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代的最好注腳,可能就是春晚。
又是一年除夕夜,2026年的春晚準時拉開帷幕。電視上流光溢彩,虛擬偶像和全息影像交織出未來感十足的舞臺,社交媒體上,有關春晚的話題榜單實時更新,討論熱烈,數據漂亮。
春晚后,一個新的統計數據出來了,說今年的春晚收視率創下了十幾年來的新高,這應該是好事,但提到春晚,大家還是不免懷念起幾十年前的春晚舞臺。
1994年春晚,黃宏和侯耀文表演了一部小品《打撲克》,今天我再去網上搜來看,評論區滿是感慨,有人寫下:“現在只能看這些老節目過年了。”
這不是個例。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每年的春節,懷舊春晚集錦的播放量總是會飆升。從馬季的《宇宙牌香煙》辛辣諷刺劣質產品和虛假宣傳,到趙麗蓉評劇演員跨界演小品,《如此包裝》里那句“我張不開嘴,我跟不上溜”的無奈與反諷,再到陳佩斯與朱時茂《主角與配角》對僵化文藝體系與人性虛榮的絕妙拆解,這些誕生于上世紀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甚至二十一世紀初的作品,被今天的人們一遍又一遍地重溫、解讀、致敬。
或許,我們真正懷念的,從來不是那一臺名為春晚的節目本身。我們懷念的,其實是那個能夠誕生出那些作品的時代,那個空氣中彌漫著探索與革新氣息,社會還能夠包容甚至鼓勵犀利諷刺的年代。
而春晚,只是那個時代精神最集中、最通俗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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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陳佩斯與朱時茂的小品《吃面條》成為一代經典,一個簡單的“無實物表演”訓練場景,卻因為對急于求成、好高騖遠的“業余演員”的精準刻畫,以及對僵化教條訓練方式的微妙調侃,引得全國觀眾前仰后合。
1988年,牛群和李立山的相聲《巧立名目》。那句經典的“領導,冒號!”開篇,直接將一個巧舌如簧、以公款大吃大喝的科長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今天我們耳熟能詳的公款吃喝,早在80年代就已經被搬上春晚舞臺,而更令人驚嘆的是,這樣的大尺度作品不僅通過了春晚審核,甚至還成了當年最受歡迎的節目之一。
這些作品共同的特質是什么?那就是它們都建立在深刻的社會觀察之上;它們的幽默都來自對真實矛盾與荒誕的揭示;它們的諷刺都帶有明確的現實指向性,甚至是一種溫和的“冒犯”。這種“冒犯”并非惡意攻擊,而是基于公共關懷的批評與提醒,是文藝作品“干預生活”傳統的延續。
最關鍵的是,那個時代的氛圍,允許甚至是欣賞這種“冒犯”。
為什么說春晚是那個時代最好的注腳?
八十年代正是我們引入市場經濟初期,思想解放的浪潮席卷社會各個角落。彼時的文藝界也正在呼吁“說真話”,報告文學、話劇、電影這個時候批量涌現出大量批評現實、反思歷史的力作。
而春晚作為新興的、最具影響力的平臺,自然也承裁了這份期待。春晚在當時不僅僅是娛樂聯歡,更被視為一個可以反映民聲、疏導情緒、在笑聲中達成共識的公共空間。
而諷刺性的語言類節目,正是這個功能的集中體現。它們的存在,恰恰是那個時代的一種特有默契,人們普遍對未來持有更樂觀的心態,自然也容得下那些“沙子”,求變、求思、求真的心態,在當年的春晚里體現的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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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代的春晚之所以能夠深入人心,還因為它精準地擊中了社會轉型期全民的共同經驗與集體情緒。
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從封閉走向開放,社會結構、價值觀念、人際關系都在經歷劇烈而深刻的變動。在新舊交替中,希望和困惑并存,活力與亂象共生。
下海潮、民工潮、價格闖關、國企改制、“腦體倒掛”、商品經濟大潮沖擊下的倫理變遷,這些宏大的歷史進程,具體而微妙地投射在每個家庭、每個個體的生活中。
春晚的諷刺小品,恰恰抓住了這些最普遍、最細微的切面。《懶漢相親》里對農村舊觀念的調侃,《打工奇遇》里對虛假商業文化的揭露,《昨天今天明天》里農民夫婦對幾十年社會變遷的親身體驗,觀眾看到的不僅是舞臺上的角色,更是自己的鄰居、親戚,甚至是某一面的自己。
那些關于“走后門”、論排場、形式主義、身份焦慮的諷刺,都能夠讓觀眾會心一笑,因為那是他們正在親歷的生活。
諷刺的有效性,是建立在共同的現實認知基礎上。而文藝作品將其提煉、夸張地呈現出來,就能夠引發強烈的共鳴和宣泄。那時的笑聲,是“你懂我懂大家懂”的笑聲,是一種確認彼此身處同一歷史語境下的集體儀式。
更重要的是,這些諷刺總體帶有一種建設性的底色和溫暖的基調。它諷刺官僚,但相信體制可以改進;它嘲笑人性弱點,但底色是對普通人的理解和同情;它揭示社會問題,但背后是對我們向更好方向發展的期待。
那是一個什么樣的時代?從春晚來看,那是一個樂觀激情昂揚向上的時代,是一個超級自信的時代;因為沒人會覺得自己被小品中的諷刺被冒犯,也不會有人覺得這種諷刺是不好的,是負面的情緒,因為樂觀和自信,我們可以容忍這種諷刺的存在,甚至還歡迎這種諷刺。
那是那個時代我們最需要的東西,在反思中進步,在反省中發展。
而今天,時代終究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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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經濟持續高速增長,社會結構日趨復雜,現在春晚被賦予的期待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其首要功能也從“聯歡”日益向展示、凝聚、引領傾斜。
風險規避成了首要考量。任何可能引發爭議、被多重解讀的內容,都會被謹慎對待。于是我們看到,現在春晚的語言類節目是一年比一年少,創作也逐漸向安全領域傾斜,例如家庭倫理、代際溝通、愛情友情、勵志追夢,主題越來越“正確”,也越來越“輕”。
正如papi醬所說的,在這樣的原則下,太好笑的,反而要被砍掉,真正能夠保留下來的,不僅要能夠好笑,更重要的還需要有“教育意義”。
今天我們年復一年的春晚懷舊,本質上還是一場時代精神的追悼。我們懷念的,不是舞臺上的演員居高臨下地教育觀眾,也不是小心翼翼地取悅觀眾,而是和觀眾一起觀察生活、品味酸甜苦辣。
現在,春晚仍然是時代的最佳注腳,只不過今天這個時代的需求,已經發生了變化。
end.
作者:羅sir,關心人、社會和我們這個世界的一切;好奇事物發展背后的邏輯,樂觀的悲觀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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