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夜來得悄無聲息。九點整,街燈準時暗下去大半,整座城市便沉入一種溫柔的靜謐里。可你若仔細看,那些還亮著的路燈下,三三兩兩蹲著些年輕人,膝蓋上攤著書本,嘴唇翕動,念念有詞——那是朝鮮的大學生們,趕在最后一縷光消失前,把白天學過的課文再背一遍。
我們的女導游姓李,圓臉盤,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指著窗外說:“我們念書那會兒,下了晚自習也這樣。宿舍九點熄燈,可考試前總覺得時間不夠用,就跑到路燈底下接著背。冬天冷得直跺腳,可沒人抱怨——路燈是公家的,書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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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樸實,卻讓我想起路上她講過的那些事。朝鮮的英文教育從中學四年級開始,可平壤的小學生早就能用中文說“你好”“謝謝”了。男孩子大多要服役三到五年,于是大學課堂里便有了奇怪的光景:有些男生皮膚白凈,看著像中學生;有些卻已經二十六七歲,坐在大一教室的第一排,眼神比旁人沉穩許多。學藝術和外語的男生可以免服兵役,所以外語大學的男孩們總顯得格外秀氣——他們不必經歷那幾年的風霜,便把少年的模樣留得久一些。
“我們學習的方法很笨,”李導不好意思地笑,“就是背。英文要背,數學題也要背。老師把公式講完,我們就一道一道背下來。有時候我也想,這樣是不是太死板了?可背得多了,那些東西就像長在腦子里似的,再也忘不掉。”
她不知道,她口中的“笨辦法”,在異鄉人聽來卻有一種樸素的動人。那些路燈下的身影,那些被反復咀嚼的單詞和公式,是他們對知識最直接的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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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掠過一些挑著扁擔的行人,李導忽然換了話題:“你們知道嗎?現在中文比俄文吃香多了。以前我們學外語首選俄語,可這些年中國游客多了,中文導游都不夠用。”她指了指坐在車廂后排的一個年輕姑娘,“那是我們的實習導游,中文比我說得好。”
那姑娘被點到名,有些靦腆地探過頭來。一開口,我們全樂了——濃濃的丹東味兒,還帶著東北人特有的豪爽勁兒。“我在中國念過兩年書,”她解釋,“所以口音改不過來。”團里的大爺大媽們立刻來了精神,拉著她問丹東的物價、朝鮮族的生活。她也不怯場,有一說一,偶爾冒出句“老鐵”“杠杠的”,逗得滿車笑聲。
后來才知道,她學中文純屬偶然。本來想學醫,可那年中文專業突然熱門起來,分數線一漲,把她“擠”了進去。如今她卻慶幸這個“意外”——因為喜歡和中國人聊天。“你們中國人有意思,”她認真地說,“問的問題多,講的故事也多。”
我問她朝鮮大學生都聊什么。她說男生喜歡湊在一起看電視新聞,討論國際形勢;女生則追中國電視劇,《潛伏》啊,《瑯琊榜》啊,說起胡歌比我還熟。“我們也看報紙,可報紙上的話太正式了,看著累。倒是你們中國的網絡小說,有些同學偷偷拷在U盤里傳來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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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對中國的一切都好奇。大學生談不談朋友?晚上幾點睡?玩不玩游戲?聽到我說中國學生常熬夜到零點,她睜圓了眼睛:“那怎么行!我們九點就熄燈了,最晚不超過十點。第二天還要早起晨讀呢。”
在她看來,熬夜似乎是一種奢侈的浪費——浪費電,更浪費清晨的好時光。
離別前晚,那實習導游送我們到酒店門口。月光底下,她的臉顯得格外年輕。她忽然問:“你說,將來我們能不能上網自由地看你們中國的電視劇?”
我愣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她卻自己笑起來:“不過現在也好。每天晚上,和同學們擠在一臺小電視機前,等著看下一集,那種感覺特別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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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出很遠,回頭還能看見她站在路燈下揮手。那盞燈比別處亮些,大約是特意為她們這些晚歸的人留的。我忽然想,也許很多年后,我會忘記平壤的街道、紀念館的銅像、冷面的滋味,但一定記得這個畫面——一群年輕人,在漸漸暗下去的燈光里,捧著書,背著單詞,偶爾抬起頭,朝遠方的來客羞澀地一笑。
那種笑容里,有青春共同的模樣,也有各自不同的、沉甸甸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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