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拿起椅背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
包廂里的喧鬧像一層厚厚的膜,將他隔絕在角落。他準備就這樣安靜地離開。
二十年了,有些東西終究是回不去的。
他的手剛搭上門把手。
門卻從外面被猛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酒店制服、額頭冒汗的中年男人急匆匆闖進來,目光焦急地掃視全場。
然后定格在林遠身上。
男人臉上的焦急瞬間轉為震驚,緊接著是近乎惶恐的恭敬。他完全無視主座上舉著酒杯的胡宏俊,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林遠面前。
身體不自覺地微微躬下。
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包廂里清晰得刺耳:“林總!您大駕光臨怎么不提前通知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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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遠站在熨衣板前,手里握著蒸汽熨斗。
熨斗緩緩劃過襯衫的領口,布料上騰起細微的白霧。這是一件很普通的淺藍色條紋襯衫,領口已經有些發軟,袖口處洗得微微泛白。
他熨得很仔細。
電話鈴響的時候,他剛好熨到第二顆紐扣的位置。鈴聲是手機自帶的默認鈴聲,單調而持續。
林遠放下熨斗,走到茶幾旁拿起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劉建國”三個字。他的大學班長。
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喂。”
“林遠啊,是我,老劉。”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熱情,語速偏快,“下周六晚上六點,君悅酒店三樓牡丹廳,咱們班二十年聚會,你可一定得來啊!”
林遠沉默了兩秒。
“都有誰去?”他問。
“能聯系的都聯系了,胡宏俊、唐寧、陳美萱……”劉建國報了一串名字,“大家這么多年沒見,好不容易聚一次,你可別缺席。”
林遠聽見了陳美萱的名字。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好。”他說。
“那就這么說定了!”劉建國似乎松了口氣,“到時候早點來,咱們好好聊聊!”
電話掛斷了。
林遠把手機放回茶幾,回到熨衣板前。他拎起那件襯衫,對著光看了看領口,然后繼續熨燙下擺。
客廳的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樓下桂花樹隱約的香氣。
他住的這個小區有些年頭了,房子不大,八十多平米,裝修簡單。家具都是實木的,樣式老氣但結實。客廳的書架上塞滿了書,大部分是餐飲管理和投資類的,也有幾本小說。
熨完襯衫,他把它掛進臥室的衣柜。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顏色多是灰、藍、黑。幾件襯衫,幾條褲子,一件冬天穿的羽絨服。最里面掛著一套深灰色西裝,那是三年前買的,只穿過兩次。
他關上柜門。
廚房里傳來電飯煲的提示音,飯煮好了。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里面整齊地放著幾樣蔬菜,雞蛋,還有半盒豆腐。
他取出兩顆西紅柿,兩個雞蛋。
水龍頭嘩嘩地響著,他仔細地洗著西紅柿。水珠順著紅色的表皮滾落,在手背上留下涼意。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02
周六下午四點半,林遠出門。
他穿上昨天熨好的那件淺藍色襯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夾克,褲子是普通的黑色休閑褲,鞋子是一雙半舊的皮鞋。
站在玄關的鏡子前,他看了看自己。
四十二歲,頭發已經有些稀疏,鬢角冒出幾根白發。臉型方正,皮膚偏黑,眼角有細密的皺紋。個子中等,身材保持得還行,沒有明顯的肚腩。
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
他拿起鞋柜上的車鑰匙,關上門。
車是一輛銀色的大眾,開了八年。發動機的聲音有些大,但還能用。他系好安全帶,緩緩駛出小區。
路上有點堵。
紅燈前,他停下車子。旁邊一輛黑色奔馳緩緩并排停下,車窗半開著,能看見駕駛座上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對著藍牙耳機說話。
林遠轉開視線。
前方的電子屏顯示著等待時間:98秒。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大學剛畢業的時候。他和陳美萱一起擠公交,夏天車廂里悶熱,人貼著人,汗水混在一起。她總是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小聲說“快到了快到了”。
那時他們租住在城郊的一間小屋子里。
房間只有十幾平米,放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柜就滿了。衛生間是公用的,在走廊盡頭。冬天洗澡要排隊,熱水常常不夠用。
陳美萱會在小煤爐上煮面條,打一個雞蛋,分成兩碗。他們坐在床邊吃,熱氣騰騰的,把窗戶都蒙上一層白霧。
后來呢?
后來她家里出了事,需要錢。很多錢。
林遠那時剛辭去工作,和兩個朋友合伙開了一家小餐館。店面只有三十平米,生意不好,每天都在虧錢。他拿不出那么多錢。
他記得陳美萱最后一次來找他,是在一個下雨的晚上。
她渾身濕透了,站在餐館門口,沒有進來。他跑出去,想把傘遞給她。她沒有接,只是看著他,眼睛紅紅的。
“林遠,我要結婚了。”她說。
雨聲很大,敲在塑料雨棚上噼啪作響。
他舉著傘,傘沿的水流成一條線,滴在她腳邊。
“對方是個生意人,比我大十歲。”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雨聲淹沒,“他能幫我家里。”
林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她轉身走了,走進雨里,沒有回頭。
那之后,他再也沒見過她。
綠燈亮了。
后面的車按了下喇叭。林遠回過神,踩下油門。
車子繼續往前開。
經過一家商場時,他看見巨大的LED屏上正在播放廣告。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豪華辦公室里,俯瞰城市夜景,旁白說著“財富人生,盡在掌握”。
林遠想起自己公司樓頂的辦公室。
那間辦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視野極好。但他很少去。大多數時候,他都在家里看文件,或者去各個門店轉轉,穿著便服,像個普通的顧客。
他厭惡那些虛華的應酬。
討厭別人因為他的身份而露出的諂媚笑容,討厭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維,討厭觥籌交錯間暗藏的算計。
所以他選擇了退居幕后。
集團的具體事務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他只把握大方向和關鍵決策。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不多,除了幾個核心高管。
這樣很好。
清凈。
車子拐進君悅酒店的停車場。
停車場里已經停了不少車,奔馳、寶馬、奧迪,還有幾輛保時捷。他的銀色大眾開進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停好。
下車前,他對著后視鏡整理了一下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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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君悅酒店是本市最好的五星級酒店之一。
金色的大堂,巨大的水晶吊燈,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香薰味道,是檀香混合著花香。
林遠走進大堂。
他很少來這家酒店,雖然這家酒店屬于他投資的餐飲集團旗下。上次來還是三年前,酒店重新裝修后,總經理張廣安非要請他來看看。
他當時只待了半小時就走了。
電梯到三樓。
門打開,鋪著厚地毯的走廊延伸到盡頭。兩側是包廂,門上都掛著金色的名牌:蘭花廳、菊花廳、牡丹廳……
牡丹廳在最里面。
林遠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面傳出的談笑聲。男人的聲音洪亮,女人的聲音清脆,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胡總這話說的,您現在可是咱們班的標桿啊!”
“哪里哪里,就是運氣好,趕上了好時候。”
“唐主任您也別謙虛,聽說您去年又升了?”
“哎,就是個中層,混口飯吃。”
林遠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他抬手,敲了敲門。
里面的談笑聲沒停。他又敲了兩下,稍微用力些。
“進來!”有人喊了一聲。
林遠推開門。
包廂很大,一張巨大的圓桌擺在中間,能坐二十個人。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晶瑩剔透的水晶轉盤緩緩轉動。
桌邊坐了十幾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
林遠看見了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歲月在上面留下了痕跡:發福的身材,稀疏的頭發,加深的皺紋,還有眼睛里沉淀下來的東西。
“喲,這是誰啊?”主座上站起一個男人。
他穿著深紫色的襯衫,肚子微微凸起,頭發梳得油亮,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表。是胡宏俊。
胡宏俊瞇著眼睛看了兩秒,然后露出夸張的笑容。
“林遠!是林遠吧?哎呀,這么多年沒見,差點沒認出來!”
他走過來,拍了拍林遠的肩膀。
手掌很重。
“快進來快進來!”胡宏俊攬著林遠的肩,把他往桌邊帶,“大家看看,咱們班的林遠來了!”
桌上的人紛紛看過來。
有人點頭笑笑,有人招招手,有人說“來了啊”。但沒有人站起來。
林遠的目光掃過全場。
他看見了唐寧,比以前胖了一圈,穿著POLO衫,手里捏著酒杯。看見了幾個女同學,化了精致的妝,穿著得體的裙子。看見了劉建國,老班長頭發白了一半,正笑著朝他點頭。
然后他看見了陳美萱。
她坐在胡宏俊的左手邊,穿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發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化了淡妝,皮膚保養得很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她也正在看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陳美萱先移開了視線,低下頭,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林遠,坐這兒吧!”胡宏俊指著靠近門的一個位置。
那是上菜的位置,服務員進出都會經過。椅子也比其他位置的稍微小一點。
林遠點點頭,走過去坐下。
服務員立刻過來,給他倒上茶水。
“人差不多齊了。”胡宏俊回到主座,舉起酒杯,“來,咱們先碰一個,慶祝二十年后再相聚!”
所有人都站起來舉杯。
林遠也站起來,端起茶杯。
“哎,林遠,你怎么喝茶啊?”胡宏俊看著他,“今天這么高興,得喝酒!”
“我開車。”林遠說。
“叫代駕嘛!”胡宏俊不依不饒,“咱們班聚會,不喝酒像什么話?”
唐寧在旁邊幫腔:“就是,難得聚一次,林遠你就別掃興了。”
桌上其他人也看過來。
林遠沉默了一下。
服務員給他換上了酒杯,倒滿白酒。透明的液體在玻璃杯里晃動,散發出濃烈的氣味。
“來,干了!”胡宏俊大聲說。
眾人碰杯,一飲而盡。
林遠也喝完了。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他坐下,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
04
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熱烈起來。
胡宏俊無疑是全場的中心。他不停地說著自己的建材公司,說去年接了個大項目,說今年準備擴大規模,說最近在看新樓盤,想再買套房子。
“現在市中心的房價啊,真是不得了。”他搖著頭,但語氣里透著得意,“我前年買的那套,當時一萬八一平,現在漲到三萬了。”
“胡總眼光就是好。”唐寧立刻奉承。
“哎,也就是運氣。”胡宏俊擺擺手,但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不過說真的,做生意這東西,光有運氣不行,還得有關系。”
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最近搭上了城建局的一個領導,這關系啊,可比什么都重要。”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林遠安靜地吃著菜。
他很少動筷子夾轉盤上的菜,只吃自己面前的那幾盤。服務員上菜時,他還會微微側身,讓出空間。
“林遠,別光吃啊。”胡宏俊忽然看向他,“跟大家聊聊,這么多年在忙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過來。
林遠放下筷子。
“做點小生意。”他說。
“小生意?什么生意?”胡宏俊追問。
“餐飲相關的。”
“餐飲好啊!”胡宏俊來了興致,“開餐館?還是做食材供應?我認識幾個做餐飲的老板,要不要介紹給你認識認識?”
林遠搖搖頭。
“不用了,謝謝。”
胡宏俊似乎有些掃興,但很快又轉向其他人:“來來來,大家喝酒!唐寧,我敬你一杯,聽說你兒子考上重點高中了?”
“是是是,托您的福。”唐寧連忙舉杯。
話題又轉開了。
林遠繼續低頭吃菜。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偶爾他會抬起頭,看看桌上的人。
陳美萱很少說話。她大多數時候都在聽,偶爾笑笑,但笑容很淺,達不到眼底。有人敬她酒時,她會端起酒杯,輕輕抿一口,然后放下。
她的手指很白,很細,但握杯時指節微微泛白。
林遠注意到,她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鉆戒。鉆石不大,但切割得很精致,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美萱,你老公今天怎么沒來?”一個女同學問。
“他出差了。”陳美萱輕聲說。
“哎呀,可惜了,本來還想認識認識大老板呢。”女同學笑著說,“聽說你老公生意做得很大?”
陳美萱的笑容僵了一下。
“還行吧。”她說。
胡宏俊插話道:“美萱你就別謙虛了,誰不知道你老公是做大貿易的,身家少說也得這個數——”
他伸出手,比了個手勢。
桌上響起一陣羨慕的贊嘆。
陳美萱低下頭,沒有說話。
林遠移開了視線。
服務員又上了一道菜,是清蒸石斑魚。魚很大,擺在精致的盤子里,周圍點綴著西蘭花和胡蘿卜雕花。
胡宏俊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魚鰓邊的肉,那是整條魚最嫩的部分。
“大家嘗嘗,君悅的菜確實不錯。”他說。
眾人紛紛伸筷子。
轉盤轉到林遠面前時,魚已經剩下半條了。他沒有夾,等著轉盤轉過去。
“林遠,你也吃啊。”旁邊的劉建國小聲說。
“嗯。”林遠應了一聲,夾了一小塊西蘭花。
酒桌上,敬酒開始了。
胡宏俊率先站起來,挨個敬酒。每到一個同學面前,他都會說幾句漂亮話,然后一飲而盡。
輪到林遠時,他端著酒杯走過來。
“林遠,咱們倆得單獨喝一個。”胡宏俊把酒杯碰過來,力道有點大,酒灑出來一些,“大學時你可是咱們班的才子,現在怎么樣?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林遠站起來。
“謝謝。”他說,然后喝完了杯里的酒。
胡宏俊拍拍他的肩膀,走開了。
接下來是唐寧敬酒,然后是其他幾個混得不錯的同學。他們互相敬,說著“以后多聯系”、“有機會合作”之類的話。
沒有人來敬林遠。
他安靜地坐在那里,看著眼前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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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飯吃了一個多小時,桌上的菜已經換了兩輪。
林遠起身去了趟洗手間。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裝修得很豪華。大理石洗手臺,鍍金的水龍頭,墻上掛著抽象畫。空氣里有淡淡的檸檬香味。
他洗了手,用紙巾擦干。
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睛里有血絲。酒喝得不算多,但空腹喝了幾杯,胃里不太舒服。
他站了一會兒,等那股不適感過去。
外面傳來腳步聲,還有說話聲。
“……那個林遠,混得不怎么樣啊。”
“看著就是,穿得那么寒酸。”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混成這樣還來參加聚會。”
“估計是想看看有沒有什么機會吧。”
“能有什么機會?胡宏俊那種人,眼睛都長在頭頂上。”
聲音越來越近。
林遠轉身,推開隔間的門走進去,輕輕關上門。
兩個男人走進洗手間,站在小便池前。
“不過說真的,胡宏俊也太能顯擺了。”
“人家有資本啊,一年幾百萬的收入,能不顯擺嗎?”
“唐寧也是個馬屁精。”
兩人笑了起來。
水聲響起,然后是洗手的聲音。
“走吧,回去繼續喝。”
腳步聲遠去。
林遠又等了一會兒,才從隔間出來。
洗手間里空無一人。他走到洗手臺前,又洗了把臉。涼水拍在臉上,清醒了一些。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四十二歲,普通的長相,普通的穿著。走在街上,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出洗手間。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兩側的包廂里傳出各種聲音:碰杯聲、笑聲、唱歌聲。
牡丹廳的門虛掩著。
林遠推門進去。
里面的氣氛更熱烈了。不知道是誰提議玩起了游戲,輸的人要喝酒。胡宏俊正在講一個葷段子,引得幾個男同學哈哈大笑。
女同學們也笑著,但笑容有些勉強。
陳美萱坐在那里,手里握著茶杯,眼睛看著桌面,沒有笑。
林遠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剛坐下,唐寧就端著酒杯過來了。
“林遠,咱倆喝一個。”唐寧在他旁邊坐下,酒氣撲面而來,“剛才就想跟你喝,一直沒顧上。”
林遠端起酒杯。
兩人碰了一下,都喝了。
唐寧沒有立刻離開。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說:“林遠,老同學說句實在話,你別不愛聽。”
林遠看著他。
“你這人啊,就是太悶了。”唐寧說,“現在這個社會,不會來事可不行。你看胡宏俊,為什么混得好?人家會說話,會搞關系。”
他拍拍林遠的肩膀。
“以后多跟同學們聯系聯系,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大家都能搭把手。別總是一個人悶著。”
林遠點點頭。
“謝謝。”
唐寧滿意地站起來,又去敬別人了。
林遠看了看時間,已經八點多了。他胃里不太舒服,頭也有些暈。桌上的喧鬧聲越來越大,讓他覺得有些悶。
他想走了。
但這個時候離席,似乎不太合適。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點澀。
又過了半小時。
游戲還在繼續,已經有人喝多了,說話開始大舌頭。胡宏俊摟著一個男同學的肩膀,大聲說著什么“兄弟情誼”。
陳美萱站了起來。
“我去下洗手間。”她對旁邊的人說。
她走出包廂,門在她身后輕輕關上。
林遠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看了幾秒。
然后他也站了起來。
他走到椅背前,拿起那件舊外套。夾克的面料已經有些磨損了,袖口處起了細小的毛球。
他打算去跟劉建國說一聲,然后悄悄離開。
剛穿上外套,包廂的門忽然被猛地推開了。
06
門撞在墻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轉頭看向門口。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系著領帶的中年男人沖了進來。他看起來四十多歲,個子很高,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此刻額頭上全是汗,臉色發白。
是張廣安,君悅酒店的總經理。
林遠認識他。三年前酒店重新裝修后,張廣安親自向他匯報過工作。這是個精明能干的人,把酒店管理得井井有條。
但此刻的張廣安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從容。
他站在門口,急促地喘著氣,目光急切地掃視著包廂里的每一個人。那眼神像是在尋找什么極其重要的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么可怕的事實。
胡宏俊最先反應過來。
他站起來,臉上堆起笑容,端著酒杯走過去。
“張總!您怎么來了?”他的語氣熱情而熟絡,“是不是聽說我們在這兒聚會,特意過來喝一杯?”
胡宏俊的建材公司跟君悅酒店有業務往來,他認識張廣安,但交情不深。此刻張廣安突然出現,他以為是沖著自己來的。
這讓他覺得很得意。
張廣安卻像是沒聽見胡宏俊的話。
他的目光掠過胡宏俊,繼續在包廂里搜尋。當他的視線落在林遠身上時,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胡宏俊還在說話:“張總,來,我敬您一杯。感謝您對我們公司一直以來的支持……”
張廣安一把推開胡宏俊遞過來的酒杯。
酒杯沒拿穩,掉在地上,碎了。酒液濺出來,弄濕了張廣安的褲腳。
但他完全沒在意。
他三步并作兩步,幾乎是沖到了林遠面前。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這個平時威嚴穩重的酒店總經理,身體不自覺地微微躬下,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又松開。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包廂里清晰得刺耳:整個包廂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僵住了。
胡宏俊還保持著遞酒杯的姿勢,手懸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凝固成怪異的表情。唐寧張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其他同學也都愣住了,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陳美萱剛從洗手間回來,推開門看見這一幕,也停在了門口。
張廣安完全沒注意周圍人的反應。
他還在說話,語速快得幾乎連不成句:“下面的人沒認出您,怠慢了!我剛剛在前臺看到預訂記錄,才知道是您的同學聚會……我、我馬上就趕過來了……”
他的額頭上又冒出一層汗,不是熱的,是急的。
“您坐這個位置怎么行?我馬上給您安排頂樓的私人宴會廳!還有今天的菜品,這些怎么配得上您?我讓后廚重新做,做最好的……”
林遠抬起手,做了個“停”的手勢。
張廣安立刻閉嘴了,但身體還是微微躬著,緊張地看著林遠。
“不用了。”林遠說,聲音很平靜,“我就是來參加同學聚會的。”
“可是……”張廣安還想說什么。
“就這樣。”林遠的語氣不容置疑。
張廣安不敢再堅持,但臉上的惶恐更深了。他搓著手,小心翼翼地問:“那……那今天的單必須免了。還有,我讓人送些好酒過來?82年的拉菲?還是您喜歡的勃艮第?”
“不用。”
張廣安急得又要出汗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轉身,對著門口大喊:“小王!小王!”
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經理模樣的年輕男人匆匆跑進來。
“張總?”
“馬上把林總的位置換到主座!”張廣安厲聲說,“還有,把這些菜都撤了,換最高規格的宴席!酒水全部換成酒窖里最好的!快!”
“是是是!”王經理連忙點頭,轉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林遠開口。
王經理立刻停住腳步。
張廣安也轉過身,緊張地看著林遠。
林遠看了看桌上。涼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熱菜也上了一半。同學們面前的杯盤碗碟都擺著,有些已經吃空了。
“菜不用換了。”他說,“酒也不用上新的。”
“可是……”張廣安還想堅持。
林遠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沒什么情緒,但張廣安立刻閉上了嘴。
“你去忙你的吧。”林遠說,“我這里沒事。”
張廣安猶豫了一下,但不敢違抗。他深深鞠了一躬,聲音還是發顫:“林總,那……那我先出去了。您有任何需要,隨時叫我。我就在外面等著。”
他又轉向王經理,壓低聲音但所有人都能聽見:“你留在這里服務。記住,林總有任何要求,第一時間滿足。聽到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王經理連連點頭。
張廣安又看了林遠一眼,這才倒退著走出包廂,輕輕關上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包廂里還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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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遠站在原地,手里還拿著那件舊外套。
他能感覺到十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驚,有疑惑,有難以置信,還有……惶恐。
胡宏俊最先動了動。
他慢慢放下還懸在半空的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想擠出一個笑容,但失敗了。
“林……林遠……”他的聲音干澀,“剛才張總叫你……林總?”
林遠沒有回答。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看向劉建國。
“老班長,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劉建國還處于震驚中,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啊?哦……好,好。”
林遠又看向桌上的其他人。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胡宏俊漲紅的臉,唐寧蒼白的臉,其他同學錯愕的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陳美萱身上。
陳美萱站在門口,手還握著門把手。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看著林遠,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么,但發不出聲音。
林遠對她點了點頭。
然后他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胡宏俊突然喊了一聲。
林遠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胡宏俊快步走過來,攔在他面前。這個剛才還趾高氣揚的男人,此刻臉上堆滿了笑容,但那笑容很僵硬,很勉強。
“林遠,你看你……你怎么不早說啊?”胡宏俊的聲音變得異常熱情,甚至帶著點諂媚,“咱們老同學這么多年,你還瞞著我們?”
“我說了。”他平靜地說,“做點小生意。”
“這哪是小生意!”胡宏俊的聲音提高了,“君悅酒店的總經理對你這么恭敬,你這生意得多大啊!”
他轉向其他人,像是要尋求認同:“大家說是不是?林遠你也太低調了!”
桌上有人附和著干笑兩聲,但很快又安靜下來。
唐寧也走了過來。他的臉色還是白的,但已經換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林遠,剛才……剛才我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他搓著手,“我也是為你好,就是……說話直了點。”
林遠沒有說話。
王經理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林總,您要走了嗎?我送您下去。您的車停在哪兒?我讓泊車員開過來。”
“不用。”林遠說,“我自己走。”
他繞過胡宏俊,朝門口走去。
胡宏俊還想說什么,但王經理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攔住了他。
“這位先生,請讓一下。”王經理的語氣禮貌但不容置疑。
胡宏俊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林遠走到門口。
陳美萱還站在那里,手松開了門把手,垂在身側。她看著林遠,眼睛里有復雜的東西在涌動。
林遠在她面前停下。
兩人對視了幾秒。
陳美萱的嘴唇動了動,終于發出聲音:“林遠……”
林遠等著她說下去。
但陳美萱只說出了這兩個字,就停住了。她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眼睛里有水光閃動,但很快又被壓下去了。
“保重。”林遠說。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后輕輕關上。
包廂里還是一片寂靜。
幾秒鐘后,胡宏俊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沖到王經理面前,急切地問:“王經理,剛才張總叫林遠……林總?林遠到底是什么人?”
王經理看了他一眼,臉上恢復了職業化的禮貌笑容。
“林總是我們君悅酒店所屬集團的董事長。”他說,“君悅酒店只是集團旗下的產業之一。”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胡宏俊的臉色徹底白了。
“董……董事長?”他喃喃重復,“君悅酒店……是林遠的?”
“是的。”王經理點頭,“林總平時比較低調,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所以下面的人不認識他,今天怠慢了,張總非常自責。”
他頓了頓,又說:“各位請繼續用餐。張總交代了,今晚的所有消費全免。另外,我們會為每位客人準備一份禮物,稍后送到。”
說完,他微微躬身,也退出了包廂。
門再次關上。
這一次,包廂里徹底炸開了鍋。
08
走廊里鋪著厚地毯,林遠的腳步聲很輕。
他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很快打開。里面空無一人,鏡面的墻壁映出他的身影。一個穿著舊外套的普通中年男人。
電梯開始下降。
數字從3跳到2,再到1。
門開了,大堂的光線涌進來。水晶吊燈的光芒很亮,照得大理石地面泛著光。
林遠走出電梯。
“林總!”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張廣安快步走過來。他顯然一直等在這里,額頭上還有未干的汗。
“林總,今天真的非常抱歉。”張廣安的聲音里滿是愧疚,“預訂記錄是前臺處理的,我沒親自過目。直到剛才看到名單,才發現您來了……”
“沒事。”林遠說。
“我已經嚴肅處理了前臺當班人員。”張廣安繼續說,“還有,您的同學們那邊,我會安排妥當。禮物已經準備好了,每人一份我們酒店定制的紅酒和糕點禮盒。”
“好。”
兩人走到大堂門口。旋轉門緩緩轉動,玻璃上映出外面的夜色。
“林總,我送您上車。”張廣安說。
“不用。”林遠擺擺手,“你回去吧。”
張廣安還想堅持,但看到林遠的眼神,只好停下腳步。
“那……您慢走。”他深深鞠了一躬。
林遠走出旋轉門。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停車場里燈火通明,他的銀色大眾停在角落里,在一排豪車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車旁,拉開車門。
坐進駕駛座,關上門。車廂里很安靜,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他沒有立刻啟動車子。
透過車窗,他看向酒店三樓。牡丹廳的窗戶亮著燈,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不知道里面現在是什么情景。
他想起剛才胡宏俊漲紅的臉,唐寧蒼白的臉,還有陳美萱復雜的眼神。
二十年了。
時間改變了很多人,很多事。
有些人拼命想證明自己過得很好,有些人小心翼翼維持著體面,有些人學會了察言觀色、捧高踩低。
而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他啟動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街上的車流少了些,路燈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影。經過一家還在營業的小餐館時,他放慢了車速。
那是一家很普通的面館,招牌上的燈管壞了一節,“面”字少了一點。
透過玻璃窗,能看見里面坐著幾桌客人。有一家三口,有剛下班的白領,有一對年輕情侶。他們吃著面,說著話,熱氣從碗里升騰起來。
林遠看了幾秒,然后踩下油門。
車子繼續向前。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劉建國發來的微信:“林遠,今天……大家都挺震驚的。胡宏俊他們一直在問你的事。你沒事吧?”
林遠沒有回復。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消息:“陳美萱也提前走了,沒說什么。你……要不要跟她聯系一下?”
林遠把手機放到副駕駛座上。
車子拐進他住的小區。保安認得他的車,抬起了欄桿。他點點頭,開了進去。
停好車,他走進單元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光線昏黃。他走上三樓,掏出鑰匙開門。
屋里一片漆黑。
他打開燈,換上拖鞋。客廳還是他出門時的樣子,熨衣板還支在墻角,上面放著熨斗。
他走過去,把熨斗收起來,折疊好熨衣板,放進儲物柜。
然后他走進廚房,倒了杯水。
水是涼的,喝下去,胃里稍微舒服了些。
他端著水杯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沙發有些舊了,坐墊塌陷下去一塊。但他習慣了,覺得這樣坐著舒服。
窗外的夜色很深,遠處有零星的燈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陳美萱擠在那個小屋子里。冬天很冷,他們裹著同一床被子,她靠在他肩膀上,說以后要買個大房子,要有暖氣,要有大窗戶。
后來他買了大房子,有很多窗戶。
但她不在了。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還是劉建國:“林遠,不管怎樣,今天你能來,我很高興。咱們都這個年紀了,有些事……看開點。”
林遠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機,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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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是周日。
林遠像往常一樣,早上六點半起床。他換上運動服,下樓在小區里跑步。這個習慣他保持了十幾年,無論多忙都沒間斷過。
晨跑的人不多,大多是老年人。
他跑了四十分鐘,然后回家沖澡。水溫調得偏涼,沖掉身上的汗,人也清醒了。
早餐是燕麥粥和煮雞蛋。他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看手機上的新聞。財經版塊有條消息,是關于餐飲行業趨勢的分析。
他看得很仔細。
吃完早餐,他收拾了碗筷,然后走進書房。
書房的桌子上放著一疊文件。是幾家新店的開業計劃,還有一份收購提案。他戴上眼鏡,開始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文件上。
看了一個多小時,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窗前,看向外面。小區的花園里,有幾個孩子在玩耍,家長坐在長椅上看著。
他的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他看了幾秒,還是接了。
“喂?”
“林……林遠嗎?是我,胡宏俊。”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遲疑,有些緊張。
林遠沒說話。
“那個……昨天的事,真的不好意思。”胡宏俊的語速很快,像是背好的臺詞,“我不知道你現在……這么成功。我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
“嗯。”林遠應了一聲。
“咱們老同學一場,以后……多聯系。”胡宏俊繼續說,“我公司最近有個項目,跟餐飲有關的,你看有沒有興趣……”
“不用了。”林遠打斷他,“我最近不打算投資新項目。”
“哦……哦,好。”胡宏俊有些尷尬,“那……那你忙,我不打擾了。有空一起吃飯!”
林遠放下手機,回到書桌前。
他繼續看文件,但看了幾頁,又停了下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唐寧。
“林遠,我是唐寧。”唐寧的聲音比胡宏俊更緊張,“昨天……真的對不起。我喝多了,胡說八道,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你……你大人有大量。”唐寧干笑兩聲,“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雖然我沒什么本事,但跑跑腿還是可以的。”
“那……那不打擾你了。”
唐寧也掛了電話。
林遠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到一邊。
他繼續工作。批了幾份文件,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是給張廣安的,簡單問了問酒店近期的運營情況。另一個是給集團CEO的,討論了一下明年戰略規劃。
中午,他煮了碗面條。
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面,撒了點蔥花。他端著碗坐在餐桌前吃,電視開著,在播午間新聞。
吃到一半,門鈴響了。
林遠愣了一下。很少有人來他家,知道地址的人不多。
他放下碗,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陳美萱。
10
林遠打開門。
陳美萱站在門外,手里拎著一個紙袋。她今天穿得很簡單,白色的襯衫,淺色的牛仔褲,頭發扎成馬尾。沒化妝,臉色有些蒼白。
“我能進來嗎?”陳美萱問。
林遠側身,讓開路。
陳美萱走進來,站在玄關處,有些局促。她打量著這個不大的客廳,目光從簡單的家具上掃過。
“坐。”林遠說。
陳美萱在沙發上坐下,把手里的紙袋放在茶幾上。
“給你的。”她說,“一點茶葉。知道你愛喝茶。”
林遠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茶幾,距離不遠不近。
客廳里很安靜,能聽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茶幾上投下一塊光斑。
陳美萱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收緊又松開。
“昨天……”她開口,聲音很輕,“我沒想到。”
“張廣安叫你林總的時候,我……我差點沒反應過來。”陳美萱抬起頭,看著他,“你變化很大。”
“人都會變。”林遠說。
陳美萱笑了笑,但那笑容很苦澀。
“是啊,都會變。”她重復了一遍,然后沉默下來。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了窗簾。
“你過得好嗎?”陳美萱問。
林遠想了想。
“還行。”
“那就好。”陳美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我過得不好。”
林遠看著她。
“我老公的生意,前幾年出了問題。”陳美萱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欠了很多債。房子賣了,車賣了,現在租房子住。”
她頓了頓。
“昨天那枚戒指,是假的。真的早就賣了。”
林遠還是沒說話。
陳美萱抬起頭,眼睛里有了淚光,但她努力忍著。
“我知道我沒資格來找你。”她說,“當年是我先離開的。我只是……只是昨天看到你,突然覺得……”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氣。
“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
她站起來,拿起包。
“我走了。”
林遠也站起來。
“我送你。”
兩人走到門口。陳美萱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很紅,但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
“林遠。”她說,“你恨我嗎?”
林遠沉默了很久。
“不恨。”他說,“每個人都有選擇。”
陳美萱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謝謝你。”她說。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林遠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數字開始下降。
他關上門,回到客廳。
茶幾上的紙袋還放在那里。他打開,里面是一個精致的茶葉罐,是上好的龍井。還有一張卡片,上面只有兩個字:“保重。”
林遠把茶葉罐拿出來,放進櫥柜里。那張卡片,他看了很久,然后夾進了一本書里。
他回到餐桌前,面已經涼了。
他把面倒進垃圾桶,洗了碗。
下午,他繼續工作。看完了所有的文件,做了批注。然后他換了衣服,開車出門。
車子開到了城郊。
那里有一片公墓。他把車停在山下,步行上去。路兩邊種著松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他走到一座墓碑前。
墓碑上刻著一個名字:陳美萱的母親。去世很多年了。
他站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煙,點燃,放在墓碑前。煙慢慢燃燒,青色的煙霧裊裊升起。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著。
站了大概十分鐘,他轉身離開。
下山的路比上山輕松。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走到停車場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劉建國。
“林遠,下個月我兒子結婚,你來嗎?”老班長的聲音還是那樣,熱情,直接。
“什么時候?”
“下個月八號。簡單辦,就請些親戚朋友。”
“好,我去。”
“那說定了!”劉建國很高興,“地址我發你微信。”
掛斷電話,林遠坐進車里。
他沒有立刻啟動,而是看著后視鏡里的自己。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眼角有皺紋,鬢角有白發。
他笑了笑。
然后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路上的車不多,他開得不快。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紅燈亮了。他停下,看著人行道上走過的人。
有牽著孩子的母親,有推著輪椅的老人,有背著書包的學生。
他繼續向前開。
車子匯入車流,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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