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在日本福岡博多的街巷之間行走,很容易被商業氣息與車流聲牽著往前走。但是,只要轉入御供所町一帶,腳步就會被一股更深沉的氣息拖住。這里坐落著東長寺——一座與博多歷史幾乎同齡的古寺。與其說這是一次普通的游覽,不如說是在城市心臟處,與往日的正面相遇。
東長寺的山門并不張揚,卻自有一種不動聲色的氣勢。這座寺院,相傳草創于日本平安初期,相傳由遣唐使弘法大師空海在大同元年(806年)開基。日本各地許多真言宗古寺都與這位高僧有關,但東長寺的意義更具體——它被視為博多最早的密教據點之一。在唐風文化仍帶著熱度的時代,密教儀軌、梵音咒語與外來思想,曾從港口進入這片土地,而東長寺正是這種文化流動的見證者。
穿過山門,院內意外開闊。松樹高立,碎石鋪地,被歲月磨出柔光。與日本千年古都——京都名剎的精致不同,這里帶著九州土地的樸實感。博多自古就是對外貿易港,城市氣質中既有開放,也有務實——寺院也呈現出這種性格:不浮華,卻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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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堂旁最引人注目的,是寺內供奉的“福岡大佛”。這尊木造坐像高達10.8米,重達30多噸,從1988年——也就是我啟動旅日生涯的那一年開始雕刻,前后用了4年的時間,號稱是是日本目前最大的木佛像。步入佛堂的那一刻,光線驟暗,佛像從暗影中浮現,面容沉靜,像是從時間深處緩緩抬頭。參拜者在腳邊顯得渺小,呼吸聲都不自覺放輕。城市的節奏在此被截斷,只有木材的氣味與空間里的回響提醒你:歷史不是概念,而是可以被身體感知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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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次造訪真正牽動我心的,是寺院后方的黑田家墓所。福岡藩主黑田長政及其后繼藩主的墓地靜靜安置于寺域一角。黑田氏是筑前福岡藩的統治者,自江戶初期入封此地后,奠定了福岡城下町的格局。其實,博多與福岡原本是兩個不同的城市單位,但在黑田家治下,武家町與商人町并存,城市結構由此定型。今日福岡市的雛形,其實就埋在這些墓石的時代之中。
墓所并非宏大陵園,而是典型的武家墓地格局:石塔整齊排列,松影低垂,空氣中帶著草木與石材混合的氣味。沒有喧鬧的解說聲,只有風聲掠過塔身的輕響。站在這些墓前,日本江戶時代的時間仿佛并未遠去——城郭政治、參勤交代、藩政運作,都曾以這里為精神坐標。
黑田家在九州歷史中可以說相當地有分量。長政之父黑田如水(官兵衛)以智略聞名于戰國末期,而長政本人則作為德川政權的有力大名,參與奠定近世秩序。福岡藩在江戶時代是重要外樣大名藩之一,既有軍事義務,也需維持財政與治安。城下町的寺院,正是這種政治——社會結構的組成部分。藩主家墓所設于此,并非偶然,而是武家與宗教空間相互依托的歷史結果。
需要贅述的是,那個年代黑田藩的一個農民一鋤落地,竟然挖出了一顆金印,那上面的文字印證了中國典籍《后漢書》上有關東漢漢光武帝賞賜給日本倭王金印的事情,從而鑿實了中日兩國二千年交流史開端的起點。這顆金印,現在存放在福岡歷史博物館。
我在墓地石階旁坐了一會兒。陽光從松針間落下,像碎金一樣鋪在墓塔上。這里沒有觀光式的“震撼感”,卻有一種緩慢滲透的重量。所謂歷史感,不在于轟動的事件,而在于這種持續數百年的秩序與記憶。藩主、家臣、町人、僧侶——各自角色不同,卻共同維系著一座城市的運作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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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長寺也因此顯得格外特別。它既是宗教場所,也是政治記憶的容器。佛像讓人面對永恒,墓所則讓人直面時間。一個向上,一個向下,卻都指向同一件事:人終究要被歷史收納。
離開墓所時,院內鐘聲正好響起,低沉悠長。鐘聲越過圍墻,與遠處車流聲短暫交織,又各自散去。那一刻我意識到,東長寺并未被福岡這座已經現代化的城市吞沒,它只是靜靜與之并存。商業街在發展,高樓在生長,而這座古寺仍以自己的節奏呼吸。
旅行走到這樣的地方,人往往會放慢。不是因為景觀宏大,而是因為時間在這里變得厚重。黑田家的石塔、弘法大師的傳承、木造大佛的沉默——這些元素把博多的過去牢牢系在當下。
當我走出山門回望時,忽然明白:東長寺之于福岡,就像年輪之于樹木。你平時看不見它,卻正是它支撐著一切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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