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3日,首爾四季酒店,五番棋第四局。
李世石九段起身離席,走向對局室旁的洗手間。這個動作與前三局并無不同,但當他回到棋盤前落下一子時,整個對局室突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坐在他對面的AlphaGo操控者黃士杰博士,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需要把棋譜傳回倫敦的DeepMind總部,等待超級計算機集群的決策。
這手棋,后來被稱作“神之一手”。它不僅是人類棋手對人工智能獲得的唯一一場公開勝利,更是圍棋史上最具象征意義的一手棋。
李世石在2019年退役時說過一句話:“圍棋需要被人理解,而我,始終在尋找那種理解的極限。”這句話,恰好概括了他波瀾壯闊的二十四年職業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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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飛禽島的叛逆者
1983年生于韓國飛禽島的李世石,從小就不是循規蹈矩的棋手。1995年入段時,他只是個12歲的少年,沒人預料到這個來自偏遠海島的少年,將在未來十幾年里重塑世界圍棋的版圖。
2002年的第15屆富士通杯,改變了李世石的命運,也改寫了圍棋史的一項紀錄。當時還是三段的他,一路擊敗各路高手闖入決賽,最終擊敗劉昌赫奪冠。以三段身份奪得世界冠軍,這個紀錄至今無人能破。更令人震驚的是,按照韓國棋院規定,這次奪冠讓他直接跳升三段,直升六段——但三個月后,他又連奪LG杯和富士通杯,一年內從三段直升九段,這樣的火箭速度,前無古人,恐怕也后無來者。
從2002年到2009年,李世石創造了一個更加恐怖的紀錄:十次進入世界大賽決賽,十次全部奪冠。這意味著在世界大賽決賽的舞臺上,他整整八年未嘗敗績。富士通杯、三星杯、LG杯、豐田杯、BC信用卡杯、春蘭杯——他像收集郵票一樣,把當時所有世界大賽的冠軍都收入囊中,最終定格在14個世界冠軍的數字上,僅次于李昌鎬的17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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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勝率機器與“石佛”的終結者
在韓國圍棋最輝煌的年代,李昌鎬是那座難以逾越的高山。但李世石的出現,讓“石佛”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后輩的壓迫感。
2000年,李世石創造了韓國棋院兩項紀錄:年度76勝,以及職業比賽32連勝。前者是單賽季勝場紀錄,后者是連勝紀錄。一個17歲的少年,用這樣摧枯拉朽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整個職業生涯,李世石的總戰績定格在1324勝577負3平,勝率69.65%。這個數字意味著,在他出戰的每一百局比賽中,有將近七十局是以他的勝利告終。韓國等級分連續27個月第一,累計67次榜首——這些數字堆砌出來的,是一個統治力驚人的李世石。
但數字背后的李世石,遠比統計表上復雜得多。他的棋風以“僵尸流”著稱——看似陷入絕境的棋,他總能找到令人匪夷所思的翻身手段。與李昌鎬的精確計算不同,李世石更像一個藝術家,在棋盤上揮灑著天馬行空的想象力。2007年三星杯決賽,他與李昌鎬下出一局四劫循環無勝負的棋,那是兩位天才棋手思維碰撞的極致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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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照亮AI時代的神之一手
2016年3月9日,李世石坐在了AlphaGo對面。這是人類頂尖棋手與人工智能的首次公開對決,賽前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李世石會輕松取勝。畢竟,圍棋曾被稱作“人類智慧的堡壘”,它的復雜程度遠超國際象棋。
但第一局輸了。第二局又輸了。第三局還是輸了。0-3,五番棋已經提前結束,人類輸了。圍棋界陷入一片悲鳴,李世石面對的是前所未有的壓力——他不僅僅是為自己而戰,而是為整個人類棋手代言。
第四局,執白的李世石在第78手停了下來。那是一步普通棋手根本不會考慮的“挖”,在人類棋手的思維里,這手棋違背了太多常識。但正是這手棋,擊穿了AlphaGo的算法盲區,讓它陷入混亂,最終投子認負。
這是人類對AlphaGo獲得的唯一一場公開勝利。后來DeepMind的團隊證實,李世石的第78手,確實讓AlphaGo的程序出現了概率判斷的崩潰。那一刻,李世石用人類獨有的直覺與創造力,在人工智能的時代留下了屬于人類棋手的最后榮光。
多年后,當柯潔面對升級版的AlphaGo吞下0-3的苦果時,人們才真正意識到李世石那一勝的價值。它不是實力的證明,而是一種精神的象征——人類在即將被超越的最后一刻,依然能迸發出讓機器都無法理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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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告別與傳承
2019年,李世石正式遞交了職業棋手退役申請。在退役棋譜上,他選擇了自己最熟悉的布局,然后在中盤投子認負。這個選擇本身,就像他的棋風一樣充滿隱喻:與其被時代超越,不如體面地告別。
二十四年職業生涯,50個冠軍,14個世界冠軍頭銜,這些數字終將被后來者打破。但有些東西是無法被超越的:三段奪冠的奇跡,十次決賽全勝的統治力,以及那手照亮AI紀元的神之一手。
李世石說,退役后他只想下自己喜歡的棋,不需要勝負的棋。這個飛禽島走出的少年,用一生在棋盤上尋找理解的極限。而當我們回望他的職業生涯,看到的不僅是一個冠軍棋手的成長史,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那是人類棋手最后的黃金時代,是理性與浪漫交織的歲月,是天才用自己的方式對抗時間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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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AI早已徹底改變了圍棋的世界,定式被顛覆,布局被重構,甚至人類棋手的學習方式都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但在那個被神之一手照亮的瞬間,李世石讓我們相信:無論科技如何發展,人類獨有的創造力與想象力,永遠是這片黑白天地間最動人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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