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案件嚴格遵循“有無之疑”從無、“輕重之疑”從輕的原則

最高人民法院黨組書記、院長，首席大法官 張軍

（本文刊載于《中國應用法學》2026年第1期，第1-8頁）

（一）解決法律適用不確定性問題的路徑

1.案件事實的精準認定。正確認定事實是準確適用法律的基礎。實踐中，大多數法律適用的不確定性問題，并非由于法律規范本身不夠明確具體，而是對證據的判斷、對事實的認定存在偏差。而對于法律事實的認定，必須依據法律規定的證據規則、證明標準。

刑事案件的證明標準是“排除合理懷疑”，要求“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刑事訴訟是運用國家強制力對犯罪人剝奪自由、財產甚至生命，其證明標準必然更為嚴格。這就要求法官對全案證據進行審查判斷時，需排除任何合理懷疑，確保認定的犯罪事實具有唯一性與確定性。如果窮盡查證手段，案件事實仍處于真偽不明狀態，無法判斷被告人有罪或無罪、罪重或罪輕，則需嚴格遵循“有無之疑”從無、“輕重之疑”從輕的原則。對于社會關注度高，但事實證據存在爭議的案件，法官要正確把握法理、精準適用法律，并向社會公眾講明案件事實、證據情況與裁判理由，以司法公開回應社會關切、維護司法公信。

民事案件的證明標準是“高度蓋然性”或“優勢證據”。在具體案件審理中，要運用好法定的舉證責任分配規則，但也不能將當事人的舉證責任絕對化。若依據當事人提供的證據難以查清案件事實，法官在法定情形下還要依職權調查取證，收集補齊關鍵證據。同時，法官還需結合邏輯規則與經驗法則，對證據有無證明力和證明力大小進行判斷，形成內心確信，進而把“定分不易、止爭尤難”的工作做到位。這必然要求法官具備豐富的社會經驗與較強的證據分析能力，在依法審查認定證據的基礎上，綜合考量當地風俗習慣、案涉交易慣例等情況，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作出有充分理據、最大限度符合客觀事實的裁判。

行政案件的證明標準是“明顯優勢證據”，要求被告對其作出的行政行為的合法性承擔舉證責任，其嚴格程度總體上介于刑事訴訟與民事訴訟之間。行政行為直接影響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的合法權益，法官審核行政訴訟證據必須非常慎重。原告在行政訴訟中處于弱勢地位，對于因舉證能力不足等原因不能自行收集有關證據的，人民法院可以依申請調取證據，從而確保對案件事實的準確認定，保護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的合法權益。實踐中，需特別注意“當事人自認”的證據效力認定，不能僅以“當事人自認”作為裁判依據。

2.法律理解與適用的分歧化解。在法律事實已經確定的基礎上，法律適用的不確定性往往源于對法律規范的理解與適用存在分歧，受法官裁量的主觀判斷影響較大。需依托規范的法律解釋機制與案例指導制度，通過權威指引與實踐積累，有效彌合分歧，實現裁判尺度統一。

最高人民法院建設“法答網”，為全國法院咨詢法律適用問題和學習交流搭建信息共享平臺。2023年7月建成以來，截至2025年底，各級法院廣大法官累計提問92萬件，答疑87萬件，成為全國法院共建共享的法律適用問題資源庫，司法審判實踐中遇到的絕大多數問題都能在“法答網”上找到解答。定期篩選“法答網”精選答問向社會公布，較好地實現了一個精選答問解決一類法律問題、指導一批爭議案件。2024年2月，上線人民法院案例庫，收錄指導性案例和經最高人民法院審核認為對類案審判具有示范價值的參考案例。截至2025年底，入庫案例達5300余件，實現對常見罪名和案由全覆蓋，為法官依法裁判提供重要指導和參考。人民法院案例庫面向社會開放，為當事人訴訟、律師辦案、學者科研提供權威、鮮活的參考，亦有助于各方認同裁判理據。同時，深入推進庫網融合，強化以用促建，針對高頻提問、難點問題，做好入庫案例編選，又以入庫案例做好疑難問題解答指導，實現“以問補案”“以案輔答”，促進統一法律適用。

法律是規范、嚴謹的，社會是動態、發展的，新類型、疑難案件的法律適用存在爭議是不可避免的問題。法官要在嚴格依法的基礎上，綜合考量法律的原則和精神、時代發展需求與社會生活實際，作出符合立法目的與社會發展對公平正義一般認知的裁判。

3.利益平衡點的科學把握。法律是平衡的藝術。司法裁判通過對多元利益的綜合考量與合理把握，以化解矛盾、消弭爭端。解決法律適用的不確定性問題，還需結合案件具體情況科學把握利益平衡點。這種“平衡”不僅指原被告之間的利益平衡，還包括不同社會群體之間的利益平衡，需在法律框架內實現個體利益與公共利益、局部利益與整體利益的有機統一。比如，“知假買假”問題涉及消費者合法權益、經營者合法權益與市場秩序等多元利益，相關案件的法律適用長期存在爭議。最高人民法院通過發布司法解釋與典型案例，明確裁判規則，既遏制制假售假行為，維護消費者合法權益與市場秩序；又以“合理生活消費需要”作為將“購買者”按“消費者”予以保護的標準，防止借“打假”非善意地謀取巨額利益，更規制部分“打假人”以敲詐勒索為目的的惡意打假行為，防止權利濫用。司法解釋為“打假人”保留合理空間，有利于發揮社會監督作用。該規則得到立法機關和相關行政機關的支持，實現多元利益平衡，為相關案件的法律適用提供了明確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