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京師第一美人
大明萬歷年間,京師崇仁坊內,有一座朱門高第,那是當朝御史中丞的宅邸。這宅中有一位女兒,嫁與禮部郎中為妻,人稱狄夫人。
這狄夫人長得極美,美到了什么地步?
京中貴婦們拌嘴,若是誰被欺得狠了,便冷笑道:“你得意什么?便是狄夫人那等人物,也不敢這般輕慢我!”這話一出,對方的氣焰便矮了三分。在這京城里,你可以不服皇后,但不能不服狄夫人的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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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難得的是,這狄夫人不只生得美,性子更是出了名的貞靜端方。她平日深居簡出,偶有應酬,也是正襟危坐,言笑不茍。那些王孫公子、少年郎君,不知多少人在背地里垂涎,卻連她一片衣角都摸不著。
這一年暮春,京城西池春游,傾城而出。
池邊柳色如煙,游人如織。王侯貴戚的錦車寶馬絡繹不絕,帳篷彩幕連綿數里,端的是一派升平景象。
狄夫人也來了。她本是受了齊國公夫人的約,往池邊帳中飲茶。那日天氣晴好,她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看出了潑天禍事。
二、一見狄氏誤終身
池邊柳樹下,站著一個年輕書生。
此人姓滕,是個進京候試的舉子,正與友人閑話。他一抬頭,正撞見那車簾掀開的剎那。
后來他與人說,那不是看見了一個人,是看見了一樹梨花在春風里開了。
滕生當場便癡了。他不由自主地跟上去,跟著那輛車,跟著那下車的身影,跟著那一襲青羅裙。他的眼睛直勾勾的,像被什么勾去了魂魄。
狄夫人察覺了。她微微側目,淡淡掃了一眼,見是個年輕書生,目光實在放肆,便皺了皺眉,沒有理會,轉身進了齊國公夫人的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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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生站在帳外,呆呆地望了許久,直到友人拍他的肩:“滕兄,你站在這里做什么?”
他恍恍惚惚地回頭,問:“那是誰家的夫人?”
友人笑道:“你連她都不知道?那是狄夫人,御史中丞的女兒,禮部郎中的妻子。京中第一等的美人,也是第一等的貞潔婦人。怎么,你動心了?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滕生沒有應聲。
那天夜里,他躺在住處,一夜無眠。第二日起床,茶飯不思,只是癡癡地坐著。同住的書生們取笑他,他也不答。
他心里燒著一團火,那火燒得他日夜不安,燒得他坐臥不寧。他想她,想得發瘋。
可他更知道,她住的那座深宅大院,是他連門房都進不去的地方。
三、尼姑為媒
滕生不是那種只會空想的人。
他想,她平日總該有來往的女眷吧?若能搭上一條線,或許還有一絲機會。
他開始在狄府附近轉悠。一連數日,他躲在街角的茶攤上,眼睛盯著那扇朱紅大門。這一日,終于讓他等到了——門里走出一個尼姑,灰布僧衣,手里拎著一只籃子,低著頭匆匆而過。
滕生忙叫來茶博士,指著那尼姑的背影問:“這位師父是哪座庵堂的?”
茶博士看了一眼:“那是靜樂院的慧澄師父,常來狄府走動的。狄夫人心善,常布施庵里。”
滕生眼睛一亮,當即回到下處,取了十兩銀子,直奔靜樂院而去。
慧澄見是一個年少官人,又送如此厚禮,心下便知有事。幾番往來之后,滕生終于吐露實情:他想要狄夫人,萬金不惜。
慧澄聽罷,笑得前仰后合:“你這癡郎,好大的膽子!那狄氏是什么人?冰清玉潔,毫無半點瑕隙,如何動得手?”
滕生不死心,問道:“師父既與她往來,可知她平日喜好什么?”
慧澄想了想:“倒也沒什么特別的……只是前幾日托我尋些上好珠子,說了兩三遍。”
滕生聞言,撫掌大笑:“天助我也!我有個親戚是珠商,有的是好珠。師父只需如此如此……”
四、珠為餌,人為魚
不幾日,慧澄提了兩袋上等珍珠,來到狄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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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氏見了,愛不釋手,嘖嘖稱奇。一問價錢,要一萬貫。狄氏犯了難——丈夫出使北邊不在家,一時哪里湊得出這許多錢?
慧澄將她拉到一旁,低聲道:“夫人若要這珠子,不消花錢。這是一個官人托我送來的,他因遭仇家誣枉,丟了官職,只求夫人在朝中尋個門路,替他辨白一二。這珠子便是謝禮。”
狄氏沉吟道:“這……容我想想。”
慧澄道:“他事體緊急,夫人若不能應,我便將珠子還他,讓他另尋別人。”說罷作勢要走。
狄氏看著那兩袋珠子,心里不舍,連忙攔住:“也罷,你先將珠子留下,待我想出門路,再給你回音。”
慧澄心中暗喜,面上卻不露聲色,告辭而去。
五、入甕
人心不可有欲,一有欲心,便被人窺破,落入圈套。
狄氏看著那些珠子,越看越愛。她想,托兄弟們辦個分上也不難,這珠子眼見就是我的了。
次日慧澄再來時,狄氏便說:“門路有了,管取停當。”
慧澄卻道:“有一件難處——那官人與夫人素不相識,只憑我一個貧尼傳話,他如何肯信?依我愚見,夫人只做設齋到我院中,等他無心撞見,當面說一句話,他便無疑心了。”
狄氏一聽要見生人,臉便紅了,連連搖手:“這如何使得!”
慧澄臉色一沉:“有甚難處?不過立談一兩句,說完了便打發他去。若夫人連面都不肯見,這事便做不成,只索罷了。”說罷又要走。
狄氏被她拿捏住了,只得松口:“既是師父主見如此……后二日是我亡兄忌日,我便到院中來做齋。只叫他立談一兩句,便打發他去,須防耳目不雅。”
慧澄滿口應承:“那是自然。”
六、失足
那一日,狄氏盛妝來到靜樂院。
她怕惹人眼目,連仆從都打發了,只帶一個小丫鬟。進了院門,慧澄接著,先做了齋事,祝贊已畢,便打發丫鬟去別處玩耍。
慧澄道:“夫人且到小房一坐。”
她引著狄氏穿過幾條暗弄,來到一間靜室前,掀簾而入——
只見一個美貌少年獨坐室內,滿桌酒肴,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狄氏吃了一驚,轉身便走。慧澄一把拉住,笑道:“夫人莫怕,這便是那位官人,特備薄酒謝夫人。”
滕生早已拜倒在地,口稱“夫人救命之恩,沒齒難忘”。狄氏無奈,只得還禮。
慧澄勸酒,狄氏不好卻,飲了一杯。滕生又敬,她又飲了一杯。眉來眼去之間,她忽然認出,這不正是西池春游時那個癡望她的少年郎么?再看時,只覺得他生得清秀可喜,心中先自軟了三分。
酒過三巡,慧澄借口回避,起身出去,啪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滕生移座上前,一把抱住狄氏,雙膝跪倒,眼淚都下來了:“小子自池上見了夫人,朝思暮想,看看等死。只求夫人救我一命,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狄氏又驚又羞,想要叫喊,料是無益;想要推拒,怎奈他抱得緊。更兼那滕生是情場老手,溫存軟語,手段高強,狄氏一個深閨婦人,哪里經得起這般陣仗?
不多時,便云鬟散亂,羅帶輕分,竟在半推半就之間,失身于這陌生男子。
云收雨散,狄氏滿面羞紅,卻不舍起身,握著他的手問:“你姓甚名誰?”
滕生報了姓名,千恩萬謝。
狄氏嘆了口氣,幽幽道:“若非今日,幾虛做了一世人。此后……你夜夜須來我家。”
慧澄推門進來,狄氏羞慚不語。慧澄笑道:“夫人莫怪,貧道慈悲為本,救他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狄氏啐了一口:“你哄得我好!而今要在你身上,夜夜送他到我家來便罷。”
自此,滕生夜夜從后門潛入狄府,與狄氏私會。狄氏愛他愛得緊,只怕他不喜歡,極意奉承。兩人如膠似漆,打得火塊也似熱。
七、夫歸
如此過了數月。
狄氏的丈夫從北邊回來了。初時他還未察覺,但日子久了,漸漸聽到些風聲。他不動聲色,暗中留意,終于發現端倪。
那一夜,他故意說要出門會友,卻悄悄折返回府。果不其然,在后院撞見一個黑影翻墻而出。
他沒有聲張。
第二日,他走進內室,屏退下人,關上房門,在狄氏面前坐下來。
狄氏見他神色有異,心里打鼓,強笑道:“相公這是怎么了?”
丈夫看著她,目光沉靜得可怕。良久,他開口問道:“那滕生,是什么人?”
狄氏臉色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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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沒有發怒,沒有拍案,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得她心里發毛。半晌,他又問:“那尼姑慧澄,是如何設局騙你的?”
狄氏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她跪倒在地,淚如雨下,將西池春游、滕生癡望、慧澄以珠為餌、騙她入庵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說完,她伏地不起,只求一死。
丈夫沉默了許久。
然后,他站起身來,將狄氏扶起,說了一句她做夢也想不到的話:“你不必死。該死的是他們。”
八、將計就計
狄氏怔住了。
丈夫道:“你雖失身,卻是被奸人所騙,非你本意。那滕生淫人妻子,那尼姑設局害人,此仇不報,我枉為丈夫。只是此事須得機密,不可走漏風聲,反壞了你我名聲。”
他沉吟片刻,低聲道:“你附耳過來。”
狄氏聽著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九、復仇
數日后,慧澄接到狄氏口信,說夫人思念滕郎,請他今夜入府一敘。
滕生喜出望外,按時赴約。他從后門潛入,穿過熟悉的回廊,走進那間他曾無數次進入的臥房。
房中只有一盞孤燈,狄氏背對著他,站在窗前。
滕生笑著上前,從后面抱住她,正要說話——
忽然間,身后腳步聲響。他還來不及回頭,一柄雪亮的匕首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狄氏的丈夫從暗處走出,面色鐵青。
滕生魂飛魄散,張口欲喊,卻被一把捂住嘴。
丈夫冷笑道:“滕生,你干的好事。”
滕生掙扎著,嗚嗚作響。丈夫卻不與他多言,手起刀落,結果了他的性命。
當夜,狄府后門抬出一只麻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數日后,有人在城外亂葬崗發現一具無名男尸,面目已不可辨認。京兆府驗過,只當是路斃的乞丐,胡亂埋了。
至于慧澄——她再也沒有進過狄府的門。有人去靜樂院打聽,說是師太云游去了,不知去向。
只有狄府的仆人們私下議論:那幾日,后院的井水似乎有些渾。
十、尾聲
此事過后,狄氏大病一場。
丈夫請醫問藥,日夜照料,不曾有一句怨言。狄氏病愈后,夫婦二人比從前更相敬重,只是狄氏從此再不出門,也再不見任何外來女眷。
至于那兩袋珍珠,早已沉入了后院的那口深井。
幾年后,丈夫外放地方,攜狄氏赴任。離京那日,馬車經過崇仁坊街口,狄氏掀開車簾,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朱門高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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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放下簾子,再沒有回頭。
后來,有人在南方某地見過狄氏。說她雖已年過三旬,風姿仍不減當年,只是眉宇之間,多了一層說不出的沉靜。她常去城外一座小庵燒香,只拜觀音,不與任何尼姑說話。
那庵很小,只有一位老尼。據說,是個啞巴。
(改編自《三言二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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