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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當“和合”被鋪陳為滿城標語,我們是否還能聽見這個詞在誕生之初,那一聲懇切的應答?
金熙長先生的這篇文章,是一次沉潛而勇敢的溯源。他從浙東婚俗中幾近失傳的“和喜”古音(hu)入手,一語道破:和,不是靜態的和諧狀態,而是一套“問—答—應”的完整倫理行動。無問不成和,無答不成應。
由此,寒山、拾得、豐干不再是壁畫上沉默的圣僧,而成為“空、色、中”三諦圓融的哲學坐標。寒山子的千古一問,拾得子的千古一答,正是“和”之智慧在中國思想史上最高華的定格。
此文的價值,不止于正音、正名。它更在警醒我們:如果文化傳承只剩下鋪陳名相而遺落了“應答”的能力,那么繁華的“合”,終將淪為無魂的“和”。
在喧囂的時代,愿這篇考辨能喚醒讀者心中那枚等待被叩問、也等待去應和的古老回音。
(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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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標題:
從“和喜”古俗到寒山問拾得:我們失去的,只是一聲應答
作者:金熙長
近聞桑梓臺州定調“和合文化”已有數年,以寒山、拾得、豐干三圣為精神標識,此誠深得地域文化精髓之舉措。然文化傳承貴在正本清源,名實相副。今不揣淺陋,綜考音韻、字義、典故、民俗,參以哲思,對“和合”之內涵外延作一系統考辨,以求教于方家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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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音義互證:“和”音當辨與“答”之本義
今之宣傳,皆讀“和”為hé,此固通行之音。然考諸浙東古俗,尤見于臺州婚慶之禮,親友往賀,實謂“和喜”,此“和”字正音當為hu(胡音)。今人多書作“賀喜”,乃音轉字替,失其本源。
《說文》釋“和”:“相應也。”《廣雅》曰:“諧也。”“相應”二字,實為樞機。無應不成和,無答不成應。“和”之本質,乃是一套完整的“問答結構”。觀“和喜”古俗:親友先“問”新人所缺,新人據實而“答”,親友依答而“和”(饋贈相應之物)。此一問一答一饋,構成一個完整的文化行為鏈,恰是“和”在民俗中最鮮活的體現。
故“和”讀hu,非僅古音遺存,實是文化行為之語音化石。其承載的是一整套“問-答-應”的互動倫理與共同體智慧。若棄此音,則與之相連的古老互動模式與哲學意蘊亦將隨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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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三圣解詁:空、色、中之圓融與問答機鋒
天臺三圣,名號暗藏玄機,其關系正是“和合”之最高哲學注腳,而其傳世方式,則為“問答”之典范。
寒山,其名寓“空”義。空山落雪,萬籟俱寂,寒山詩云:“人問寒山道,寒山路不通”,此是破執顯空,直指心性本原。《心經》“色即是空”義,于此名中昭然。
拾得,其名寓“色”義。俯身可拾,觸手可及。《壇經》云:“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拾得于廚房撿拾殘羹,正是于紛繁萬象(色)中修行,不離世間而覺悟。
豐干,其名寓“中”義。“豐”字繁體字左右皆用豎畫將天地人連通一體,且豐饒圓滿,融通無礙。豐干禪師騎虎出入市井,不驚不避,正是“中道”之象征——不落空、有兩邊,將寒山之“空”與拾得之“色”自然“和”為一體。此正契合天臺宗精髓“三諦圓融”:空諦、假諦(色)、中諦,三即一,一即三,互具互融。
尤為關鍵者,三圣精神得以傳世,非賴長篇大論,恰在于充滿機鋒的問答。寒山問:“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拾得答:“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此一問答,非簡單處世之術,乃是基于般若空性與因果觀的根本轉化。問在“假有”(世間煩惱相),答歸“性空”(心不隨轉),問答往還之當下,即是“中道”妙用。此乃最高層次之“和”——于矛盾沖突中,以智慧應之,化煩惱為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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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語義辨微:“和”中已具“合”意,猶道之含理
“和合”連稱,雖習以為常,然深究字義,有疊床架屋之嫌。
王筠《說文句讀》釋“合”:“亼(jí)口也。亼,三合也。”意指“合”為多口相聚,言語相匯。“和”字,《易·中孚》“其子和之”,《詩》“倡予和女”,皆強調聲氣相應、彼此調諧。故“和”之行動(相應)自然達成“合”之狀態(匯聚)。二字關系,實為過程與結果,動與靜之別。
猶“道理”一詞,天下之理,皆從大道流出,道為體,理為用,故言“道”足矣,不必處處“道理”并稱。同理,“和”之為文化理念,已內蘊相融、匯聚、統一之“合”意。強調“和合文化”,其意雖美,然從語義精審與文化表述的純粹性而言,“和文化”或“和之道”已足攝其全義。此辨非為否定當前定名,而在追本溯源,明了“和”之一字,本自圓融具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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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民俗解碼:從“鬧洞房”的笑語到“和喜”的深意
欲深刻理解“和”之真義,我們不妨先將視線從典籍移開,投向那燭影搖紅、笑語喧闐的洞房。這鮮活的人間場景,或許正藏著通往古老智慧的密匙。
猶記少時,在浙東老家參加表哥婚禮。最令人期待的,莫過于“鬧洞房”。是夜,親友齊聚,百無禁忌。長輩、平輩輪番上陣,向新娘拋出各式問題:“何時與表兄看對眼?”“打算何時添個胖娃娃?”問題或溫情或戲謔,而新娘紅著臉卻也大方作答,引得眾人陣陣哄笑與喝彩。那夜,“問”與“答”構成了最核心的歡樂源泉。如今深思,這看似隨意的民間嬉戲,其底層邏輯,竟與古之“和喜”儀式,乃至“和”之哲學,有著深刻共鳴——它們共享著“問答”這一核心的行為模式與精神內核。
然而,古之“和喜”,格局更為宏大莊嚴。它不限于閨閣戲言,而是一場關乎家庭生計與社區倫理的公開典禮。試想,在更古早的鄉間,德高望重的族老會面向新人,朗聲問道:“佳偶天成,立業起家。眼前所缺何物?所需何助?”此問,是一把開啟共同體支持網絡的莊重鑰匙。
新人或代言者上前,肅然答曰:“承蒙垂詢。新家初立,獨缺良犁一具,陶甕一對。”所答必是實在、必需之物。
問聲方落,答音才定,溫暖的“和” 便如樂章般展開。一位叔伯應聲:“犁具包在我身上!”一位嬸娘接道:“陶甕我家有新出窯的一對,正好!”眾人此呼彼應,如聲部交織,頃刻間,所需皆被“認和”一空。這便是我所考“和喜”(音hu)古俗的核心圖景——它以“問”發起,以“答”承接,以“和”圓滿,在“你之所缺”與“我之所補”的精準對應中,編織出牢不可破的互助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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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為深刻的是,此一俗一禮,恰好構成一幅“和”之智慧在人間的生動圖解。新人之“缺”——無論是洞房中笑談的私密,還是儀式里坦陳的所需——恰似拾得所俯身的“色”界,是具體而微的生活現實。親友之“補”——無論是哄堂的笑聲,還是實在的贈禮——其背后涌動的,正是寒山精神所映照的“空”性關懷,那份超越形式的共情與祝福。而整個“問-答-和”的流程,如同豐干禪師騎虎穿行于市井,不拘泥于匱乏的窘迫,不標榜給予的功德,只是讓溫情與支撐在對話往來中自然流淌、圓滿具足。這本身就是最鮮活的“中道”實踐——在“問”與“答”的應和聲中,色與空渾然一體,生活的溫度與哲學的深度在此刻交匯。
當“鬧洞房”只剩粗俗游戲,當“和喜”古音與古意被“賀喜”取代,我們所失去的,遠非一項娛樂或一個禮節,而是那種讓社區血脈溫暖流通、讓倫理在生活現場自然活化的“問答”智慧與“應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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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當代啟示:從靜態和諧到動態應和的文化建設
基于以上考辨,對今日弘揚“和合文化”,可得數點啟示:
1. 正音以存脈:在適當場合與學術闡釋中,承認并介紹“和”(hu)音(臨海方言),(hou)音(天臺山方言)及其背后的“和喜”古俗,是為地方文化存一血脈,保其獨特性與歷史深度。
2. 尚“答”以活化:文化建設的重點,應從追求靜態的、無差別的“和諧”,轉向培育動態的、創造性的“應和”能力。鼓勵真誠的提問與智慧的應答,營造富有生命力的公共對話空間。
3. 取義貴精微:在深刻理解“和”已含“合”意的基礎上,對內可深究“和”之圓融本體,對外宣傳則不妨沿用已廣為人知的“和合”之稱,但須明晰其內在邏輯,避免概念空轉。
4. 體用須圓融:以寒山、拾得、豐干為象,深入闡釋其“空、色、中”三諦圓融的哲學內涵,并將寒山拾得問答錄作為“應和”之典范來傳播,使文化符號擁有深邃可感的精神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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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文化薪傳與“和”韻長思
文化如參天古木,其生命力源于根脈之深。臺州“和合文化”之根,深植于古越方言的“和”(hu)音遺響,顯象于寒山拾得充滿機鋒的智慧問答,蘊理于三圣名號所示的空色圓融,曾鮮活于“和喜”古俗的詢答應和之間,亦留存在“鬧洞房”那充滿生命力的歡聲笑語里。
弘揚之道,不在名相之繁復鋪陳,而在本質之清醒自覺與活化傳承。當我們在喧嚷時代,仍能傾聽那古老的應答之聲,在差異之中,仍能激發真誠而智慧的應和,寒山子之清風,拾得子之妙道,方能真正穿越千年,潤澤今人之心田,成就新時代真正富有生機的“大和”之境。
明乎此,則文化之樹,必能根深葉茂,花果累累,庶幾可期。
金熙長
乙巳年臘月遷居天臺山后二日偶思并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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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永偉 曉霞
編輯:沁慈 文濤
攝影:心照 洲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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