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神樹如何鑄成（文物有話說）

郭建波

圖一

“芯骨—條形芯撐聯用技術”示意圖。 郭建波供圖

三星堆博物館內，枝丫蜿蜒如龍、枝頭金烏棲息的青銅神樹(見圖一，席隆燕繪)總能引發人們的無限遐想。如此巨大又精巧的青銅器究竟是如何鑄造的？關鍵就在于古蜀人獨特的“芯骨—條形芯撐聯用技術”。

要了解芯骨，首先得清楚什么是泥芯。泥芯即青銅器鑄造中的內芯，與外范共同構成了鑄造的鑄型模具。通過X—CT影像，我們發現青銅樹枝中保留著泥芯，而泥芯中還有一根細長條狀的“內芯”，較直、截面呈不規則形狀，可稱之為“芯骨”。芯骨是在制作泥芯時，在其中加入有機質或金屬質條狀物，起到加固和支撐泥芯的作用。芯骨主要發現于桿狀、彎曲狀等具有一定長度、需要增強內芯支撐力的器物中，例如神樹的樹干、1號神樹龍軀干等都用到了芯骨技術。

芯撐則是指在鑄型中用于保持內芯與外范相對位置的支撐物，其功用是避免內芯和外范之間的錯位和粘連，以保證器壁澆鑄的完整性。三星堆青銅器中發現了與芯撐具有同樣作用的構件，它形狀上呈條狀，橫向貫穿包括器表、器壁和泥質內芯，材質均為銅制，稱為“條形芯撐”。

為了能夠達到芯撐的效用，古蜀人在制作內芯時，于內芯同一平面的不同位置垂直短徑埋入條形芯撐。條形芯撐垂直貫穿內芯，與內芯成為一個整體。巧妙的是，條形芯撐需稍長于內芯直徑，穿出部分兩端露出合適尺寸，就可將內芯架放在外范范縫上進行澆鑄，最后再將樹干外多余的芯撐打磨修整。相比于普通芯撐或墊片，條形芯撐的支撐效果更好，而且從神樹表面難以發現芯撐的痕跡，避免了鑄造缺陷。

我們將這種在同一器物中，芯骨、條形芯撐同時使用的技術，稱為“芯骨—條形芯撐聯用技術”。這一技術僅見于三星堆出土的青銅器，而此前發現的芯骨技術最早見于秦始皇陵出土的兵馬俑，以及青銅水禽的脖頸之中，因此這也是目前全國最早使用芯骨和條形芯撐技術的案例。

“芯骨—條形芯撐聯用技術”是在怎樣的文化背景下產生的？三星堆青銅器的鑄造技術盡管從大的技術體系上屬于組合陶范鑄造技術，但從工藝細節上看，其鑄造有自己的技術創新，這種創新是與所鑄造器物的獨特文化特征密切關聯的。青銅神樹的鑄造和使用是三星堆文化自身的信仰和觀念體系的物化表征，“芯骨—條形芯撐聯用技術”正是為了適應鑄造神樹這種特殊需求而創造出來的。這種與特定器物相關聯的技術工藝創新，再一次表明了三星堆青銅器不僅在文化和觀念層面上特立獨行，在鑄造技術上也有自己獨到的創造。

值得進一步思考的是，三星堆青銅器所反映出的獨特的文化和技術取向，是否對同時代或后世當地及周邊地區的青銅文化產生過影響？

現有的考古發現和科學研究成果還無法給出答案，我們仍在探索中。在四川羅家壩遺址銅矛、秦代青銅水禽、漢代銅車馬中均發現了芯骨，我們梳理出了一條清晰、連續且完整的芯骨技術脈絡，這在中國青銅文化體系中是獨一無二的。同時，我們在金沙遺址發現了條形芯撐，同一文化或同一體系的不同遺址中出現了相同的技術因素，印證了三星堆與金沙之間可能存在內在的傳承關系。

視野放大到世界冶金體系，歐洲的青銅人像、希臘的青銅馬中也有類似芯骨的技術，它們的制作時間與羅家壩遺址相近，都是公元前5世紀，比三星堆芯骨技術晚了600年。過去很多人認為中國冶金技術起源于外來輸入，但芯骨技術的發現讓我們有理由大膽推測：中國的冶金技術不僅有輸入，也可能有向外輸出。相信在未來的研究中，我們會更全面地認識三星堆青銅器對當代和后世青銅文化和技術的深遠影響。

(作者為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文物保護中心副研究館員，本報記者李凱旋采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2月17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