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靖國元年,大宋汴京。皇城根下的宜春門后坊,煙火氣混著藥草香,擠擠挨挨蔓延半條街。
張拱的藥鋪就縮在巷尾最不起眼的角落,門板斑駁,藥罐蒙塵,連門口掛著的藥幌子都蔫頭耷腦,風一吹就吱呀作響,像在嘆著窮日子的無奈。
張拱今年三十出頭,本是汴京城土生土長的正經讀書人,一心苦讀盼著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可惜命運不遂人愿,接連幾屆科舉,他次次名落孫山,把家里不多的積蓄耗得干干凈凈。如今別說仕途,連最基本的溫飽都成了難題。
他母親娘家龔氏,是汴京小有名氣的世醫家族,祖傳的藥方治些尋常病痛極是靈驗。
張拱走投無路,只得靠著母家的關系,學了些醫理方術,在這坊巷里開了間小藥鋪謀生。
可這世道,看病抓藥的人不少,偏偏都愛往老字號藥鋪擠,誰也不信一個落第書生開的小鋪子。
張拱守著滿架藥材,常常從早坐到晚,一天下來連半文錢都進賬不了,鋪子里靜得能聽見藥蟲啃嚼草根的聲音。
“唉……”
清晨天剛蒙蒙亮,張拱披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坐在小板凳上梳頭,望著空蕩蕩的鋪子,長長嘆了口氣。
銅鏡里的人面色蠟黃,眼窩深陷,眉宇間全是揮之不去的愁苦。
他伸手摸了摸干癟的肚子,昨晚全家就喝了兩碗稀粥,老母親餓得半夜咳嗽,妻子抱著年幼的孩子默默垂淚,連燈油都舍不得多點一盞。
“家貧如此,連粥都喝不上,這日子何時是個頭啊……”
他低聲自語,指尖攥得發白。他不是沒想過放棄藥鋪,去碼頭扛貨、給人抄書,可那些活計又苦又累,掙的錢勉強糊口,根本養不起一家老小。
他剛梳好頭,還沒來得及舀水洗臉,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極輕極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似凡人匆匆忙忙,反倒像踏在云絮上,慢悠悠,卻又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一步步朝藥鋪走來。
張拱心里納悶:這大清早的,誰會來他這冷清的藥鋪?
他抬眼望去,瞬間愣住了。
門外站著一個道士,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卻纖塵不染,身姿挺拔如松。
最驚人的是他的眼睛,迎著初升的朝陽,目光炯炯有神,像藏著兩簇星火,直勾勾盯著太陽,連眼皮都不眨一下,仿佛日光再烈,也傷不了他分毫。
道士目光掃過藥鋪,沒等張拱開口,徑直邁步走了進來。
他既不拱手行禮,也不問好,只是淡淡瞥了張拱一眼,隨手抖了抖道袍下擺,旁若無人地坐到了鋪子里唯一一把像樣的椅子上,姿態從容,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倨傲。
張拱本就因家貧落魄滿心憋屈,見這道士如此無禮,頓時火冒三丈,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語氣沖得像淬了冰:
“道長是哪里來的?不經主人允許,便擅自闖入,還這般無禮,是何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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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暗忖:汴京城里裝神弄鬼的騙子多了去了,這人多半是個游手好閑的假道士,想來混口飯吃,故意裝出這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唬人。
道士聞言,非但不惱,反而輕笑一聲,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你不必問我從何處來,我今日,正是特地來見你的。”
“見我?”張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一聲,“我一窮酸落第書生,一間破藥鋪都快開不下去了,有什么值得道長專程來見?我看你就是個招搖撞騙的妄人,趁早離開,別在我這里耽誤功夫!”
他越想越氣,伸手從懷里摸出唯一一枚磨得光滑的銅錢,“啪”地一聲拍在桌上,伸手一攆,銅錢滾到道士腳邊。
“拿去!這錢夠你買兩個饅頭,別在我這里裝腔作勢了!”
道士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銅錢,非但沒撿,反而笑得更甚,眼神里帶著幾分惋惜,又有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我一不求財,二不求食,豈是你這一枚銅錢就能打發的?我觀你骨相清奇,本有修道之質,只是被凡塵俗事蒙蔽了心智,所以特意前來點化你,你為何要如此粗暴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這話入耳,張拱渾身一震。
他原本緊繃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瞬間僵在原地。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道士,對方目光澄澈,眼神坦蕩,沒有半分市井騙子的猥瑣與狡黠,周身那股超然物外的氣質,更不是尋常人能裝出來的。
“難道……我真的看走眼了?”
張拱心里咯噔一下,悔意猛地涌上心頭。
他剛才只顧著發泄窮困的怨氣,竟如此怠慢了一位可能是真仙的高人!若是因為自己的粗鄙,錯過了逆天改命的機會,那他真是悔之晚矣!
想到這里,張拱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慌忙丟下梳子,手忙腳亂地整理好凌亂的衣襟,規規矩矩戴 好頭巾,恭恭敬敬地對著道士躬身一揖,聲音都帶著顫抖:
“晚輩張拱,是個凡俗粗人,眼光短淺,心被窮困迷惑,一時糊涂,冒犯了仙君。還望仙君大人大量,不要與我計較,若仙君真有指點之心,晚輩愿洗耳恭聽,終生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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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見他幡然醒悟,神色這才緩和幾分,微微頷首:
“你既有此心,也算孺子可教。我且問你,你如今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張拱眼睛一紅,積壓多年的委屈與困苦再也藏不住,哽咽著開口:
“不瞞仙君,晚輩家貧如洗,一家老小連稀粥都喝不上,每日為三餐奔波,苦不堪言。若能有一種法子,不用吃飯也能飽腹,不用為衣食操勞,那便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愿望了!”
他說得懇切,字字句句都是窮途末路的心酸。
道士聽罷,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門外。
恰好此時,街上傳來一陣清脆的吆喝聲:“賣蒸棗咯……又香又甜的蒸棗……”
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慢悠悠走過,竹筐里的蒸棗熱氣騰騰,棗香四溢,飄進藥鋪里,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道士抬眼看向張拱,伸手撿起地上那枚銅錢,起身走到小販面前,只一揮,那枚銅錢便穩穩落在小販手里。
“買七顆蒸棗。”
小販見是道士,不敢怠慢,連忙挑了七顆又大又飽滿的蒸棗,用干凈的荷葉包好,遞了過去。
道士拿著蒸棗回到鋪中,將七顆棗一字排開放在桌上,神色忽然變得無比鄭重。
他盯著那七顆蒸棗,雙唇輕啟,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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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氣清淡如煙,卻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纏繞在七顆棗上,久久不散。原本普通的蒸棗,竟在這一刻微微泛出淡淡的金光,肉眼幾乎不可察覺,卻讓整個藥鋪的藥草香都被壓了下去。
張拱看得目瞪口呆,大氣都不敢喘。
道士這才開口,聲音低沉,字字如錘,敲在張拱心上:
“世人皆慕神仙,卻不知修仙之道,首在清凈。世人常說辟谷成仙,其實辟谷并非修仙最高法門,卻是入門第一關。不吃五谷雜糧,體內便無渣滓濁氣;無濁氣,精氣神便不會泄漏外泄,根基穩固,方能一步步踏入大道。”
“昔日張良等人,依靠丹藥充饑辟谷,看似捷徑,實則早已走了彎路。你若想習得此法,我且問你——從今往后,戒絕淫欲,清心寡欲,你能做到嗎?”
張拱一愣,隨即連忙點頭,聲音堅定:
“能!晚輩能做到!只要能擺脫窮困,解脫生計之苦,莫說戒絕淫欲,任何苦楚我都能承受!”
道士緩緩道:
“人之所以困于凡塵,皆因俗念纏身。而俗念之源,多在情欲。人若能戒淫欲,心中雜念自然平息;雜念一消,靈臺清明,便有了修仙的根基。”
他拿起一顆泛著微光的蒸棗,遞到張拱面前:
“吃下它。這七顆棗,經我道法加持,你盡數服下,便可終身不食五谷,不饑不渴,身形輕健。”
“若是日后旁人強迫你進食,你也可以吃,并無禁忌;若想再次辟谷,只需一念之間,便能恢復如初,與從前一般無二。”
張拱雙手顫抖著接過棗子,心里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道士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
“我知你心中疑慮,也知你牽掛深重。你上有年邁老母,下有妻子幼兒,皆是凡塵牽絆,我不會強求你立刻拋家棄舍隨我入山。但你記住——你吃下這七顆仙棗,命中便會應驗七個奇夢,一絲一毫,皆不會差。”
“你且安心留在凡塵,為母親養老送終,將子女撫養成人,待婚嫁之事一一辦妥,塵緣了盡,你又能不食人間煙火,到那時,你還有何所求?”
張拱捧著仙棗,聽得心潮澎湃,眼眶發熱。
這位不知名的仙君,非但沒有嫌棄他貧賤,反而體諒他的凡塵牽掛,這般慈悲心腸,豈是尋常神仙能比?
道士繼續說道,語氣帶著無限深遠:
“待到那時,你便脫身離去,尋一處天下名山,在懸崖絕壁、人跡罕至之地,找一個深廣能容身的石洞。進去之后,自己搬石塊堵住洞口,隔絕塵世,一念不起,不悲不喜,不貪不嗔,在洞中坐臥行走,靜心修行。”
“只需熬過六年,你的肉身便會如蟬蛻殼,脫胎換骨,從此逍遙于天地六合之外,再也不受凡塵生老病死之苦。至于更高深的大道,今日時機未到,我不便多說,你日后自會知曉。”
話音落下,道士不再多言,輕輕拂了拂衣袖,便要起身離去。
張拱如夢初醒,“噗 通”一聲跪倒在地,死死拉住道士的衣袍,淚如雨下:
“仙君!仙君留步!晚輩尚未請教仙君尊號,尚未報答仙君大恩,您怎能就此離去?求仙君再多留片刻,受晚輩一拜!”
道士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清越的聲音:
“機緣已至,相逢即是有緣,不必記掛名號。你好自為之,恪守諾言,日后自有相見之日。”
話音未落,張拱只覺手中一空,道袍衣角從指尖滑走。
他慌忙抬頭,眼前早已空空如也。
道士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氣息都沒有留下。
只有桌上七顆帶著淡淡清香的蒸棗,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張拱跪在地上,悵然若失,心中又是激動,又是失落,五味雜陳,久久不能起身。
他知道,自己遇到的,是真正的世外高人,是下凡點化他的真仙!
而他,一個窮困潦倒、受盡白眼的落第書生,竟有了成仙的機緣!
這一天,張拱魂不守舍,整日坐在藥鋪里,望著那七顆仙棗發呆。到了傍晚,他終于下定決心,將七顆蒸棗一一吃下。
棗子入口即化,清甜無比,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瞬間流遍四肢百骸,渾身說不出的舒暢,原本因饑餓帶來的虛弱疲憊,一掃而空。
從這天起,詭異的事情開始發生。
家人端來飯菜,張拱一聞到飯菜的油膩氣味,就忍不住惡心反胃,干嘔不止,一口都吃不下。
起初,妻子和老母親以為他生病了,急得團團轉,四處求醫問藥,可無論什么藥,張拱吃下去都毫無用處,依舊滴水不進。
日子一天天過去。
一天,兩天,三天……
半個月,一個月,兩個月……
整整兩年過去,張拱竟然真的沒有吃過一粒米、喝過一口水。
更神奇的是,他非但沒有餓死,反而精神越來越好,面色紅潤,眼神明亮,步履輕盈,比從前健壯了十倍不止。
到后來,他連大小便都徹底斷絕,體內干干凈凈,沒有半分渣滓濁氣,整個人透著一股超凡脫俗的清氣。
家人從最初的驚慌恐懼,慢慢變成了震驚敬畏。
張拱為了讓家人放心,偶爾會展示自己的能力。
他沿著汴京外城墻行走,從清晨到日暮,來回整整五趟,足足數百里路程,卻面不改色,氣不喘心不跳,腳步輕快如飛,仿佛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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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道士當年說的七個夢,也在這兩年里一一應驗。
每一個夢,都清晰無比,預兆的事情分毫不差,什么時候母親小病,什么時候孩子受驚,什么時候鄰里有難,全都一一對應,沒有半分差錯。
張拱對那位未曾留名的仙君,更是敬若神明。
他的母親患有痔瘡,整整二十年,遍請名醫,吃遍良藥,都不見好轉,每每發作,疼得坐立難安,夜不能寐,受盡折磨。
張拱看著母親痛苦,心中不忍,忽然想起當年吃下仙棗后,剩下的七枚棗核,他一直小心翼翼收著,舍不得丟棄。
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那七枚棗核拿出來,研磨成粉,讓母親服下。
誰也沒有想到,一夜之間,困擾母親二十年的頑疾,竟然徹底痊愈!
從此,母親身體康健,再也沒有受過病痛之苦,逢人便說自己兒子得了仙緣,是神仙下凡。
張 拱謹遵道士教誨,從此戒絕淫欲,清心寡欲。
他對妻子,再也沒有半分兒女情長,視之如同陌路路人,相敬如“冰”,毫無溫情。
他的妻子郭氏,本是性格剛強果決的女子,見丈夫自從“成仙”之后,對自己冷漠至此,形同陌路,心中又氣又恨,又悲又苦,整日郁郁寡歡,積怨成疾,沒過多久,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妻子的離世,讓家里人對張拱更加恐懼擔憂。
他們覺得張拱已經不是凡人,是妖是仙分不清,生怕他出什么意外,又怕他這身怪異的本事招來災禍。
族中長輩強行逼著他吃飯,張拱拗不過,竟然一頓吃下好幾個人的飯量,肚子依舊平坦,毫無撐脹之感。
從那以后,他便時而辟谷不食,時而正常吃喝,隨心所欲,變幻自如。
朋友們聽說了他的奇事,都覺得是無稽之談,懷疑他是裝神弄鬼,欺騙世人。
有人特意把他關在空蕩蕩的房間里,門窗緊鎖,不給他送任何食物和水,想要拆穿他的“騙局”。
可十天過去,半個月過去,一個月過去……
張拱在屋里依舊精神抖擻,談笑風生,面色如常,沒有半分饑餓痛苦的樣子。
眾人這才徹底信服,再也不敢懷疑,紛紛尊稱他為“張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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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汴京城內,誰家有人患病,都會來請張拱前去診治。
張拱 也不推辭,隨手帶上幾味草藥,便跟著前往。
到了病人家中,他直接坐在病床邊,為病人診脈施藥。
哪怕一待十天半個月,他也不需要一杯水、一粒米,依舊神采奕奕。
他喜好飲酒,愛作詩,才華橫溢,詩句灑脫飄逸,頗有仙風道骨之氣。
不知不覺,張拱年近六十,頭發卻依舊烏黑,面容紅潤,肌膚光滑,看上去就像三十多歲的壯年男子,絲毫不見老態。
歲月,仿佛在他身上徹底停住了腳步。
又過了幾年,張拱的老母親壽終正寢,安然離世。
他為母親守孝,料理后事,一切妥當之后,望著空蕩蕩的家,心中最后一絲凡塵牽絆,終于煙消云散。
子女早已成家立業,各自安好,妻子早已亡故,母親也已入土為安。
塵緣,了了。
他當年對仙君許下的諾言,一一兌現。
他辟谷多年,身心清凈,俗念盡息,早已具備入山修行的資格。
這一天,張拱換上一身干凈的布衣,將藥鋪托付給鄰居,沒有留下一句話,沒有帶走一文錢。
他走出汴京城門,迎著朝陽,一步一步,向著遠方的深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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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座名山,沒有人知道他進了哪個石洞。
有人說,他在華山絕壁之上,找到了一處隱秘仙洞,堵門修行,六年之后,羽化登仙。
有人說,他在羅浮山深處,日夜靜坐,最終蟬蛻而去,肉身成仙。
從此以后,汴京城再也沒有人見過張拱。
只留下一段傳奇,在市井街巷口口相傳——
當年宜春門后坊,那個窮得吃不起粥的落第書生,被一位神秘仙君點化,七顆仙棗,終身不食,了卻塵緣后,入山成仙,逍遙天地間。
后來,北宋文人李方叔聽聞此事,感慨萬千,親自為張拱立傳,記下這段驚世駭俗、奇幻無比的志怪奇事,流傳后世,成為千古奇談。
參考《夷堅志》 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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