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背著那個磨得發白的軍綠背包,踩在老家汽車站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那感覺,嘖,像一腳踏進了時間的夾縫里。風還是那股子熟悉的、帶著塵土和遠處農田氣息的風,可人,好像被部隊那幾年給重新澆鑄了一遍,外面看著還是那個殼,里頭零件全換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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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伍了。心里頭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空的是那身卸下的軍裝和規律的號聲,沉的是對往后日子的那點沒著沒落的琢磨。工作,成了頭等大事。家里信里說了,回來就給安排,具體咋安排,沒細說,就讓我去縣里那個新成立的“退伍軍人安置辦公室”報到。
去報到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最板正的白襯衫,頭發剃得青茬見底,努力想把那股子退伍兵的利索勁兒保持住。辦公室在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里,樓道里飄著舊報紙和潮濕石灰的味道。門牌上寫著“安置辦”,字是新漆的,紅得有點扎眼。我站在門口,深吸了口氣,心里默念了幾句“平常心,平常心”,然后敲了門。
“請進。”里頭傳來一個聲音,有點脆,有點……說不出的熟。像隔著很多年沒聽的家鄉小調,猛地鉆進耳朵里。
我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靠窗一張深棕色的辦公桌,后面坐著個人,正低頭寫著什么。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給她頭發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她聞聲抬起頭。
時間,在那一瞬間,**“咔噠”**一下,好像卡住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誰在里面敲了面鑼。眼睛有點發直,腳底下像生了根。
是她。林曉梅。
我高中同桌。那個我整個高三,眼睛余光偷偷瞟了無數遍,作業本挨著都覺得心跳加速,畢業時鼓了八百次勇氣也沒敢說出一句像樣話的……林曉梅。
(記憶碎片猛地砸過來:她總愛用帶香味的圓珠筆,筆桿是淺紫色的。她數學比我好,我絞盡腦汁解不出的題,她輕輕巧巧就能列出式子,側臉映著下午的光,絨毛清晰可見。她唱歌好聽,元旦晚會上一曲《童年》,清凌凌的,把全班都鎮住了。還有,畢業那天,大家吵吵嚷嚷地寫紀念冊,我拿著本子蹭到她跟前,手心里全是汗,最后只干巴巴寫了句“前程似錦”,連個感嘆號都不敢用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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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也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手里的筆頓住了。但很快,那種屬于辦公室主人的、訓練有素的微笑浮了上來。她比記憶里成熟了,頭發剪短了些,更利落,穿著件米色的確良襯衫,領口翻得整整齊齊。可那雙眼睛,還是清澈澈的,看人的時候,好像能一下子看到你心底去。
“你是……李衛國?”她先開了口,聲音里帶著確認,還有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微妙的波瀾。
“是,是我。林……林主任?”我舌頭有點打結,瞥見她桌上那個小小的三角名牌,印著“副主任 林曉梅”。好家伙,都當主任了。
“什么主任不主任的,老同學了,還這么見外。”她笑了,笑容展開,那點熟悉的影子更清晰了,“快坐。沒想到是你,檔案上光看名字和部隊番號,對不上人。”
我暈乎乎地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邊。腦子里像一鍋剛燒開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這怎么回事?安排我工作的人是她?我那些當兵攢的立功表現、嘉獎證書、還有心里頭對未來那點說不上來的忐忑和期待……現在全攥在我高中暗戀對象手里?老天爺,你這劇本寫得也太……太他娘的出人意料了!
這比我們拉練時碰到突然暴雨加山路塌方還刺激!至少那種情況你知道該挖土還是該躲雨,現在這局面,我該用對待老同學的態度,還是對待上級領導的態度?還是……對待一個曾經讓我夜里睡不著瞎琢磨的姑娘的態度?混在一塊了,全亂套了!
她倒是很快進入了工作狀態,拿出我的檔案,一邊翻看,一邊問些部隊的情況,專業特長什么的。我努力讓自個兒聲音聽起來平穩,像匯報工作一樣,一板一眼地回答。可眼睛總忍不住往她那兒瞟,看她低垂的睫毛,看她握著筆的纖細手指,看她偶爾蹙眉思考時鼻梁上那一點點細微的皺褶……然后猛地驚醒,在心里狠狠罵自己:李衛國!你現在是來討工作的!瞎琢磨啥呢!
“你在部隊是汽車兵,還立過三等功,表現很不錯。”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很公事公辦,但又似乎多了一絲別的,“縣里現在有幾個方向,一個是去運輸公司,專業對口,但那邊效益聽說一般;一個是去新成立的開發區管委會,可能需要從頭學,但機會可能多一些;還有……”
她娓娓道來,條理清晰。我聽著,心里卻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認真聽!這關乎你飯碗!另一個卻在尖叫:她是林曉梅啊!她現在坐在這兒,決定著你去哪兒!這感覺太詭異了,又有點……莫名其妙的、宿命般的悸動。
“我……我想聽聽你的建議。”鬼使神差地,我冒出這么一句。說完就想咬舌頭。這叫什么話?好像我在依賴什么似的。
她似乎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點溫度,像春冰化開了一角。“建議嘛……從長遠看,開發區可能更有發展。不過也得看你個人意愿,想求穩,還是想闖闖。”
“我想闖闖。”這話接得很快,幾乎沒經過腦子。好像在她面前,說“求穩”有點丟份兒似的。男人那點可笑的自尊心啊。
“那好。”她合上檔案,“開發區那邊,我幫你爭取一下。不過最后成不成,還得看他們那邊的具體需求和考核。你回去等通知,有消息我……辦公室會聯系你。”
“謝謝,謝謝林主任。”我忙不迭地站起來,差點帶倒椅子。
“都說了,叫曉梅就行。”她站起身,送我出門。走到門口,她忽然輕聲說了一句:“李衛國,變化挺大,比以前……精神多了。”
我回頭,撞上她的目光,那里頭有點笑意,有點感慨,像隔著歲月長河,打撈起了一點共同的、泛著微光的記憶碎片。我臉有點熱,憋了半天,只回了句:“你也是。”
走出那棟灰樓,陽光刺眼。我站在街上,半天沒挪步。心里頭那鍋粥,非但沒平息,反而更沸騰了。工作的事懸著,可占據大腦CPU更多資源的,居然是林曉梅那張臉,和她最后那句話。
(這叫什么事兒啊!你以為退伍回來是開啟人生新篇章,結果第一章就給你整了個“回憶殺”加“命運邂逅”的復合劇情?編劇都不敢這么寫,怕被觀眾罵太巧!)
等待通知的日子,變得格外漫長又焦灼。每次家里那臺老式電話鈴響,我心都能提到嗓子眼。既盼著是安置辦的通知,又有點怕是她打來的——不知道該用啥語氣說話。跟家里說起,只含糊說是個女同志負責,辦事挺利索,沒敢提同桌這茬。怕說出來,那股子莫名的窘迫和隱秘的悸動,藏都藏不住。
大概過了能有一個星期?那天下午,通知終于來了。不是電話,是一封蓋著紅章的公函,讓我去開發區管委會報到,試用三個月。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我手有點抖。成了!而且,是她“爭取”來的。
去管委會報到前,我不知怎么的,又繞到了那棟灰樓下。沒上去,就在對面小賣部門口買了包煙,倚著自行車,看著那扇窗戶。心里頭亂七八糟的:該不該去說聲謝謝?怎么說?以什么身份?老同學?被安置對象?還是……一個對她心懷感激和某些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男人?
正琢磨著呢,就見她和幾個人一起從樓里出來了,邊走邊說著什么。她手里拿著個文件夾,側耳聽著同事說話,不時點頭,短發被風吹得輕輕拂動。那樣子,干練,明朗,和我記憶里那個清秀安靜的同桌重疊又分離,形成一種全新的、很有吸引力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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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看見我了,腳步頓了一下,跟同事說了句什么,然后朝我這邊走了過來。
我趕緊把煙掐了,站直了身子,心跳如擂鼓。
“李衛國?你怎么在這兒?”她走到跟前,語氣有點意外,但笑容是自然的。
“我……我來這邊辦點事,剛好路過。”我撒了個拙劣的謊,臉上估計有點燒,“那個,報到通知我收到了,謝謝你……曉梅。”
“謝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條件符合。”她擺擺手,看了看我,“去開發區好好干,那邊剛起步,雖然雜事多,但能學到東西。你……在部隊鍛煉過,適應能力應該強。”
“哎,我一定好好干。”我像接受命令一樣保證道。
沉默了一下,有點微妙的尷尬在流動。街上車鈴聲、人聲傳來,反而襯得我們之間這片刻安靜有點突兀。
“那個……”我倆幾乎同時開口。
“你先說。”她又笑了。
“你……下班了?”我憋出句廢話。
“嗯,剛開完會。你呢?‘事’辦完了?”她眼里有揶揄的光,顯然沒信我那“路過”的說辭。
“辦完了……沒啥事了。”我撓撓頭,笨嘴拙舌的毛病又犯了。
“那……一起走走?順路的話。”她提議道,語氣很隨意,就像老同學碰見隨口一說。
可我聽著,心里頭那根弦,“錚”地響了一聲。“順路,順路!”我忙不迭地點頭,推著自行車跟了上去。
那條回家的路,突然變得不一樣了。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我們聊了些不痛不癢的話,高中的趣事,各自這些年的概況。我知道了她畢業考上了省里的中專,分回縣里,從辦事員干起;她也簡單問了我部隊的生活。氣氛慢慢松弛下來,那種隔著辦公桌的上下級感淡了,老同學的熟稔一點點回來,但又摻雜了些新的、陌生的東西——是成年人之間那種對彼此經歷的打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走到該分岔的路口,她停下腳步:“我往這邊了。李衛國,加油干。有什么……不習慣的,或者需要了解的,可以……嗯,可以跟我說說,畢竟我對那邊情況熟一點。”
“好!一定!”我用力點頭,看著她轉身走遠的背影,米色襯衫漸漸融進傍晚的光暈里。心里頭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好像被什么東西填了一點,不是踏實,是一種更輕盈的、帶著癢癢的期盼。
就像在荒野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遠處有盞燈,燈下站著個你認識的人。燈不一定代表歸宿,但那光,確確實實照暖了你接下來要走的那段路。
去開發區管委會報到,開始了忙亂充實的試用期。工作確實雜,從整理文件到跑腿聯絡,甚至有時候還得幫忙維護一下那幾臺寶貴的電腦。我拿出在部隊的勁頭,不怕累,肯學。偶爾,會想起她說的“有什么不習慣的可以跟我說說”,但真沒敢去打擾。男人那點倔強,想做出點樣子再……再說。
大概過了兩個月,我在管委會樓下竟然又碰見了她。她是來送什么協調文件的。見到我,她眼睛一亮:“李衛國!怎么樣,還適應嗎?”
我們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樹下,說了會兒話。我大概說了說工作,她給了我一些很實際的建議,比如哪個部門的老同志經驗足,哪些流程容易卡殼。她說話的時候,眼神專注,是真的在幫我分析。那一刻,感覺特別……熨帖。
臨走,她像是隨口一提:“對了,下周咱們高中班主任王老師過生日,幾個在縣城的同學說小聚一下,你有空嗎?”
我的心猛地跳快了。“有,有空!”幾乎沒猶豫。
那場同學聚會,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更多記憶的閘門,也讓我們在“工作關系”之外,找到了更自然的相處頻道。大家說起當年的糗事,哄堂大笑。有人起哄,說當年誰誰誰好像對誰誰誰有點意思。話題不知怎么,隱隱約約飄到我和她這邊,又被別人插科打諢帶過去了。但我看見,她低頭喝茶的時候,耳根好像有點紅。
聚會結束,順理成章地,又是我送她回家。夜色比上次更深,路也更靜。我們聊得更多了,關于未來,關于這個小縣城的變遷,關于一些很虛但年輕人總愛聊的夢想。我發現,她不只是干練的辦公室副主任,她心里頭也有片柔軟的、對生活充滿熱望的天地。
走到她家巷子口,她停下,轉過身看著我。路燈的光暈染在她臉上,輪廓柔和。
“李衛國,”她聲音輕輕的,“其實……當年畢業紀念冊,你只寫了‘前程似錦’四個字,我后來看了好多遍。”
我呆住了,血液好像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喉嚨發干,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那些在胸腔里憋了多年的話,那些在部隊夜里偶爾冒出來的念想,此刻翻江倒海。
她看著我手足無措的樣子,忽然“噗嗤”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逗你的!看把你嚇的。快回去吧,不早了。”
她揮揮手,轉身走進了巷子。我站在原地,像個傻子。那句“逗你的”,是真是假?她那笑容背后,到底藏著什么?我那顆在部隊錘煉得挺結實的心,此刻被她三言兩語,攪得七上八下,完全沒了章程。
這種時候,真的會懵。就像你瞄準了很久的目標,突然自己動了,還沖你眨了眨眼,你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該扣扳機還是該收起槍。
后來,我的試用期順利通過,留在了開發區。和她,見面的機會不再局限于“公務”或“同學聚會”。有時是我借口請教工作,有時是她來開發區辦事“順路”看看。關系像春天的藤蔓,悄無聲息地延伸、纏繞。窗戶紙一直沒捅破,但那種默契和相互靠近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92年年底,縣里搞聯歡晚會,我們單位出了個節目,我也混在里面。演出完在后臺,她竟然來了,給我帶了瓶水,說:“沒想到你還會這個。”
散場后,人潮熙攘。我們走在最后,周圍是喧鬧過后特有的冷清。快到分開的路口,我忽然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比當年在邊境線上執行任務還緊張。我停下腳步,叫住她:“曉梅。”
她回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詢問。
“我……”我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啞,“我現在工作穩定了,在開發區……也干得還行。我……我以后,能不能……經常來找你?不是問工作那種。”
話說得磕磕巴巴,毫無文采,甚至有點詞不達意。但我想,她聽懂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我,嘴角慢慢揚起,那笑容越來越大,最后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她輕輕點了點頭,說:
“李衛國,你這次……總算沒只寫‘前程似錦’了。”
那一刻,街燈仿佛驟然明亮,冬夜的寒氣被驅散得一干二凈。92年退伍回老家,那場關于前途的迷茫和安置的忐忑,竟然戲劇性地、繞了一個大彎,和我青春里最純凈的一段心事,撞了個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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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我工作安排的,是我高中暗戀的同桌。這起點,夠我回味一輩子。而故事的后半程,似乎才剛剛,笨拙地、滿懷希望地,開了個頭。
人生有時候就像一部老舊收音機,你轉著調頻旋鈕,刺啦刺啦的噪音里,突然清晰地傳來一首你很多年前最愛聽的歌。那一刻,所有的雜音都成了鋪墊,你知道,這個頻道,找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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