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四川榮縣,空氣里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曾在國民黨特務機關干過的黃茂才,被扣上了殺害江姐(江竹筠)“幕后黑手”的帽子,眼看著就要腦袋搬家。
次日清晨,黃家老小眼淚都流干了,拿著繩索扁擔往刑場趕,只想著把尸首收回來。
半道上,迎面撞上了鄉農會主席黃大元。
黃大元把人攔下,拋出一句讓全家人下巴都掉地上的話:
“人活著,判了無期。”
這板上釘釘的必死之局,究竟是哪兒出了變數?
全仗著公審大會上,黃茂才那是豁出去了,扯著嗓子吼了一句:“我是冤枉的!
我幫江姐干過不少事!”
這動靜,聽著就像是死到臨頭的人在那兒胡言亂語。
那年頭,特務為了多活兩口氣,啥瞎話編不出來?
可怪就怪在,鄉農會主席黃大元居然聽進去了,還在大會上幾次三番替他說話。
就憑這一番“爭辯”,把原本的槍決硬是給辯成了無期徒刑,后來又減到了15年。
但這筆舊賬,黃茂才還得背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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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手里缺一樣最要命的東西——鐵證。
江姐已經犧牲,沒人能開口作證。
這一盤棋,一直拖到了30年后的1981年,直到一位干瘦的老人邁進華西醫科大學的大門,才算是徹底落了子。
咱們得把時鐘撥回到1948年5月,去瞅瞅當初那個讓黃茂才押上一輩子名聲和性命的“決定”,到底是怎么拍板的。
那一年,重慶中美合作所渣滓洞監獄,來了一位怎么看怎么別扭的新面孔。
按常理,能在國民黨特務窩子里混個差事,要么心狠手辣,要么后臺夠硬。
可黃茂才這人,路數完全不對。
他骨子里就是個為了混口飯吃、托家里七大姑八大姨找份工的莊稼漢。
當時的川康綏靖公署二處副處長劉重威給他安排進來了,他也就稀里糊涂披上了這層皮。
坐在那個位子上,黃茂才碰上了頭一道坎:該怎么拿捏和犯人的關系?
擺在面前的路子通常有兩條:
A. 裝出一副閻王爺的嘴臉,兇神惡煞,好在上司跟前討賞。
B. 混吃等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誰也不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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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黃茂才走了第三條道:好奇。
他發覺這大牢里關的人,跟腦子里想的“惡棍”壓根不沾邊。
這些人說話和氣,肚子里有墨水,素質高得很。
這種眼見為實的巨大反差,讓他值班的時候,腿腳不由自主地往牢房門口挪。
這點細微的舉動,被關在里面的女犯曾紫霞看在了眼里。
曾紫霞是被叛徒賣進來的,家底殷實,父親是省財政廳的科長。
她有著極敏銳的嗅覺。
瞅見黃茂才在門口晃悠,曾紫霞拋出了一句探路的話:
“老哥是哪兒人吶?”
“榮縣的。”
這一問一答,把口子撕開了。
在那個陰森森的鬼地方,老鄉這層關系,簡直就是張王牌。
緊接著,曾紫霞問出了那個直擊黃茂才心窩子的問題:
“你家里一年能收多少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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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切入點選得太刁鉆了。
在曾紫霞看來,年紀輕輕掛上少尉軍銜,家里非富即貴。
黃茂才的回答卻透著一股子酸楚:“收租?
妹子你想岔了,我就是個佃戶。”
這一瞬間,階級屬性上的火花擦亮了。
曾紫霞立馬換了打法:既然你是苦出身,干嘛要給欺負窮人的國民黨賣命?
往后的日子里,曾紫霞開始給這位“少尉”擺事實講道理。
黃茂才心里的天平開始歪了:穿著國民黨的這身皮,心卻跑到了牢房里這幫人的一邊。
當腦子轉過彎來后,他對曾紫霞撂下了一句分量極重的話:“你們都是直得起腰的人,我也要跟你們一樣!”
如果說之前的搭話只是為了解悶,那后頭的事,簡直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玩命。
監獄里新關進來個“重頭人物”,特務們都在嚼舌根,說是共產黨的地下女頭目。
黃茂才借著職務之便去打聽,發現這人叫江竹筠——大名鼎鼎的“江姐”。
更巧的是,這又是一位老鄉。
這會兒,黃茂才面臨第二道坎:要不要往深了摻和?
這時候收手完全來得及。
同情歸同情,跟曾紫霞聊聊天算不上大錯,可主動去招惹江姐這種級別的重犯,一旦露餡,腦袋就得搬家。
黃茂才愣是沒躲,反倒主動找上司徐貴林請纓,說由他負責押江竹筠去牢房。
借口找得挺溜:想瞅瞅老鄉。
上司沒起疑心。
鎖上牢門的那一剎那,黃茂才完成了身份的徹底反轉。
他壓低嗓門對江姐說:“我知道咱們是老鄉,往后你要是有啥缺的或者想辦的事,只管言語一聲。”
這話把江姐都聽傻了。
一個特務,咋能吐出這種人話?
轉頭,黃茂才干了幾件險過剃頭的事:
把江姐的情況遞給曾紫霞,想方設法把江姐弄到了曾紫霞的牢房里。
充當“人肉信鴿”。
當時渣滓洞出了內鬼,江姐急著往外送警報。
這信是曾紫霞代筆,黃茂才負責送出去。
他硬是把信送到了聯絡人況淑華手里。
傳遞捷報。
解放戰爭打得順風順水的消息,是黃茂才帶進高墻里的。
這對絕境中的革命者來說,比大魚大肉還提氣。
為了報答,或者說是一種認可,江姐帶著獄友們給黃茂才織了一件毛衣。
這件毛衣在黃茂才手里,比那身少尉軍裝沉得多。
他那時候甚至冒出個傻念頭:要是能一輩子跟她們待一塊兒該多好。
可他還是低估了國民黨特務機構的狗鼻子。
雖說沒抓著現行,但黃茂才跟犯人走得太近,還是招了懷疑。
監獄那邊為了保險起見,找了個由頭把他打發回了老家。
這一卷鋪蓋走人,看著是砸了飯碗,實則是讓他躲過了渣滓洞后來的那場大屠殺。
可也正是因為這次被趕走,讓他這只“斷了線的風箏”,在解放后掉進了大坑里。
1951年,天變了。
回了老家的黃茂才,因為以前那個“少尉”身份被抓了。
他試圖辯白:“我是好人,我幫過江姐。”
但在那個講究真憑實據的年代,這就是一句空口白牙的廢話。
曾紫霞被營救出獄后不知去向,江姐已經犧牲。
誰能站出來證明這個國民黨少尉是自己人?
氣紅了眼的鄉親們把他當成了害死烈士的幫兇,這才有了開頭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命雖保住了,但“無期徒刑”那就是個漫長的煎熬。
1955年因為表現好改成了15年,1962年又減了2年。
刑滿出來后,他腦袋上依然頂著“歷史反革命”的帽子。
一個幫了大忙的好人,替人背了半輩子的黑鍋。
但他沒死心,一直在找真相。
出來后,他跑了無數次申訴,可因為年代太久、找不到證人,最后都不了了之。
直到1981年,老天爺終于開了眼。
重慶烈士陵園紀念館在翻老檔案時,發現了當年的蛛絲馬跡,認定黃茂才確實干過有利于革命的事。
得到信兒的黃茂才,在那年秋天,拎著個布包,走進了華西醫科大學。
這會兒的他,已經是個干癟的老頭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軍帽和中山裝。
他在校園里顯得手足無措,直到撞見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老嫂子,打聽一下,曾紫霞先生是住這兒嗎?”
當曾紫霞認出眼前這個鄉下老頭就是當年的黃茂才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以為他在亂世里早就沒了音訊,哪能想到他不僅活著,還背了這么多年的冤屈。
這一刻,所有的證據鏈終于扣上了。
曾紫霞立馬聯系了當年渣滓洞活下來的人。
幾位“證人”聯名寫信作證:黃茂才不是劊子手,他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送情報的功臣。
真相大白。
后來有人問黃茂才:因為這檔子事,你蹲了十幾年大牢,背了三十年黑鍋,后悔不?
要是從做買賣的角度算賬,這簡直虧到了姥姥家。
當個普普通通的壞人,或者當個縮頭烏龜,興許都不用遭這幾十年的罪。
但黃茂才的回答,讓我們看到了另一種活法。
他說:“我一點都不后悔當年的選擇。
哪怕風吹雨打這么多年,但我心里永遠敬重江姐。
我很感激江姐她們在監獄里教我的那些道理,正是因為她們,我才走上了正道。”
在他心里,那件沉甸甸的毛衣,那份被當作“堂堂正正的人”的尊重,足夠抵消這三十年的苦。
有些選擇,不是為了眼前的得失,而是為了后半輩子半夜醒來時,心里是踏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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