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跟做夢似的,帶著點人間煙火的暖,又有點命運齒輪轉動的玄乎。你們就當聽個故事,一個關于醫院病房、隨手善舉和意外轉折的故事。
我叫許安寧,今年二十八,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忙起來腳打后腦勺那種。我媽身體一直不太好,有慢性病,這次是舊疾復發,住了院。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一個孩子,照顧的擔子自然落在我肩上。好在公司領導還算體諒,準了我幾天假,但工作郵件電話還是不斷,我常常是守在病床邊,一手給媽削蘋果,一手在筆記本電腦上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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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住的是三人間,靠窗。中間床是個和我媽年紀相仿的阿姨,兒子媳婦輪流來,還算熱鬧。靠門那張床,住著一位老人,姓顧,顧老爺子。看起來得有八十多了,很瘦,頭發全白,但梳得整齊,臉上皺紋很深,眼神卻清亮,不太愛說話。大部分時間,他就那么安靜地躺著,或者靠在床頭看窗外。陪護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護工,姓吳,吳阿姨。吳阿姨人挺麻利,但話也多,嗓門大,有時候老爺子想休息,她還在旁邊跟別人聊得熱火朝天。我看老爺子偶爾會微微蹙眉,但也不說什么。
我媽和中間床的阿姨還能聊幾句,跟顧老爺子基本沒交流。我也沒多想,心思全在我媽身上和那永遠回不完的工作郵件上。
變故發生在一個下午。吳阿姨接了個電話,好像是家里有急事,她急匆匆地跟護士站說了一聲,又跟老爺子交代了幾句“藥在桌上,水杯滿了,我盡快回來”,就拎著包走了。老爺子點點頭,沒說話。
過了大概一個多小時,我媽要上廁所,我扶她去。回來時,瞥見顧老爺子似乎想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但胳膊顫巍巍的,夠了幾次都沒夠著。水杯離他其實不遠,但對于一個虛弱的老人來說,那個距離可能就像一道鴻溝。他嘗試了幾次,最后放棄了,輕輕嘆了口氣,靠在枕頭上,嘴唇有些干。
就那么一瞬間的事。我沒多想,走過去,拿起水杯,試了試溫度,是溫水,然后遞到他手邊。“顧爺爺,您喝水。”
老爺子似乎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那雙清亮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訝異,然后接過杯子,低聲道:“謝謝。”聲音有些沙啞。
“不客氣。”我笑了笑,看他慢慢喝了幾口水,又把杯子放回他夠得著的地方,順手把他滑落一點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您要有什么事,按鈴叫護士,或者……叫我一聲也行,我就在那邊。”我指了指我媽的床。
老爺子又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這事兒小得不能再小,我轉眼就忘了,繼續忙我的。后來吳阿姨回來了,一切照舊。
第二天,情況有點類似。吳阿姨出去打飯,老爺子想拿遙控器換臺(醫院病房的電視遙控器通常掛得高),又有點吃力。我正好起身活動頸椎,看見了,就過去幫他拿下來,調到他常看的那個戲曲頻道。他又說了聲“謝謝”,我擺擺手。
還有一次,護士來發藥,老爺子耳背,沒聽清服用方法,吳阿姨又正好在衛生間。護士有點著急,我隔著床聽見了,就過去復述了一遍,還幫他把藥片分好。老爺子很認真地聽著,然后對我點了點頭。
真的都是舉手之勞。人在醫院那種環境里,很容易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體諒。看著一個沉默的、虛弱的老人有些不便,順手幫一下,我覺得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甚至沒覺得這算“幫”,頂多是“搭把手”。我媽也看見了,私下跟我說:“寧寧,做得對,老人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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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些微小的互動,就像病房里掠過的微風,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直到我媽出院那天。
手續辦完,東西收拾好,我扶著媽媽跟臨床的阿姨和顧老爺子道別。臨床阿姨熱情地說著“以后常聯系”,顧老爺子則只是看著我們,點了點頭,說了句:“慢走。”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暫。
把媽媽安頓回家,我又一頭扎回公司,補上積壓的工作。忙忙碌碌三天,幾乎把醫院的事拋在了腦后。
第四天晚上,我加班到快九點才回家,累得眼皮打架。剛出電梯,就看到我家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質地很好的羊絨大衣,拎著低調但考究的手袋,妝容精致,氣質干練,但眉眼間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一絲……急切?
我愣了一下,確認是我家門口,疑惑地問:“您好,請問您找誰?”
女人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語氣非常客氣:“請問,是許安寧許小姐嗎?”
“我是。您是?”我更加疑惑了,我不認識她。
“許小姐,你好。冒昧打擾,非常抱歉。”她微微欠身,遞過來一張名片,“我叫顧清瀾。我父親,顧懷遠,前幾天住在市一院心內科37床,和您母親是臨床。”
顧懷遠?顧老爺子!我瞬間反應過來,接過名片,上面寫著某知名投資公司的執行董事。我心里咯噔一下,老爺子看起來樸素,女兒竟然這么……有來頭?她找我干嘛?難道是我隨手幫忙,哪里做得不對,惹麻煩了?不至于啊。
“顧女士,您好。請問……有什么事嗎?”我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心里卻開始打鼓。
顧清瀾看著我,眼神非常復雜,有感激,有歉意,還有一種深深的疲憊。“許小姐,能不能……占用你一點時間,我們找個地方坐下說?事情有點……復雜。”
我看她態度誠懇,不像找茬的,雖然滿心疑惑,還是點了點頭。我們去了小區附近一家還營業的咖啡館。
坐下后,顧清瀾點了兩杯水,卻沒有立刻喝。她雙手交握著放在桌上,指尖有些用力。沉默了幾秒鐘,她才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許小姐,首先,我代表我父親,也代表我自己,非常感謝你。在醫院那幾天,謝謝你對我父親的照顧。”
“啊,您太客氣了,我真的沒做什么,就是順手……”我連忙說。
“不,不是順手。”顧清瀾打斷我,搖搖頭,苦笑道,“對你來說可能是順手,但對我父親,對我,意義完全不同。”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后緩緩說道:“我父親……脾氣很倔,也很要強。年輕時是工程師,說一不二。老了,身體不行了,但性子一點沒變。他不喜歡麻煩別人,尤其不喜歡麻煩子女。這次住院,是舊疾加重,其實挺危險的,但他堅持不要我們陪護,說請個護工就行,讓我們忙自己的事。我和我弟弟都在外地,工作確實也忙,拗不過他,就請了吳阿姨。”
“但是,”她嘆了口氣,“吳阿姨畢竟只是護工。我父親那個人,心里有事,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他寧愿自己忍著,也不會主動跟護工說。他覺得那是‘求人’,他拉不下臉。我們打電話問,他也總是說‘挺好’、‘沒事’。我們知道他沒說實話,但隔著這么遠,干著急沒辦法。”
“直到那天,我臨時回去一趟,去醫院看他。我到的時候,吳阿姨正好不在。我父親看到我,沒像往常那樣趕我走,反而……跟我聊了幾句。他提到了你。”
“我?”我驚訝地指著自己。
“對。”顧清瀾看著我,眼神變得柔和而認真,“他說,臨床有個小姑娘,照顧她媽媽,很細心。看他夠不著水杯,會默默遞過來;看他調不了臺,會幫忙;護士說話他聽不清,小姑娘會耐心重復……他說,那小姑娘沒什么話,就是默默地做,眼神很干凈,沒有憐憫,也沒有算計,就是……自然而然的善意。”
顧清瀾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父親說,他很久沒感受到那種……不帶任何目的的、純粹的好了。護工是工作,我們子女是責任和愧疚,探病的親戚朋友是禮節。只有你,一個陌生人,因為同在一個病房,看到了他的不便,就自然而然地伸了手。他說,這讓他想起……想起我母親還在的時候。”
她吸了吸鼻子,調整了一下情緒:“我母親去世十年了。她是個特別溫柔善良的人。我父親說,你遞水杯時的樣子,有點像她年輕的時候。不是長相,是那種神態。”
我聽得愣住了。我完全沒想到,我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舉動,在老爺子心里,竟然激起了這么大的波瀾,甚至勾起了他對亡妻的回憶。
“這……這我真的沒想到。顧爺爺他……太言重了。”我有些無措。
“不,他沒言重。”顧清瀾堅定地說,“許小姐,我找你,不僅僅是為了道謝。是因為……我父親他,昨天早上,突然病情惡化,進了ICU。”
我心里一緊:“啊?怎么會?我媽媽出院時,他看著還好……”
“是突發情況。醫生下了病危通知。”顧清瀾的眼圈紅了,“進ICU前,他意識還算清醒。他拉著我的手,很用力,說……說如果他這次挺不過去,有件事,一定要替他辦。”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他說,他書房左邊抽屜最下面,壓著一個舊信封,里面有一些東西,是留給……‘臨床那個安靜善良的小姑娘’的。他說,那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是他的一點心意,謝謝她讓他最后這段日子,感受到了一點久違的溫暖。他讓我,一定要找到你,交給你。”
我徹底傻眼了。舊信封?留給我的?心意?這……這都哪跟哪啊?我只是在醫院隨手幫了幾次忙而已!
“顧女士,這不行!這絕對不行!”我連忙擺手,“我就是做了點小事,怎么能收顧爺爺的東西?這太不合適了!您快別……”
“許小姐,你聽我說完。”顧清瀾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我父親的決定,從來沒人能改變。這是他最后的心愿之一。我作為女兒,必須完成。而且……”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而且,我父親還說了另一句話。他說,‘那孩子眼神清正,是個靠得住的人。如果……如果你們以后遇到什么難處,自己人靠不住的時候,或許可以找她問問意見。’”
這話就更重了。我一個小策劃,何德何能?
顧清瀾從她的手袋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舊,邊緣都磨毛了,封口用膠水粘著。她雙手遞給我:“這就是父親說的那個信封。我沒打開過,也不知道里面具體是什么。父親只說,是給你的。”
我看著那個信封,像看著一個燙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圍。
“許小姐,請你務必收下。”顧清瀾的語氣近乎懇求,“這不是酬謝,這是一個老人最后的心意,也是……對我的一份托付。他認可你,這份認可,對我來說,很重要。請你……不要拒絕一個老人的臨終囑托,好嗎?”
她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看著一個如此干練強勢的女人,此刻因為父親的病情和囑托而流露出的脆弱,我心軟了,也徹底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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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在那個安靜的咖啡館角落,在顧清瀾淚眼婆娑的注視下,我接過了那個輕飄飄、卻又仿佛重若千鈞的舊信封。
“顧女士,顧爺爺他……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干巴巴地安慰道。
顧清瀾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笑容:“謝謝。不管結果如何,謝謝你,許小姐。你的善意,對我父親來說,是最后的慰藉。這個,”她指了指信封,“是他的回饋,也是我們顧家的一份心意。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幫忙的,請一定不要客氣。”她又遞給我一張私人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電話。
那天晚上,我拿著那個舊信封回到家,坐在書桌前,久久不敢打開。心里亂糟糟的,有對顧爺爺病情的擔憂,有對這份意外“饋贈”的不安,有對自己隨手之舉竟引發如此連鎖反應的茫然。
最終,我還是小心翼翼地拆開了信封。
里面沒有錢,沒有銀行卡。只有兩樣東西:一張泛黃的老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的男女,穿著幾十年前的服裝,站在一棵樹下,笑得很燦爛,很幸福。男人眉眼依稀能看出顧爺爺的影子,女人溫婉秀麗。背面用鋼筆寫著:“懷遠、淑儀,新婚留念,1975年春。”
信是顧爺爺寫的,字跡有些顫抖,但很工整:
“安寧小姑娘(請允許我這么稱呼你):
見字如面。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可能已經不在了。別難過,人都有這一天。
這幾天在醫院,謝謝你。你的細心和善意,讓我這個老頭子,想起了很多美好的往事,也讓我覺得,這人世間,終究還是溫暖的。
這張照片,是我和我老伴淑儀結婚時照的。她是個像你一樣,心里有光、待人溫暖的人。可惜,她走得太早。這張照片,我珍藏了一輩子。現在,我想把它送給你。不是因為它多珍貴,而是希望,這份曾經的美好和溫暖,能傳遞下去。希望你以后,無論遇到什么,都能保持眼里那束光,心里那份善。
另外,信封里還有一張小紙片,上面寫了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那是我多年前的一位老朋友,姓陸,是做古董修復和鑒定的。我年輕時喜歡鼓搗些老物件,跟他學過幾手。如果你將來,對這方面有興趣,或者遇到什么老物件需要看看,可以去找他。就說是我顧懷遠介紹的,他會幫忙。這算是我這個老頭子,能給你的,一點不算幫助的幫助吧。
孩子,謝謝你的水,謝謝你的遙控器,謝謝你的耐心。祝你和你母親,平安健康,一生順遂。
顧懷遠 留”
信紙下面,果然還有一張小紙條,寫著一個地址和“陸師傅”三個字。
我拿著信和照片,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不是為可能得到的什么實際好處(那地址和名字,我一時也不知道有什么用),而是為這份跨越年齡的、純粹的善意傳遞,為老爺子在生命可能走到盡頭時,還如此細致地安排,為他把對亡妻的思念和對一個陌生女孩的感謝,如此鄭重地聯結在一起。
這份“心意”,遠比金錢貴重千萬倍。
后來,顧爺爺在ICU住了兩周,奇跡般地挺了過來,轉回了普通病房。顧清瀾給我發了消息報平安,字里行間滿是慶幸和感激。她說,是我父親心里有了牽掛(完成對我的囑托),才撐了過來。我聽了,心里暖暖的,又覺得受之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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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顧清瀾偶爾會有聯系,像朋友,又像多了層奇妙的緣分。那張老照片,我買了相框裝起來,放在書桌上。那個陸師傅的地址,我收好了,暫時用不上,但覺得是個珍貴的聯系。
至于醫院里那幾次隨手的幫忙,我后來常常想起。我們永遠不知道,自己一個微小的、不經意的善意舉動,會在別人生命里激起怎樣的漣漪,甚至可能成為他人黑暗時刻的一點微光,或者,像顧爺爺這樣,喚起對生命中最美好情感的回憶。
我在醫院照顧母親,隨手幫了臨床老人。三天后,他女兒找上我,遞給我一個舊信封。里面裝著的,不是財富,是一個老人一生的溫情縮影,和一份關于善良與傳承的、最珍貴的囑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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