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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五,天剛蒙蒙亮,岳母就開始收拾東西。
她起得比誰都早。我睡在客廳沙發(fā)上,迷迷糊糊聽見她房間里有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是塑料袋的聲音,又像是拉鏈的聲音。我翻了個身,沒當(dāng)回事。
七點半,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岳母已經(jīng)把那個舊帆布包收拾好了,鼓鼓囊囊的,放在茶幾旁邊。她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發(fā)呆。
“媽,起這么早?”我揉著眼睛問。
她回過頭,笑了笑:“嗯,睡不著。”
“急什么,下午的車呢。”
“早點收拾好,省得忘東西。”她又轉(zhuǎn)回去看著窗外。
我看著她側(cè)影,心里有點不是滋味。岳母是臘月二十八來的,滿打滿算才住了八天。本來計劃過了元宵再走,可昨天她忽然說家里有事,要提前回去。
妻子小娟問她什么事,她支支吾吾,只說是鄰居讓幫忙照看幾天雞,不好一直推。
小娟當(dāng)時就急了:“媽!大過年的,你回去照看雞?”
岳母低著頭,不說話。
我打圓場:“可能家里真有事,回頭再說。”
小娟瞪了我一眼,沒再吭聲。
可我心里也犯嘀咕。岳母這次來,總感覺有點不對勁。
具體哪兒不對勁,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她話少了,發(fā)呆的時候多了。吃飯的時候,小娟給她夾菜,她愣愣地看著碗,好一會兒才動筷子。看電視的時候,她盯著屏幕,眼神卻是空的。
我以為是累的,畢竟六十多歲的人了,坐那么長時間車,折騰。
現(xiàn)在看她這么早就收拾好東西,坐在那里發(fā)呆,我心里那點嘀咕又冒出來了。
上午,小娟帶著兒子小寶下樓玩,讓我陪岳母說說話。我泡了兩杯茶,端到客廳。
“媽,喝點茶。”
她接過去,握在手里,沒喝。
“媽,”我試探著問,“家里到底有什么事?您跟我們說實話。”
她低下頭,盯著茶杯,半天才說:“真沒什么大事,就是待不慣城里,憋得慌。”
“憋得慌?”我看著她,“您去年還說要來長住,怎么今年就憋得慌了?”
她不說話了。
我又問:“是不是我跟小娟哪兒做得不好,讓您不高興了?”
她猛地抬頭:“沒有沒有!你倆對我都好,我知道。”
“那您為什么急著走?”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又低下去,小聲說:“就是想家了。”
想家?
她在這邊待了八天,想家?
我心里那點疑惑變成了疙瘩。
中午吃飯,岳母吃得很少。小娟給她夾菜,她擺擺手說飽了。小娟的臉色沉下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媽,你到底怎么回事?”
岳母嚇了一跳,抬頭看著她。
“來了八天,天天魂不守舍的。問你什么都說沒事,讓你多住幾天非急著走。你讓我們怎么想?”小娟的眼眶紅了,“我嫁出來八年,你第一次來過年,就待八天?你就這么不想跟我們待著?”
岳母愣住了,嘴唇抖著,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不是,不是……”
“那是什么?”
岳母低下頭,不說話了。
“行了行了,”我打圓場,“都別說了,吃飯。”
那頓飯吃得很悶。
下午兩點,該出發(fā)去車站了。岳母拎起那個舊帆布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這屋,看了看小娟,看了看小寶。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哭。
“媽送你們。”小娟抱起小寶,跟在她后面。
我拎著岳母的包,忽然發(fā)現(xiàn)這個包比想象中沉得多。我記得她來的時候沒帶多少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一雙棉鞋,怎么回去這么沉?
我沒多想,跟著下樓。
出租車停在小區(qū)門口。岳母上了車,搖下車窗,沖我們擺手。
“回去吧,外面冷。”她說。
小娟抱著小寶,站在路邊,不說話。
我沖她點點頭:“媽,路上小心,到了打電話。”
她點點頭,車窗搖上去。
車子開走了。
回到家,小娟坐在沙發(fā)上,眼圈紅紅的,一句話不說。小寶跑過來要我陪他玩積木,我陪他玩了一會兒,哄他睡了午覺。
出來的時候,小娟還坐在那里。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攬著她的肩:“別想了,媽可能真有事。”
“什么事不能跟我們說?”她的聲音悶悶的,“我是她女兒,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說?”
我沒法回答。
晚上,我收拾茶幾的時候,忽然看見岳母坐過的地方,沙發(fā)縫里露出來一個角。
是張照片。
我抽出來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是岳母和一個老頭,兩個人站在一個院子里,老頭穿著舊棉襖,笑得憨憨的。岳母站在他旁邊,也笑著。
我把照片遞給小娟:“這人誰?”
小娟接過去,看了半天,搖搖頭:“不認(rèn)識。”
“你媽沒跟你提過?”
“沒有。”
我心里那點疙瘩突然解開了。
“小娟,”我說,“我大概知道媽為什么急著走了。”
她看著我。
“你媽……可能有人了。”
小娟愣住了。
“這照片上的人,跟你媽站那么近,笑得那么開心。你媽來這幾天,天天心不在焉的,估計是惦記著家里這個人。”
小娟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臉色變了又變。
“不可能,”她低聲說,“我爸走了才兩年……”
“兩年不短了。”我說,“你媽六十多歲,一個人,你嫁出來了,她在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真要有個伴兒,也是好事。”
小娟不說話,盯著那張照片,眼眶慢慢紅了。
“可她為什么不告訴我?”她的聲音發(fā)抖,“我是她女兒,她有了人,為什么不告訴我?”
“怕你不同意。”我說,“怕你覺得她對不起你爸,怕你覺得她老了還不安分。”
小娟的眼淚掉下來。
我拍拍她的肩:“別哭了。明天咱回去一趟,看看她。”
第二天一早,我跟單位請了假,帶著小娟和小寶開車回岳母家。
四百公里,開了五個多小時。到的時候已經(jīng)下午兩點了。
岳母家在村東頭,一個老院子,三間瓦房。我們把車停在門口,小娟抱著小寶往里走。
推開門,愣住了。
院子里,岳母正蹲在地上擇菜。旁邊坐著那個照片上的老頭,正在幫她剝蒜。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岳母臉上那種心不在焉全沒了,笑得眼睛瞇起來。
看見我們,岳母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整個人愣在那里。
“媽。”小娟喊了一聲。
岳母站起來,手足無措,看看我們,又看看那個老頭。
老頭也站起來,憨憨地笑著,不知道說什么好。
我走過去,伸出手:“您好,我是小娟的愛人。”
老頭愣了一下,趕緊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握住我的手:“你、你好。”
岳母站在旁邊,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媽,”小娟走過去,把那老頭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看著岳母,“你就不打算介紹一下?”
岳母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他……他叫老鄭,是隔壁村的,我們……我們……”
她說不下去了。
老鄭接過話頭,憨憨地說:“我們是去年認(rèn)識的,在鎮(zhèn)上趕集的時候。你媽一個人,我也一個人,聊著聊著就熟了。”
我看著這個老鄭。六十出頭,身板挺直,臉上帶著莊稼人的憨厚。說話不躲不閃,眼神干凈。
“鄭叔,”我說,“您坐下,咱們聊聊。”
那天下午,我們在院子里聊了很久。
老鄭是隔壁村的,老伴走了五年,兒子在省城打工,一年回來一兩趟。他一個人守著三間瓦房,種著兩畝地,養(yǎng)著幾只雞。
去年趕集,他碰見岳母在賣雞蛋。那天風(fēng)大,岳母的雞蛋筐被吹翻了,雞蛋碎了一地。老鄭幫她撿,還把自己帶的錢掏出來,把沒碎的雞蛋全買了。
一來二去,就熟了。
“我追的她。”老鄭憨憨地笑,“追了大半年,她才肯點頭。說是閨女剛嫁出去,怕人說閑話,等兩年再說。”
小娟在旁邊聽著,眼眶紅紅的。
“那你為啥不告訴我?”她問岳母。
岳母低著頭,小聲說:“怕你不同意。”
“我怎么就不同意了?”
“你爸剛走兩年,我就……我怕你覺得我沒良心。”岳母的眼淚掉下來,“也怕村里人說閑話,說你媽老了老了還不安分。”
小娟的眼淚也掉下來。她走過去,抱住岳母。
“媽,”她的聲音悶悶的,“你傻不傻?你是我媽,你過得好,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岳母抱著她,哭得說不出話。
老鄭在旁邊站著,搓著手,不知道該不該走。
我走過去,拍拍他的肩:“鄭叔,坐吧。以后是一家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憨憨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們在岳母家吃的飯。老鄭下廚,做了幾個菜,味道一般,但熱騰騰的。岳母坐在旁邊,看著我們吃,眼眶還紅著,但臉上有光了。
吃完飯,小寶拉著老鄭去看雞。老鄭蹲下來,抱著他,指指點點,小寶咯咯地笑。
小娟坐在門檻上,看著那一老一小,忽然說:“其實挺好的。”
我坐在她旁邊,點點頭。
“媽有人陪了,”她說,“不用一個人孤零零的。”
我看著院子里那個身影,岳母正收拾碗筷,老鄭在旁邊幫忙,兩個人偶爾說句話,配合默契。
“是挺好的。”我說。
回去的路上,小娟一直沒說話。快到家的時候,她忽然說:“咱們以后常回來。”
“嗯。”
“讓他倆結(jié)婚。”她說,“正兒八經(jīng)辦個婚禮。”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看著窗外,聲音輕輕的:“媽這輩子不容易,老了老了,該享福了。”
我握住她的手。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我打開岳母那個舊帆布包,把那張照片放回原處。包還是那么沉,我好奇地打開看了一眼。
里面裝的是老鄭送的臘肉、香腸、還有一包曬干的蘑菇。
全是我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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