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0月,天氣已涼。
田里的莊稼收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茬子戳在地里,遠遠望去,灰蒙蒙的一片。
吃過晌午飯,岸頭區王區長便叫上警衛員王根寶一起,前去小塘頭村。東大林村與小塘頭村隔著幾里路,道不遠,可一路上要過幾片開闊地,萬一碰上頑軍反動派,麻煩可就大了。
這些頑軍反動派平日里不思打鬼子,卻專找抗日政府的麻煩,對付自己人更是心狠手辣。
兩人出了村,王根寶走在后頭,一路上眼睛四下里掃著,嘴上跟王區長說:“區長,我走前面,咱們拉開點走。前頭那片地太空,咱們兩個人挨得太近,萬一有事兒可就全都跑不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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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區長回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腳步停下,隨后往邊上偏了偏,沒多久,兩個人便隔了二十幾丈遠。
王根寶不緊不慢地走著,腰里別著件舊衣裳,看著就像下地干活回來的人。他回頭看了看后面的王區長,心里頭盤算著:小塘頭村那邊最近沒聽說有事,可這種事說不準,得多個心眼。
快到小塘頭村村口了。
村子外頭幾棵老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半天里。王根寶剛拐過一棵樹,猛地瞧見前頭幾個人影——灰不溜秋的軍裝,歪戴著帽子,手里頭端著槍。
國民黨頑軍。
王根寶心里咯噔一下,可臉上沒露出來。他往后面掃了一眼,王區長顯然還沒有發現前面的突變,依然不緊不慢地走著。
“站住!干什么的?”一個歪嘴的兵瞧見王根寶,扯著嗓子喊。
王根寶站住了,臉上堆出莊稼人的憨厚樣:“老總,我回村。”
“后頭那個人是誰?”歪嘴兵拿槍指了指后頭的王區長。
王根寶扭頭看了一眼,裝出副糊涂相:“那人,哦,不認識啊。老總,要不要我幫您叫過來問問?”
歪嘴兵還沒答話,王根寶便已經扭過頭去,朝著王區長的方向扯開嗓子喊:“哎——后頭那位!你什么人?趕緊過來一下!老總們要問你話!”
他一邊喊,一邊把右手往后一指,胳膊抬得高高的,指頭往王區長這邊的方向使勁點了兩下——那是給王區長的暗號:快跑,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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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區長正走著,聽到喊聲一抬頭,頓時瞧見王根寶的手勢,心里瞬間全明白了。
他二話沒說,立馬掉轉身子,當即撒開腿就往村外頭跑,隨后順著田埂子便鉆進了一片蘆葦蕩。
“跑了跑了!壞了,給老子追!”歪嘴兵見狀當即急了,幾個兵撒腿就追。可蘆葦蕩里頭岔道多,人鉆進去就沒了影,追了一陣,幾個兵最后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歪嘴兵走到王根寶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子:“你剛才喊的什么?你倆不認識?不認識你幫他跑?”
王根寶被他揪得踮起腳,還是那副憨厚樣:“老總,我真不認識他。我尋思您要問他話,就幫您喊一嗓子,哪曉得他跑啊?興許是他自己心里頭有鬼,怕你們抓他。”
“放屁!”歪嘴兵一巴掌扇過來,王根寶臉上火辣辣的,嘴角滲出血來。
幾個兵圍上來,把王根寶身上搜了個遍,啥也沒搜出來。
歪嘴兵一擺手:“我看著他肯定有問題,帶走!帶回村里頭審!”
小塘頭村有戶人家院子里頭有棵歪脖子棗樹,王根寶隨后就被綁在那樹上。
一個當官的搬了條板凳坐在他對面,慢悠悠地點了根煙:“說吧,剛才跑的那個是誰?住哪兒?是不是共產黨的人?”
王根寶低著頭,嘴里嘟囔著:“老總,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個種地的,回自個兒村,哪曉得碰上這事。”
當官的笑了一聲,把煙頭往地上一扔,踩滅了。他一揚下巴,兩個兵上來,把王根寶的胳膊往后一擰,用繩子把他吊了起來。腳尖剛夠著地,整個身子的份兒全壓在兩個肩膀上,骨頭咔咔響。
“說不說?”
王根寶咬著牙,額頭上汗珠子往下滾,嘴里還是那句話:“不認識……真不認識……”
當官的站起來,走到他跟前,慢悠悠地說:“不認識?你不認識他,你給他打手勢?你當我們是瞎子?”
王根寶抬起頭,臉上汗水和著泥,嘴角的血已經干了:“老總,我那是幫您喊他過來,哪是打手勢?我要是認識他,我能幫您喊他?”
當官的一愣,這話倒把他堵住了。可他哪肯罷休,一擺手:“打!打到他說為止。”
皮鞭子抽在身上,衣裳破了,肉上起了血印子。王根寶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腦子里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說。
打到后來,王根寶昏過去了。
當官的讓人把他放下來,潑了瓢涼水。王根寶醒過來,還是那句話:“不認識……”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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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外頭忽然鬧哄哄的,來了十幾號人,都是小塘頭村的村民,有老有少。
領頭的是個白胡子老漢,一進院子就沖著當官的作揖:“老總,使不得啊,使不得。這人叫王根寶,是東大林村的,離咱們村就幾里地。他家三代都是種田的,老實本分人,不是壞人。咱們村的人都能給他作保。”
“是啊是啊,咱們認識他,他常來咱們村串門,就是個種地的。”后頭的人七嘴八舌地應和著。
當官的看看這些人,又看看綁在樹上的王根寶,皺起眉頭。他本想著抓個共產黨的人回去請功,鬧了半天就抓了個種地的,要是真打死了,這幫老百姓鬧起來也不好收拾。
他擺了擺手,有些懊惱:“放人放人。”
王根寶被人從樹上解下來,兩條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他踉蹌著站起來,朝著那些村民鞠了一躬,沒說話,隨后便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村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田埂子上黑乎乎的,王根寶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后來他才知道,王區長那天躲進蘆葦蕩,在水里頭泡了半宿,等天黑透了才摸出來,繞了個大圈回了東大林村。
三年后,王根寶被日寇殺害。
后來,小塘頭村的老人們常說,那天要不是王根寶那一嗓子,要不是他那個手勢,王區長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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