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某連鎖美發店的卷簾門終于落下。28歲的發型師阿杰揉著酸痛的手腕,數了數當天的工單:17個剪發、8次燙染、3張會員卡——連續第23天沒有休息。這不是個別現象。社交媒體上,"你的Tony老師已經累癱了"成為熱議話題,揭開了美發行業光鮮表象下的集體疲憊。
這場疲憊并非偶然。美發行業正陷入一場結構性困局:從業者日均工作12小時已成常態,"用時間換收入"成為生存法則。表面看是勞動者權益問題,實則是一場由成本壓力、薪酬機制與消費習慣共同驅動的"內卷"螺旋。
成本的剪刀首先落下。房租吞噬門店營收的30%至40%,一線城市核心商圈50㎡店鋪月租可達3萬元;人工占比更高達40%至50%,甚至81%。為維持利潤,店主將風險轉嫁給員工:底薪壓至2000至3000元,提成比例卻抬升至40%至60%。發型師被迫進入"零底薪賭博"——不加班就沒飯吃,不多推銷就喝西北風。
這套機制精準利用了人性。提成上不封頂的設計制造"高收入幻覺",優秀者月入可達2.7萬元,但代價是日均服務量從8人飆至25人。一位從業者算過賬:要拿到萬元月薪,每月需完成300個服務訂單,意味著每天站立工作11小時、每分鐘都在說話。所謂"自愿加班",實則是制度性脅迫。
消費者的習慣正在火上澆油。快剪模式訂單量一年激增67%,四線城市滲透率達39%——"十分鐘搞定"成為新剛需。與此同時,68%的用戶會主動"選Tony",從2000公里外飛來找特定發型師的故事屢見不鮮。門店被迫雙線作戰:既要滿足"快"的效率需求,又要培養"網紅"發型師承接高端客單價。普通技師被夾在中間,既要做快剪流水線上的螺絲釘,又要兼職自媒體運營、維護個人IP。
更隱蔽的扭曲在于角色異化。純剪發利潤微薄,20元服務扣除成本僅剩幾元;染燙套餐888元、會員充值提成才是收入支柱。發型師從"手藝人"滑向"銷售員",技術價值讓位于推銷能力。行業投訴率超過60%,"理發如賭博"的口碑崩塌,又倒逼門店更激進地推銷預付卡、制造"總監"頭銜抬高客單價——惡性循環就此閉環。
這場困局的殘酷性在于:沒有明確的惡人,只有系統性的絞殺。店主為房租焦慮,技師為提成奔命,消費者為性價比精打細算,平臺為流量推送"網紅發型師"——每個環節都合理,合謀卻指向同一個終點:勞動者的身體被透支,行業的信任被消耗。
打破螺旋需要重構價值分配。部分新興品牌已嘗試"無推銷、明碼標價"模式,用透明度換取用戶信任;也有技師脫離加盟體系,以獨立工作室形式降低中間成本。這些探索證明:當手藝回歸手藝、服務回歸服務,"累癱"并非不可避免。
Tony老師的手不該只用來數錢。那把剪刀真正值得切割的,是纏繞在行業身上的層層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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