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夜色像濃墨一樣化不開。
沉櫻在書桌上壓了一張紙條,上面沒寫長篇大論,只有冷冰冰的四個字:“永不再見”。
做完這件事,她提起早就收拾好的行囊,一手拉著一個還懵懂的女兒,決絕地走出了這個她經(jīng)營了十年的家門,連頭都沒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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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字條不是留給仇家的,接收人是她的枕邊人——在北大赫赫有名的才子、翻譯大家梁宗岱。
這事一出,當(dāng)時那個圈子直接炸了窩。
大伙都知道,梁宗岱為了把沉櫻娶進門,那可是下了血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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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甩掉老家的包辦婚姻,他一口氣拍出了七千塊大洋。
擱在那個年頭,這筆巨款在北京置辦幾套四合院都綽綽有余。
一個男人肯為你砸七千大洋贖身,手里有名望,肚里有墨水,還在一塊兒過了十年日子,養(yǎng)了兩個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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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要是落在絕大多數(shù)民國太太頭上,碰上丈夫“思想溜號”,多半也就忍了,頂多是鬧騰一番,趁機多要點家用把錢攥緊點。
可沉櫻這人,骨頭硬。
那個晚上,她在心里盤了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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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著不走,保住的是“梁太太”這個空殼,賠進去的卻是一個人活著的臉面。
這賠本買賣,她不干。
其實,這種壯士斷腕的事兒,沉櫻不是頭一回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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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時間倒回去,大學(xué)剛畢業(yè)那會兒,她嫁給了初戀馬彥祥,也是個搞戲劇的才子。
頭一段婚姻,看著郎才女貌,登對得很。
誰知道好日子沒過幾天,馬彥祥的心就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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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那位也不是無名之輩,是當(dāng)時紅得發(fā)紫的電影明星白楊。
遇上這種糟心事,一般女人的套路無非就是三板斧:一哭二鬧、找小三撕扯、逼著男人回家。
沉櫻倒好,一招都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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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眼旁觀,看透了一個理兒:一個剛結(jié)婚就能背棄誓言,且對發(fā)妻沒半點愧疚的男人,說白了就是個殘次品。
要把大好青春耗在一個殘次品身上,去爭個輸贏,沉櫻覺得太虧。
既沒撒潑打滾,也沒低聲下氣,她直接把離婚協(xié)議書往桌上一拍,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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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脾氣,歸根結(jié)底是她有底氣。
1905年,沉櫻生在山東一個書香門第,打小受的就是頂好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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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教給她最硬的一課,不是怎么遣詞造句,而是“姑娘家不能光圍著鍋臺轉(zhuǎn),腦子里得有自己的主意”。
正因如此,后來碰上梁宗岱時,她是奔著高質(zhì)量婚姻去的。
這倆人的結(jié)合,當(dāng)時怎么看都是一筆完美的“價值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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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宗岱有才氣,譯出來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到現(xiàn)在還是經(jīng)典;沉櫻也是知名才女,筆下生花。
更關(guān)鍵的是,梁宗岱為了她,不惜跟發(fā)妻撕破臉,還掏了那么一大筆分手費。
按常理說,一個人在某件事上砸的本錢越多,就該越舍不得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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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櫻大概也琢磨著,那七千大洋的沉沒成本,怎么著也能鎖死梁宗岱的忠誠度。
婚后頭十年,這筆買賣確實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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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櫻甚至為了成全丈夫的事業(yè),甘愿退到幕后,洗手作羹湯,專心帶那兩個閨女。
可她算漏了人性里那個坑:對有些男人而言,過去砸的錢只能證明那時候他想得到你的決心,根本管不住他將來那顆躁動的心。
1942年,變故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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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宗岱回廣西老家辦喪事。
這一趟回去,就在當(dāng)?shù)刈采狭硕邭q的粵劇花旦甘少蘇。
年輕、水靈、風(fēng)情萬種,還是個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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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致命的吸引力,一下子就把梁宗岱的防線給轟塌了。
要只是偷偷摸摸搞個地下情,興許沉櫻還不會做得這么絕。
但這梁宗岱干了一件瘋到家、也蠢到家的事——1943年3月,他竟然在廣西當(dāng)?shù)氐膱蠹埳希髲埰旃牡氐橇艘粍t結(jié)婚啟事,昭告天下他要娶甘少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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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是變心啊,這分明是把沉櫻娘兒仨的臉面,扔在地上還要踩兩腳。
這會兒擺在沉櫻面前的,有三條道:
第一條,拖兒帶女殺到廣西大鬧一場,借著輿論逼梁宗岱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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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她是明媒正娶,手里還攥著兩個孩子這張牌。
第二條,裝聾作啞,死守正室的位子。
梁宗岱好歹是個教授,還要臉面,外頭玩膩了總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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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條,徹底割席。
前兩條路,是當(dāng)時九成九被拋棄的女性會選的。
可偏偏沉櫻選了第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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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梁宗岱去過一封信,問他怎么能這么絕情。
梁宗岱回信里扯了兩個字:“真愛”。
看到“真愛”這兩個字,沉櫻心里最后那一丁點念想也灰飛煙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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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明鏡似的,這男人已經(jīng)爛透了,不值得再投入半個子兒。
留下那句“永不再見”,她帶著兩個閨女,先是搬出那個家,后來干脆遠走臺灣。
這絕對是一步險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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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單身媽媽,拉扯兩個孩子,在那兵荒馬亂的歲月里,吃喝拉撒怎么辦?
沉櫻用實際行動證明,才華這東西,走到哪都是硬通貨。
到了臺灣,她靠著一支筆搞翻譯、搞寫作,硬是一分一厘地掙出了母女三人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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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絕的是,她把后路斷得干干凈凈。
后來有人想當(dāng)和事佬,撮合她跟梁宗岱,或者哪怕讓她打聽打聽梁宗岱的近況。
沉櫻統(tǒng)統(tǒng)擋了回去。
她說了“永不再見”,就真的把這四個字貫徹到底。
直到閉眼那天,她都沒再見梁宗岱一面,也沒讓他再摻和進自己的生活半步。
這種決絕,看著是不近人情,其實是大徹大悟的清醒。
賴著不走,她這輩子都得在怨氣和猜忌里泡著,兩個女兒也得在爹媽的吵架聲和冷暴力里長大。
而如今,日子雖然苦點累點,但活得干凈、體面。
沉櫻的那兩個女兒,受母親言傳身教,后來都長成了獨立自主的大女主。
她們沒因為缺了爹就長歪,反倒從母親身上學(xué)到了最硬核的一課:
不論啥時候,千萬別把人生的指望全押在別人身上。
如今回頭看,沉櫻當(dāng)年的那次“止損”,雖然疼得鉆心,卻是她這一生最賺的一次投資。
她扔掉了一段發(fā)霉的婚姻,贏回來的卻是自己和女兒挺直腰桿的一輩子。
那張留著“永不再見”的小紙條,不是一時賭氣,而是一個獨立女性對自己尊嚴(yán)最硬氣的捍衛(wè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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