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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后強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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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川省成都市大邑縣,一片看似普通的鄉村土地上,深埋著改寫中國歷史的故事。大邑境內及周邊的鹽店古城、高山遺址和紫竹古城,這些看似普通的考古遺址,構成了成都平原最早的城市網絡。它們將成都平原的城市史推至4500年前,為研究長江上游史前文明及古蜀社會演進提供了關鍵實證。這些古城的發現,不僅揭示了古蜀文明的輝煌,更引發了關于夏朝起源地的全新思考。隨著清華簡等戰國文獻的破譯,學者們開始將目光從傳統的中原地區轉向成都平原,試圖在這里尋找中華文明第一個王朝的蹤跡。可以說,城墻沉寂,陶片無聲,卻默默改寫著中華文明起源的敘事。
01 大邑史前古城的考古發現
本世紀初,當成溫邛高速公路施工至大邑縣時,民工們意外發現了一些破碎的陶片和城墻遺跡。這一發現引來了考古專家,鹽店古城得以重見天日。更令人驚喜的是,一位當地村民在閑聊中向考古學家提及,附近還有兩道類似的“土埂子”。這一線索直接導致了高山古城的發現。考古人員根據經驗判斷,地名中含有“古城”、“埂”等字樣的地方,很可能存在先秦時期乃至史前的古城舊址。
在大邑縣境內及周邊的三處重要史前遺址中,高山古城是年代最早的,始建于距今4800年前,面積約34.4萬平方米。鹽店古城距今約4300年,總面積約30萬平方米,呈長方形,城墻南北長700米、東西寬500米。大邑附近的紫竹古城距今約4300年,面積20萬平方米,遺址呈“回”字形雙重城垣結構,采用斜坡堆筑法建造。
紫竹古城東接大邑縣安仁鎮,南與大邑蘇家鎮接鑲,西接大邑縣晉原鎮,與郫縣古城時間和器物風格相近,是寶墩文化的“中心聚落遺址”,將成都平原歷史向前推進了800年。紫竹遺址豐富的遺跡種類和文物,填補了巴蜀文化研究空白,對確立中華古代文明起源多元一體學說提供了重要佐證,并將成都平原正式納入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之中。紫竹遺址是成都平原目前發現的三座具有內外城墻結構的古城之中最大最早的一座,比另外兩座雙重城垣的芒城遺址和雙河遺址早約300年。紫竹遺址比三星堆遺址的產生年代要早一千多年,為探索三星堆文明的起源提供了重要線索,堪稱“長江上游近5000年文明史的象征”,是中國文明起源史上一處重要的文化遺產。這三座古城在建筑技術上展現出驚人的適應性。為躲避洪水威脅,古城通常比周圍平地高出2-3米,城墻采用黏土、沙夾石與鵝卵石混合夯筑,城墻基修筑為下寬上窄,兼具防御與防洪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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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古城揭示的文明圖景
考古學家在鹽店古城發現了較為完整的水利設施痕跡,包括蓄水池、排水地和出水口等。這證明當時的居民已經具備較強的環境適應能力,開始考慮地勢、洪水和防御之間的協調關系。在高山古城遺址,考古人員發現了迄今為止成都平原年代最早和最完整、最集中的墓地,也是目前成都平原新石器時代人骨保存狀況最好的墓地。這里出土的116具人骨中,有10多個個體被拔除了上頜側門齒,這是成都平原所見最早的拔牙現象,可能是某種成人禮或宗教活動的證據。陶器是這些古城的重要文化標志。考古人員已從城墻的坑里挖掘出不少泥制灰白陶器、夾沙陶器和各種石質刀具。這些陶器既有西北文化因素,也有長江中游的同款,反映了文化交流的復雜性。古城全部采用斜坡堆筑法建造,與湖北江漢平原石家河文化古城建造技術基本一致。這種技術表明,成都平原的史前文明并非孤立發展,而是與中原及其他地區存在著廣泛的文化交流。高山古城遺址發掘出的116具人骨,年齡跨度從嬰兒到45歲以上成年人,葬式包括仰身直肢、俯身屈肢等非正常形態。在清理的墓葬中,均為豎穴土坑墓,沒有葬具,且均為單人墓穴,一人一坑。考古隊員還發現,墓地中成人墓葬僅占了一小部分,兒童墓和嬰兒墓占多數,可能與未成年階段的高死亡率有關。城墻解剖顯示其采用斜坡堆筑工藝,墻體基底寬度達20-30米,現存高度1.5-4米,壕溝系統延續使用至漢代。在西南城墻夯土層下發現兒童人祭坑,坑內人骨呈側臥屈肢狀,四肢緊貼軀干,推測與城墻建造的宗教儀式有關。浮選分析顯示,農業以稻作主導,輔以粟、黍旱作,同時存在少量大豆栽培。植物遺存中鑒定出6233粒炭化種子,包括禾本科、豆科等23個屬種。動物骨骼中家豬占比顯著,結合漁獵工具出土,證明高山古城聚落為“農耕+飼養+采集”的復合經濟形態。墓葬中還發現了3枚隨葬核桃,表面有明顯摩擦痕跡,推測可能是“盤玩”器物,這在成都平原屬首次發現。 根據廈門大學王傳超團隊對高山古城人骨基因測序結果表明:約90%的遺傳成分源自黃河流域粟作農業人群,剩余約10%與東南亞“和平文化”狩獵采集人群相關,這表明以高山古城為代表的成都平原新石器居民主要為西北旱作農業移民后代,而非本地原住民。從遺傳學模型看,高山古城人群的Y染色體單倍群以Oα-F5(現代漢族高頻類型)和Oβ-F46(藏緬語族常見類型)為主,線粒體單倍群則以M9a、D4、F1a等東亞北部典型類型為主導,與黃河中上游馬家窯文化人群表現出高度同源性。這種遺傳特征也與青藏高原古代人群(如距今3000年的昌果溝遺址)存在顯著重疊,表明橫斷山區藏彝走廊的形成可能早于青銅時代,也進一步支持了漢藏同源假說和漢藏語系“北方起源說”。與現代人群的對比顯示,羌族、彝族、普米族等藏緬語系族群保留了最多的高山古城遺傳成分(平均約40-55%),而壯侗語系的傣族、壯族則呈現更多東南亞基因滲透。這種差異印證了《華陽國志》中“夷系”與“越系”族群的分野,表明西南地區主體遺傳結構在青銅時代已基本定型。盡管高山古城人群糧食作物以水稻為主,約占70%,粟、黍只占20%左右,但人骨檢測中卻并未發現華南稻作人群的顯著遺傳貢獻,這個結果表明粟黍農業人群在向南遷徙到成都平原后,為了適應當地環境主動學習采用了稻作技術,這種“技術傳播與基因流解耦”的現象,為我們理解農業擴張模式提供了新視角。高山古城人骨DNA研究成果表明,成都平原是黃河文明向西南擴張的關鍵樞紐,這種擴張并非單純文化傳播,而是伴隨大規模人口遷徙的過程,這個研究結果也為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提供了分子人類學證據。
03 大邑古城與夏朝起源的關聯
清華大學收藏的戰國竹簡(簡稱“清華簡”)的研究揭示了一個顛覆性認識:禹啟時代的人自稱“大邑商”、“大邑”、“西邑”而非“夏”。這一發現為探索夏朝起源提供了全新方向。而在成都平原西北邊緣的大邑縣,不僅地名與“大邑”吻合,更擁有距今4800年前的高山古城遺址,這為“大邑即夏”的假說提供了地理與考古學上的重要支持。神秘的北緯30°和著名的胡煥庸線都經過大邑縣,表明大邑地理位置極為重要,“大邑”與“大禹”具有天然關聯(“邑“與”禹“在方言中讀音接近)。以“邑”為意符的字多和國家、城市、行政區劃、地名等意義有關,如都、郡、邦、鄰、鄭、鄴等。“禹“是黃帝的玄孫、顓頊的孫子(一說為顓頊六世孫),是中國古代的一位杰出領袖,被尊稱為“大禹”,他因治水功績而被后人銘記。顓頊(zhuān xū),姬姓,高陽氏,黃帝之孫,昌意之子,出生于若水(今雅礱江)。四川學者向胤道根據若干歷史資料和四川發掘的物證及現場考證發現,黃帝誕生在四川,出生地在岷山汶川布瓦村附近一帶。黃帝后人大禹也出生在北川、汶川和茂縣一帶(龍門山),當時是游牧時代,沒有完全固定的居所,要準確說明出生地很難,只能劃出大概范圍。 黃帝的“黃”可能與西部黃色土地有關,本意為“黃地”。文獻記載中,大禹與西羌地區關系密切。《史記·六國年表》載:“禹興于西羌”;《淮南子·修務》也有“禹生于石”的記載。而大邑縣正位于古西羌文化圈邊緣,地理位置與文獻記載存在契合之處。《蜀王本紀》寫道:“禹本汶山郡廣柔縣人”,《華陽國志·蜀志》載:“石紐,古汶山郡也。 禹生于此。 ”經考證,石紐山位于今汶川縣綿虒鎮,山上保留著“石紐山”漢代題刻和傳說中大禹出生的刳兒坪遺跡。 阿壩州文物考古研究所也在綿虒鎮發現了多處明清時期的禹王廟,在成都彭州寶山村也有禹王廟。 自古以來包括揚雄等眾多學者都將大禹出生地西羌石紐之地定位在今天的汶川縣威州鎮。三星堆遺址中出土的青銅器,也可能包含早期“夏”文化的元素。一些學者認為,“蜀”與“夏”同源,三星堆可能是“帝之下都”,即夏朝的都城所在地。而《山海經》中記載的“百神之所在”的“帝之下都”,與三星堆出土的大量青銅神像的場景相符。三星堆出土的青銅人像,有學者認為是“黃帝”像。更有學者推理,黃帝之都在雙流,涿鹿之戰戰場在成都平原,蚩尤故里在羊馬河流域,少昊青陽封地在川東,昌意封地青衣江流域,大禹治水彭州天彭門,大禹之父鯀封地崇州,大禹之母有辛氏在蜀,瓦屋山(桌山)就是古代的昆侖山,涂山即為新津修覺山(昆侖之丘),夏都在成都平原北部,夏桀敗亡之地鳴條在成都南部,三星堆為夏商祖廟神廟,黃帝原妃嫘祖為四川人……。因此,大邑古城與夏朝有關,概率較大,應該大力推進《大邑學》的建設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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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大邑在古蜀文明中的地位
大邑縣的史前古城群是寶墩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而寶墩文化是成都平原最重要的新石器時代文化,奠定了古蜀文明的發展基礎。寶墩文化發現之前,成都平原并沒有被納入中華文明起源多元一體學說之中,隨著寶墩文化的發現,讓整個成都平原成為了其中一“元”。在寶墩文化九座古城中,大邑縣就占了兩座(高山古城和鹽店古城),加上附近的紫竹古城,顯示出大邑在古蜀文明起源階段的核心地位。這些古城以高密度分布在成都平原的西南近山地沿線,共同構成了長江上游文明起源的重要證據。鹽店古城的發現證明,以成都平原為中心的長江中上游文明同樣是中華文明發源中心之一。這一發現有力支持了中華文明多元一體學說。考古學家發現成都平原的史前古城都有一個共同特點:每座古城的延續時間都不長。鹽店古城延續了一二百年,寶墩古城也只是延續了兩三百年就廢棄了。這種短暫的存在周期引發多種猜測——是外敵入侵、自然災害,還是疫病流行?目前尚無定論,但考古界仍在繼續探索。鹽店古城出土的陶器讓人聯想起唐代詩人杜甫“大邑燒瓷輕且堅,扣如哀玉錦城傳”的詩句,說明大邑有著悠久的制陶史和輝煌的制陶業。這一技藝可能源自史前時期的傳承與積淀。鹽店古城的發現改寫了成都歷史。在此之前,成都附近已發現了六座史前古城:新津寶墩龍馬鄉古城、都江堰芒城古城、崇州紫竹古城、雙河下芒城古城、郫縣古城、溫江魚鳧古城。這七座古城的形成年代彼此相隔100-300年,完整勾畫出了4500多年來成都逐步遷移的發展脈絡。鹽店古城將成都城市史提前到距今4500多年以前,堪稱“成都城市的開天第一篇章”。在這座古城出現1000多年后,古蜀人才相繼遷往三星堆和金沙,形成現今成都的雛形。
大邑的古城遺址,與三星堆、金沙等青銅時代遺址,共同構成了古蜀文明的完整發展序列。從寶墩文化到三星堆文化,再到十二橋文化,展現了一個連續發展的古代文明軌跡。這種文化的連續性,為研究古蜀文明的形成與發展提供了重要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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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學術爭論與未來探索
關于“夏朝起源于成都平原大邑”的假說,學術界存在不同觀點。支持者認為,清華簡的記載、大邑縣的考古發現以及古代地理文獻之間存在多重證據的驚人吻合。而質疑者則指出,目前仍缺乏決定性的文字證據,尤其是甲骨文中尚未發現明確指向這一假說的記載。古蜀文明與中原文明的關系是另一個爭論焦點。傳統觀點認為古蜀文明是一個相對獨立發展的文明,但新的考古發現表明,兩者之間可能存在早期交流。例如,寶墩文化出土的陶器上明顯帶有屈家嶺文化和石家河文化紋飾風格,表明與長江中游文化的聯系,但可能是晚期的交流。考古學家計劃對高山古城當時的生態環境和自然資源等方面展開研究,力爭最大程度地還原這一遺址的全貌。令人驚奇的是,考古學家在高山古城發現了一個細節:在出土的100多具人骨中,唯有一個5歲小孩手上戴了兩只象牙鐲。這個孩子可能來自當時的富裕家族,也可能在部落中擁有特殊地位。數千年后,這對手鐲成為我們連接古蜀文明的珍貴紐帶。鹽店古城出土的文物以陶器和石器為主,陶器主要是泥質灰白陶,占比超過60%,還有少量黑陶與褐陶。這些陶器紋飾豐富,有繩紋、鋸齒紋、花邊紋、水波紋等,器形包括壺、尊、短圈足器等。陶胎薄至3-5毫米,燒成溫度達800℃以上,表明當時已掌握成熟的陶器燒制工藝。大邑境內及周邊的三座古城遺址如同時間的膠囊,保存了4500年前的城市記憶。在鹽店古城、高山遺址和紫竹古城的泥土之下,不僅深藏著古蜀文明的起源密碼,還可能保存著重新詮釋夏朝歷史的關鍵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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