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0日,貴州安順的大山深處,一個穿著樸素夾克的老人出現在羅甸大小井風景區。
他身邊陪著的是安順市長,兩人沿著山間小道走了很久,還饒有興致地體驗了當地的儺戲。
這個畫面如果沒人解說,你會以為是哪個退休老干部在搞鄉村旅游調研。
可這個老人叫周健,72歲,是瀏陽煙花行業的“老炮兒”,象形精品煙花的創始人。
一個身家過億、把煙花賣到大半個地球的企業家,不在辦公室喝茶看報,反而跑到貴州的深山老林里轉悠,這是在搞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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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會問,煙花這兩年不是挺火的嗎?
網上那些“生命之樹”、“天空之門”的無人機煙花秀,刷屏刷到手軟,瀏陽煙花產值都突破500億了,老板怎么還親自跑市場?
沒錯,煙花是火了,但這個“火”,跟以前完全不是一個燒法。
以前是逢年過節家家戶戶放一掛鞭,現在是拼科技、拼環保、拼文旅,玩法徹底變了。
周健這趟貴州之行,其實就是這個傳統產業轉型升級的一個縮影——連72歲的老爺子都得親自下場,去山里找市場、找場景、找流量。
這門傳承了1400多年的老行當,是怎么在“禁放”和“環保”的夾縫里,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讓千億市場重新炸開花的。
一、從“村村點火”到“戶戶冒煙”的生死存亡時刻
故事得從上世紀80年代講起。
那時候瀏陽的煙花產業已經小有名氣,但說白了就是“村村點火、戶戶冒煙”的粗放模式。
周健當時是一家煙花總廠的主技術員,有一次縣里組織技術培訓,一個教授在臺上說:“煙花用的黑火藥,煙大塵多,現在有些新材料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就這么一句話,讓周健上了心。
他找到教授一打聽,說的是退役單基火藥,燃燒充分沒煙塵。
周健當即買了一批回來,結果傻眼了——這玩意兒用機器磨,一磨就爆燃;用手工石磨,根本磨不碎。
換一般人可能就放棄了,周健偏不。
他天天琢磨,有一次收集研磨碎末時發現,這種火藥居然不溶于水。
這個發現讓他靈機一動:用水冷降溫的方法加工!
就這樣,國內最早的冷光煙花被他搗鼓出來了,能在舞臺用,甚至能插在蛋糕上。
2000年,煙花總廠改制,周健帶著三個兒子創業。
當時所有人都勸他做禮花彈、做鞭炮,那是賣得最火的市場。可老爺子倔得很,非要做什么“冷光煙花”,還非得在公司名字里加“精品”二字。
注冊公司時,別人笑話他:“一個做炮仗的,加什么‘精品’?”周健的回懟特別硬氣:“煙花,憑什么不能加‘精品’?”
這話放現在聽來沒什么,但在20多年前,煙花就是低端制造業的代名詞。
周健是少數從一開始就認定“這行當有技術含量”的人。
可光有技術眼光不夠,市場會給你上課。
2006年,他們主攻海外市場,80%的產品是蛋糕煙花,主要在室內燃放。
結果海外客商投訴來了:“你們這煙花,放一兩支還能忍,多放幾支屋里全是刺激性氣味,受不了!”
咋辦?加香味劑掩蓋?那是自欺欺人。
加其他化學試劑中和?體量太大根本不現實。
周健干了件事兒在當時看來挺“奢侈”——他直接把國防科技大學和南京理工大學的退休教授請到廠里,一點一點啃硬骨頭。
半年時間,試驗了20多類不同的催化劑,終于找到了合適的配方。
新試劑成本高出15%,但解決了關鍵難題,當年出口額反而增長了20%。
老周后來跟兒子們總結了一句話:“老行當里開新枝,不發展就要被淘汰。”這話成了周家的家訓。
從80年代聽講座開竅,到2000年頂著嘲笑做精品,再到2006年請大學教授攻關,周健的每一步都在證明一件事:煙花這行,看著土,但想活下去、活得好,拼的全是科技和遠見。
而真正把這個行業逼到墻角、又逼出新生的,是2010年代席卷全國的“禁放令”。
環保壓力下,城市紛紛說“不”,煙花從春節必備變成了過街老鼠。
那幾年,瀏陽的煙花企業倒了一批又一批。活下來的,都是像周健這樣早就開始琢磨“無煙無硫”的狠人。
二、把炸藥做成“環保品”,這群瀏陽人跟火藥死磕了20年
煙花最大的原罪是什么?是污染。
一掛鞭放完,滿地的紅紙屑不說,那股嗆人的硫磺味,讓PM2.5蹭蹭往上漲。
環保局的數據擺在桌上,煙花成了過街老鼠。
可瀏陽人偏不信這個邪。
你說我有污染?那我就把污染從根上干掉。
這就不得不提東信煙花的技術負責人鐘自遠了。
十幾年前,東信就嗅到了環保轉型的味道,每年砸重金、組專班,一門心思搞微煙無硫技術。
他們曾經研發出一種“氣態無煙發射型煙花”,聽起來很牛吧?
自動化生產線都建好了,結果卡在了氣體包裝和保存上——這玩意兒太嬌氣,沒法批量生產,只能忍痛中止。
換一般人,可能就放棄了。
但東信的研發團隊換了個方向,改攻高科技納米技術。
經過無數次試驗,終于推出了“紅芯銀盤”“綠牡丹”這樣的明星產品。
鐘自遠說這話時特別硬氣:“降煙無硫的同時,點火發射效果和傳統黑火藥沒差別!”
周健的兒子周正凱那邊也沒閑著。
他們做的蛋糕煙花本來就是在室內放的,對環保的要求比室外高得多。
為了讓產品“無煙無味無硫無塵”,他們從材料源頭上找突破。
周正凱算了一筆賬:采用單基火藥替代傳統材料后,噴發類的小煙花已經能做到無硫;組合小禮花用上無硫黃原料,減硫效果明顯。
現在象形煙花的實驗室里有20多名研發人員,每天都盯著幾個指標死磕:發射藥用量要減少70%以上,小禮花的有色煙要減少60%,燃燒殘留物包括PM2.5要下降60%……靠著這些硬核技術,近5年公司出口規模穩步增長,2025年的產值比5年前漲了超過50%。
潤霆煙花集團更狠。
他們研發出一款叫“W49”的無硫復合還原劑,直接把二氧化硫干到了零排放。
還有內銷企業湘龍煙花,不光大幅削減黑火藥和硫磺,還用了可降解材料替代傳統塑料,做出來的微型煙花成了海外爆款。
你發現沒有?這群做煙花的人,思維方式完全變了。
他們不再把自己當成“做炮仗的”,而是當成“材料科學家”、“環保工程師”。從退役單基火藥到納米技術,從催化劑到無硫還原劑,煙花這個最古老的行當,愣是被他們搞成了高科技戰場。
數據最能說明問題:截至目前,瀏陽煙花產業累計獲得專利3721項,其中發明專利460件,80%的專利實現了成果轉化。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看到的每一次焰火秀,背后都是幾十項專利技術的支撐。
當環保這關過去了,煙花產業拿到了通往未來的“入場券”。
可光有技術還不夠,你得讓人愿意看、愿意買。這就進入了下一個戰場:文旅融合。
三、把煙花玩成“流量密碼”,一個想法帶火一座城
2023年,瀏陽干了一件大事——啟動“周末焰火秀”活動。
每個周末,瀏陽河畔的天空劇院都會有一場創意焰火秀。
400多家煙花生產企業躍躍欲試,60多家有燃放資質的企業登臺獻技。
周正凱的象形煙花抽中了當年第二十三周的表演。
就在那年初,周家父子看到一家企業在煙花表演中融入了無人機。
這個畫面讓他們腦洞大開:能不能讓無人機直接把煙花帶上天?
說實話,這個想法在當時挺瘋狂的。
升空、點火、燃放,每個環節都充滿挑戰。
但周正凱分析了一通:第一,他們做的蛋糕煙花重量輕,無人機載得動;第二,冷光煙花外圍溫度不高,無人機受得了;第三,他們的產品大多內置了電子點火裝置,可以遠程控制。
三條全占,這事兒能干!
他們當即買來一架無人機開始試驗。
問題一個接一個:現有的煙花,輕的燃放時間太短,效果不好;重的無人機要么帶不動,要么續航不夠煙花放不完。
最后他們反復調整,搞出了單支80克左右的專用煙花,剛好卡在無人機載重和燃放時效的平衡點上。
還有安全風險。
無人機裝卸電池時產生的電磁感應,有時會提前觸發煙花的點火裝置,這要是裝彈過程中炸了,后果不堪設想。
他們給煙花加了“雙保險”——在點火裝置前加開關,裝載過程中再加一道物理隔離,徹底杜絕了意外觸發的可能。
試驗成功后,“星際之門”“天空之門”“生命之樹”這些無人機煙花秀產品相繼亮相。
周正凱特別自豪地說:“現在已經有海外企業預訂我們的無人機煙花秀專用產品了。”
這種“煙花+科技”的玩法,直接把煙花表演的天花板掀翻了。
而真正把煙花做成“流量收割機”的,是“煙花+文旅”的模式創新。
瀏陽人搞了個“天空劇院”,這名字起得就有想象力。
從2020年開始,他們啟動“煙花進景(城)區”計劃,跟方特、江蘇園博園、天津泰達航母主題公園等上百個景區“綁定”,讓煙花成了景區引流的王牌。
更厲害的是品牌輸出。
2025年12月31日,重慶天空劇院首場跨年焰火震撼上演,馬年主題、七彩祥云、生命之樹等網紅創意煙花輪番登場,配合沉浸式實景演藝,吸引了超過7萬名游客到場打卡,門票一票難求。
周邊酒店、餐飲全線爆滿——一場花火,帶火一座城。
運營方負責人易鑫算了一筆賬:“天空劇院”落地重慶,簽了20年長約,在長壽湖景區搞全年常態化演出:跨年辦旗艦大秀、節假日辦主題中秀、周末辦精品小秀,還可以承接個性化定制。煙花成了核心引擎,盤活了景區吃住游購的全產業鏈。
現在,“天空劇院”這個IP已經吸引騰訊、華為、阿里、小米、可口可樂、麥當勞、天貓等一線品牌爭相定制商業焰火。
這哪還是傳統意義上的“放炮”?分明是品牌營銷的新陣地。
從2023年至今,瀏陽的周末焰火秀累計舉辦了140多場,吸引超700萬人次游客慕名而來,拉動消費200億元。
第十七屆瀏陽花炮文化節更是創下紀錄:現場70余萬人次觀演,全網話題瀏覽量突破10.9億人次。這個數據,多少一線城市的文旅項目都眼紅。
四、從“禁放”到“限放”,政策松綁背后的博弈與遠見
煙花產業的逆襲,離不開政策這只“看得見的手”。
2026年1月15日,長沙市政府發布了一個重磅通告——調整煙花爆竹燃放政策。
相比過去,這次調整有幾個關鍵變化:
第一,禁限放區域大幅縮小。
原來全市大部分城區都是禁放區,現在重新劃定“都市區”范圍,禁限放區面積減少了約1800平方公里。什么意思?很多以前不能放煙花的地方,現在可以了。
第二,明確了允許燃放的時段。
在限制燃放區域內,除元旦、除夕、正月初一至初三、元宵節外,其他時段都可以放。這給市民留出了明確的“放炮窗口”。
第三,最重要的一條——經批準的重大焰火活動,可以在禁放區域和禁放時段燃放,而且優先使用環保型煙花。這相當于為大型文旅焰火開了“綠燈”。
這份新政出臺前,曾在網上公開征求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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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時間里,收到了429條意見。
你猜最多的是什么?
327條意見集中在縮小禁放區域、放開傳統節日、支持焰火表演、扶持瀏陽煙花。這個民意反饋很有意思——老百姓想要年味,也愿意給煙花產業一條活路。
長沙市生態環境局的回復也很聰明:他們部分采納了“放開傳統節日”的建議,統籌兼顧傳統文化傳承、空氣質量改善和煙花產業發展。
雖然沒完全放開,但“大幅縮小禁限放區域”這九個字,足夠煙花企業們高興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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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是,政府明確寫進了對產業的扶持:“支持我市煙花爆竹企業加快研發安全環保型煙花爆竹產品,推動產業綠色轉型升級。
經批準的重大活動,優先燃放安全環保型煙花爆竹產品。”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政府的政策導向從單純的“堵”,轉向了“疏堵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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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搞環保煙花,我就給你開綠燈;你辦焰火秀,我就給你批場地。這是一個雙向奔赴的博弈結果。
瀏陽市鞭炮煙花產業發展中心主任李斌說得更直白:“加快核心技術攻關,加速成果轉化落地,推動傳統產業煥新煥彩;高標準辦好焰火燃放活動,高效聯動多元消費業態,推動焰火經濟出圈出彩。”
2025年的數據已經擺在那了:瀏陽花炮全產業鏈總產值突破500億元大關,達505.8億元,同比增長0.7%。
出口板塊一馬當先,全年出口貨柜13758個,歐美傳統市場占比超七成,中東市場同比激增321.05%。
這個增幅,放在任何一個出口行業里都夠亮眼的。
大瑤鎮是瀏陽煙花的集散地,過去5年投入近50億元,推動產業升級。
2026年又推出“強鏈十條”扶持政策,推廣微煙無硫材料,做強國際花炮商貿城、花炮文化博物館等平臺。
全鎮出口企業增加到41家,年度出口開票額10.89億元,同比增長12.8%。
從數據到政策,從企業到政府,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讓煙花不再是“污染”的代名詞,而是“浪漫”“科技”“文化”的載體。
煙花易冷,人心常暖
2月6日晚,阿聯酋阿布扎比的夜空被瀏陽吉騰煙花點亮。“
立體視覺矩陣”創意下,雙層七彩祥云、高空瀑布煙花搭配沉浸式音畫,讓中東觀眾第一次感受到中國新春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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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8日,拉斯海瑪同樣上演了這場視覺盛宴。
春節假期期間,瀏陽68家頭部燃放企業在全國各大城市、景區承接了超過500場焰火秀,燃放場次與金額雙雙創下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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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和隆煙花在汕頭搞的一場,融合專業演藝、無人機編隊,單場合同突破1000萬元。
豪生煙花與方特、珠海長隆等景區長期合作,春節假期就放了四五十場,全年景區定制燃放更是突破1000場。
回到文章開頭那個畫面:72歲的周健,穿著樸素的夾克,走在貴州安順的山間小路上。
他去看羅甸大小井風景區,體驗儺戲,陪著的是當地市長。
這個畫面,其實藏著煙花產業的終極答案——技術再牛,模式再新,最后還是要回到“人”身上。
要讓老百姓愿意看、愿意買、愿意為那份轉瞬即逝的絢爛買單,就得有人去山里找場景,去景區談合作,去政府跑政策,去國外拓市場。
煙花易冷,人心常暖。這行當,說到底賣的不是火藥,是情感。
周健的象形煙花,為瀏陽的各類焰火活動貢獻了3萬多發產品。
那個刷屏的“生命之樹”,就出自他們公司。
從80年代的技術員,到2000年的創業者,再到2026年還在一線跑市場的72歲老人,周健這輩子就干了一件事:把煙花做好。
有人說這行土,他用“精品”二字懟回去;有人說這行污染,他花20年死磕環保技術;有人說這行沒前途,他用無人機把煙花送上天空。
煙花產業的這輪“起死回生”,表面看是政策松綁、市場回暖,本質上是一群人用20年時間,把一個“土得掉渣”的傳統產業,硬生生做成了高科技、高附加值、高文化含量的“新質生產力”。
下次你再看到“生命之樹”在夜空中綻放,別忘了背后有個72歲的老人,還在為下一場焰火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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