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同治五年（1866年），大清官場剛換了屆，新接手陜甘總督大印的楊岳斌，屁股還沒坐熱，就撞見一樁怪事。
他的部下，那個頂著西寧辦事大臣頭銜的玉通，居然貼出了一張讓人驚掉下巴的布告。
那白紙黑字寫得明白：要是朝廷的大軍敢露頭，當官的直接拿下，老百姓也別想活，統(tǒng)統(tǒng)“就地正法”。
這哪像朝廷命官說的人話？
分明就是造反的調(diào)門。
楊岳斌那是湘軍水師里的老江湖，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哪受得了這種窩囊氣？
他二話不說，立馬指派候補知府鐘瑛殺向西寧去查個水落石出。
結(jié)果倒好，人剛露面就把命搭上了。
楊岳斌氣得直哆嗦，又把提督梅開泰派了出去，領(lǐng)著十二個營的兵力去硬碰硬。
結(jié)局更慘，被人揍得鼻青臉腫，灰頭土臉地逃回了蘭州。
直到這會兒，大伙兒才算看透西寧這筆爛賬的底色：掛著大清旗號的官員，說白了就是捏在別人手里的人質(zhì)。
真正當家做主的，是回民武裝的那對把兄弟——馬桂源和馬本源。
后來左宗棠話說得透徹：這地方的衙門早就“名存實亡”，城里的漢官那是被軟禁好些年了。
時間一晃到了1872年8月，左宗棠把大營扎進蘭州時，接手的就是這么個燙手山芋。
這時候，擺在他和先鋒官劉錦棠面前的，可不是一般的難題，簡直是道無解的死局。
西寧那頭，馬桂源本來就勢大，如今更是如虎添翼。
陜西回軍那幫被打散的人馬，由白彥虎、崔偉領(lǐng)著，拖家?guī)Э诩s摸三萬人，一股腦兒鉆進了西寧。
這幫人一湊堆，勢頭大得嚇人。
再看看劉錦棠手里的牌面？
《左宗棠全集》里記得清清楚楚：劉錦棠帶著董福祥、張俊這幫人，滿打滿算十八個營，也就是六千來號人。
六千對陣三萬多（這還沒算馬桂源原本的家底），還得去啃一塊經(jīng)營了多少年的硬骨頭。
這仗要是硬打，擺明了是賠本賺吆喝，搞不好連褲衩都得賠進去。
左宗棠這個老謀深算的“狐貍”，開打前先給劉錦棠算了一筆“政治賬”。
他特意交底：
“先盯著外來的‘客回’打，同時給本地的‘土回’透個信兒：‘官軍是來收拾那幫外地人的，路過而已，本地人別慌。’”
這招數(shù)，學(xué)名叫“分而治之”。
所謂客回，就是白彥虎那幫陜西來的流亡戶；土回，則是馬桂源這種西寧的地頭蛇。
左宗棠的小算盤打得精：你們現(xiàn)在看著抱團，利益肯定尿不到一個壺里。
我專打外地人，本地人保不齊就會在一邊看戲。
可這招靈不靈，還得看對面接不接招。
馬桂源腦子可不糊涂。
河州的馬占鰲是投降了，那是人家的路。
馬桂源眼瞅著劉錦棠的大兵壓境，心里跟明鏡似的：左宗棠嘴上喊著“招撫”，那是哄鬼的，手里的刀子才是真的。
他咬牙做了一個決定：不要西寧府城了。
這一步棋走得極險，也極精。
9月12日，馬桂源在西寧東關(guān)的大宅子里搞了個秘密碰頭會，拉著白彥虎、禹得彥這幫“客回”的大佬，歃血為盟。
會上拍了板：與其守著死城挨炸，不如利用地形，把清軍放進籠子里打。
轉(zhuǎn)過頭，馬桂源就帶著主力撤出了西寧，把大部隊拉到了平戎驛到小峽口這一線。
為啥挑這兒？
從碾伯（就是現(xiàn)在的樂都）去西寧，這是必經(jīng)之路。
這地方險得要命：一邊是滾滾湟水，兩邊是大山夾峙。
特別是大峽到小峽這幾十里地，中間就一條幾尺寬的羊腸小道，大軍根本擺不開陣勢，只能排成一字長蛇，挨個往里鉆。
馬桂源在這兒下了多少本錢？
史料上說，大大小小的碉堡修了一百多座，密密麻麻，交叉火力網(wǎng)織得連只鳥都飛不過去。
這就是個精心挖好的“死亡陷阱”。
此時的劉錦棠，迎來了軍旅生涯最大的一次豪賭。
按常規(guī)套路，面對這種鐵桶陣，穩(wěn)妥的法子是步步為營，一點點啃。
可劉錦棠偏偏選了最懸的一招：孤軍深入。
這架勢，頗有點當年鄧艾偷渡陰平的意思。
大軍從碾伯開拔，在縣西七里的地方強渡湟水，沿著河岸逆流而上，直插平戎驛。
他的意圖很露骨：執(zhí)行左宗棠那套“離間計”。
主力死盯著陜西回軍的老窩打，順手分兵卡住馬營灣和三十里鋪，想把“客回”和“土回”硬生生切開。
誰曾想，戰(zhàn)場上的劇本，壓根沒按左宗棠的設(shè)想走。
馬桂源和那幫“客回”根本沒中計。
在共同的信仰和活命的壓力跟前，原本可能面和心不和的兩撥人，這會兒抱得比鐵還緊。
9月13日，西寧叛軍和陜西回軍非但沒散伙，反倒分頭對清軍發(fā)起了瘋狗般的猛攻。
局勢瞬間變成了最殘酷的肉搏：一邊是劉錦棠這六千號精銳，背水一戰(zhàn)，鉆進了口袋；另一邊是近三萬回軍主力，守著一百多座碉堡，居高臨下往下砸。
在這條從平戎驛到小峽口的幾十里峽谷里，一場決定西寧命運的血腥廝殺，剛剛拉開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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