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開始閃爍,寫字樓的格子間漸次熄滅,而某些酒樓包廂的燈火卻剛剛熱絡起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推杯換盞間,一句“咱們誰跟誰啊,都是自家人”的醉話,往往最能道破這人世間最清醒的糊涂。
中國人對“親戚”二字,向來有著近乎宗教般的虔誠。逢年過節,宗祠里香火繚繞,族譜上墨跡如新,仿佛血脈真是這世上最牢不可破的契約。可你若細讀《紅樓夢》,便會發現賈府最熱鬧的時候,恰是元春省親、烈火烹油之際;一旦“忽喇喇似大廈傾”,那些平日里“二哥哥”“寶兄弟”叫得親熱的,早作鳥獸散,連劉姥姥這樣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親戚,反倒成了雪中送炭的異數。曹雪芹筆冷心熱,寫盡了這“勢利”二字的千般面相,卻也不點破——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這哪里是什么世態炎涼,這分明是人性深處最誠實的溫度。
我曾在江南一座古鎮偶遇一位老先生,八十有余,精神矍鑠,守著一間百年老宅,門庭冷落。閑聊中得知他年輕時做過一任知縣,那時節,門檻被踏破,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從四面八方涌來,連他母親都認不全那些“侄子”“外甥”。后來運動來了,帽子一摘,墻倒眾人推,那些親戚又如潮水般退去,速度快得令人心寒。老人說,最讓他刻骨銘心的,是一個雪夜,他發著高燒,想去敲隔壁堂弟的門借一床棉被,卻聽見屋里堂弟媳正高聲叮囑:“別開門,晦氣。”他拖著病體回到冰冷的屋里,那一夜,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親戚是老天爺發的牌,朋友是自己選的伴,可這兩樣,都得拿“用處”來換。這不是 cynicism,這是活透了的人,在寒夜里悟出的體溫。
錢鍾書先生在《圍城》里寫方鴻漸還鄉,鄉紳們設宴接風,那排場、那熱情,全因他頂著“克萊登大學博士”的光環。待真相敗露,眾人嘴臉立變,連方老太爺都覺得兒子“丟了祖宗的臉”。錢先生用筆辛辣,卻從不濫情批判,他只是冷靜地展示:所謂人情往來,本質是一場隱性的資源交換。你手里有籌碼,桌上就有你的位置;你兩手空空,連影子都顯得多余。這道理不深奧,深奧的是我們總不愿承認,總要在“情分”的錦緞上,繡出“利益”的暗紋。
但倘若因此便憤世嫉俗,斷言人間無真情,卻又陷入了另一種蒙昧。我見過真正的清貧之交,在城中村逼仄的出租屋里,兩個打工者分食一碗泡面,那笑容里的暖意,勝過五星酒店的鮑魚海參;我也見過權貴之家的骨肉離散,為了一套房產,兄弟姐妹對簿公堂,那狀紙上的墨跡,比陌生人的冷漠更令人齒寒。可見,錢與權從來不是親情的防腐劑,它們只是人性的顯影液——讓貪婪的更貪婪,讓淡泊的更淡泊,讓虛情假意在觥籌交錯中膨脹,也讓患難真情在幽暗角落里發光。
古人講“君子之交淡如水”,這“淡”字最妙。不是冷淡,不是淡漠,而是不黏膩、不捆綁、不拿情感做質押。蘇軾一生顛沛,黃州、惠州、儋州,越貶越遠,身邊“親戚朋友”如換幕般更迭。可那惠州僧人參寥,不遠千里追隨;那海南土著黎子云,為他蓋屋送米。這些人圖他什么?圖他此時已是“犯官”,圖他年邁體衰?非也。他們圖的,不過是“蘇東坡”三個字背后,那個在泥濘中還能吟出“一蓑煙雨任平生”的靈魂。這才是親戚朋友的最高境界——不因你的光芒而來,也不因你的黯淡而去,他們認得的是你剝去所有社會標簽后,那個最本真的“人”。
夜已深了,窗外偶有車輛駛過,車燈在天花板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斑。這城市里有太多這樣的光斑,明滅之間,照見無數聚散。我們終究要學會在這人情的潮汐中自處:得意時,不把那些趨附的熱鬧當真;失意時,也不把那些退去的冷清記恨。畢竟,要求別人無條件愛你,本身就是一種傲慢;而因為別人有條件靠近你,便否定一切溫情,又是一種怯懦。
《人間清醒》這四個字,重在一個“醒”字。醒,不是看破紅塵的決絕,而是洞悉世情后的慈悲。知道親戚朋友的到來往往帶著秤桿,便不苛責那秤砣的輕重;知道人情往來終究逃不過盈虧,便更珍惜那些不計得失的赤誠。就像老茶客品茶,既嘗得出那第一泡的浮香,也咽得下那第七泡的淡澀,最后留在舌根的,才是回甘。
夜讀至此,掩卷而思。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該走的親戚還得走,該赴的酒局還得赴。只是心里多了份清明——對那些因你有錢有權而來的笑臉,報以禮貌的疏離;對那些無論你窮通有無都在的人,報以命里的珍惜。這大概就是一個成年人,在這人世間最體面的清醒。
窗外,天快亮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