和我爹再也不用那么受累了。”
其實這些禮物幾乎花光了我一個月的工資,但是我毫不心疼,我終于有能力孝敬父母了。
我還去了三奶奶家,我給三奶奶買了兩瓶麥乳精,感謝她當年對我的幫助。
回了這一趟老家,返回省城以后,我身上幾乎沒有一個鋼蹦了,還好和我住一個宿舍的同事,他非常熱心,他借給了我100塊錢當生活費。
兩個姐姐離父母近,她們經常給父母送吃的,送喝的。
那些年,父母的生活開支都由我來出。
我的妻子是省城當地的,我岳父岳母家條件都不錯,結婚的時候多虧了岳父和岳母的幫助,我才沒有欠多少外債。
我給家里安上了固定電話,每晚都要打個電話問問父母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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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還沒有買車,我都是坐客車回老家,我們的村子離車站有七八里路,父親和母親只要提前知道我要回家,他們總是步行著去車站等我。
看到我大包小包地下了客車,父親就小跑著迎上來,母親總是給我遞上一個塑料水杯,那里面有不冷不熱的水,母親說坐車累了,快點喝口水吧!
父親和母親幫我拿著東西,他們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看著父親和母親蹣跚的身影,我的心里是幸福而又滿足的,父母在家就在,這是我回來的動力。
每次回到家里,母親早就給我做好了飯,我特別愛喝母親做的玉米粥。
母親去村里的大石碾上碾碎玉米,把玉米皮篩出來,用粗粗拉拉的玉米碎粒熬粥,黏糊糊的,香噴噴的。
到晚上的時候,父親和母親總是不愿意去休息,他們就想和我多拉會兒呱,多聊會兒天。
我問問家里一年的收成,問問村里的事,問我兩個姐姐家的情況,父親和母親都會七嘴八舌地告訴我。
臨走的時候我會給家里留下幾百塊錢,父親總是推讓著不要。
他說:“你在省城花銷大,哪樣不得花錢呢?我和你母親在村里,自己種糧食,種青菜,開支也不大,你不用給我們錢。”
我把錢悄悄地給放在電視機后面,電視機后面有一個小木頭盒子,那是我母親存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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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這樣平淡幸福的日子會持續下去,但是不幸卻悄然而至。
那些年我父親身體雖然不太好,但是也沒有什么大毛病,頭疼腦熱的,吃個藥片打個針也就好了。
那天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了大姐的電話,她急促地說:“建民,你趕緊回來一趟,咱爹得了腦溢血,快要不行了。”
接到了大姐的電話,我的腿哆嗦著,幾乎說不出一句話,當時高鐵還沒有開通,我只得趕緊買上了客車票,好在省城到我們這里有直達的客車。
當我趕到縣城的時候,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上了醫院5樓,在重癥監護室外,我大姐二姐,還有我母親,大伯和二叔,一大家子都聚在那里。
我一看這情形心里一沉,我知道父親的情況非常嚴重。
到了下午三點,醫生允許家屬進去探望,我進去的時候父親昏迷不醒,我輕輕地撫摸了一下父親的額頭,他的額頭是冰涼的,而且還滲著冷汗。
我俯下身輕輕地貼著父親的臉,我眼含熱淚呼喚著:“爹,你醒醒,我是建民,我回來了呀!”
但是任憑我怎么呼喊,父親一動不動。
我萬萬沒想到,這是我和父親的最后一次見面。
過了兩個小時,父親就停止了呼吸。
我瘋了一般,抱著父親嚎啕大哭,但是我的哭聲換不來父親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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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得匆匆太匆匆,我心如刀絞。
父親的去世,受打擊最大的是母親,這些年她和父親相依相伴,如今父親走了,母親沒了依靠,天天以淚洗面。
我曾經多次勸說母親,跟著我去省城生活,妻子把房間都給母親收拾好了,但是無論我們怎么勸說,母親都說她不適應大城市的生活,其實我知道她是不想給我們添麻煩。
好在我兩個姐姐離得近,經常回娘家陪陪母親。
母親是79歲那年去世的,心臟病突發,沒能搶救過來。
當父母都去世以后,我一下子茫然失措,我成了無父無母的人。
其實像我這個年齡,在單位里好多同事他們都還有老父親老母親,每當聽到他們驕傲地說著自己的老爹老媽的時候,我就非常羨慕而又悲傷。
父母走了,我回老家的次數就少了。
可是去年冬天,一進臘月我就經常夢見父母,夢見我小時候和兩個姐姐一起生活的情景,夢醒以后,常常是淚流滿面。
我告訴妻子,我要回家一趟。
臘月二十三是我們北方的小年,我所在的初中也放假了。
還有七天就過年了,五點多我就起床了,吃過早飯以后,我就開車往老家走。
省城離老家八百多里路,到家的時候中午十點多了,我先去了父母的墓地祭奠老人,在墓地前,我和父母說了很多話,就像他們活著時那樣。
來到我家門前時,門前的荒草半人多高了,把大門口都擋住了,一看就是平常從來沒有人走動。
剛剛下過一場雪,荒草上還頂著雪花。一陣大風吹來,荒草抖動,雪花飄落。
門口兩邊有兩塊大青石,父母活著的時候,父親習慣坐在東邊的石頭上,母親就坐在西邊的石頭上。
如今石頭還在,而人卻不見了。
看著緊閉的大門,想到遠去的父母,我的眼淚唰唰而下,我打開了生銹的門鎖,走進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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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知道母親不在了,可是我依然想習慣性地喊一聲娘,這聲娘卡在了喉嚨里,把我嗆出了眼淚。
我打開了堂屋門通通風,屋里又濕又冷,我站了一會兒,我的腳就凍麻了。
屋里的東西都沒有變,所有的家具都是按照父母生前的樣子擺放著。
堂屋里最像樣的家具是一個大衣櫥,廚子里掛著我年少的時候穿過的衣服,父母的幾件新棉襖也在里面。
家里的那臺老式電視還在,我看了一下電視后面,那個盛錢的小木頭盒子也在,里面還有幾張紙幣和幾個鋼镚,這都是母親和父親攢的錢。
我坐在父親生前常坐的交叉子上,回想著承歡父母膝下的一幕一幕,溫暖而又憂傷。
在老屋里坐了一會兒,我的心里漸漸地平靜了。
我拿出從省城帶回來的春聯,我把堂屋門和院墻大門上都貼上了春聯,紅彤彤的春聯貼在斑斑駁駁的木頭門上,剎那間增添了很多喜慶,仿佛父母在世時要過年的樣子。(在我們這里有個習俗,過了小年就是年,在外的游子可以提前回家貼春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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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后備箱里拿出了4件禮物,我去了三奶奶的大兒子家,三奶奶早已不在了,但是她的恩情常在,我一輩子忘不了。
大叔看到我的時候,眼圈都紅了,他說:“建民,你怎么突然回來了?你也不事先說一聲。”
我剛剛坐下,大嬸馬上去鍋屋里給我做了4個荷包雞蛋,放上了紅糖,讓我喝上暖暖肚子。
大伯已經去世了,我又去二叔家坐了一會兒,二叔身體不好,臥床多年了,臨走我塞給了他600塊錢。
我又去了我兩個姐姐家,給她們送了禮物,每家給了1000塊錢的過年紅包。
下午五點多,我開始往回返。我奔波八百里路回一趟村里,只為了重溫老家味道。
雖然只在家里待了幾個小時,我的心里卻輕松了很多,回來之前我天天想家,現在回來了一趟,心里也終于踏實了。
父母雖然不在了,但是我不能讓老房子敗落下去,以后我得年年回來貼春聯,讓鄰居們知道我是這個家的兒子,父母不在了,但是家依然在。
老家是我的根,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我最深的牽掛,尤其是到過年的時候,我更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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