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鬼廚

中散大夫史忞，自建康通判任期滿秩，卸去職事，歸返臨安鹽橋故居。

（建康即今江蘇南京，為南宋沿江重鎮，通判乃是州府級副官，掌理民政、監察官吏，位高權重；中散大夫則為宋代五品文官階官，屬榮譽性官銜，無實職卻享俸祿。臨安是南宋都城，即今浙江杭州，鹽橋為城中繁華街巷，臨河臨街，商賈云集，亦是史家世居之地。）

史忞歸鄉后，不愿驚擾親友，亦不喜仆從成群，府中只留一名叫虞候的隨身聽用。

虞候為官員親信侍衛，忠心機敏，多年跟隨史忞，最知他心性。

昔日在建康任上，史忞公務繁忙，案牘勞形，如今卸下重擔，本想安享清閑，可臨安城的車水馬龍，反倒讓他心中時常空落，總覺得少了幾分踏實，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這天午后，日頭微斜，風里帶著初春的微涼，史忞閑來無事，便喚了虞 候一同出門，沿著鹽橋河畔緩步而行。

街市之上，人聲鼎沸，攤販叫賣，行人往來，一派人間煙火氣。

史忞看著眼前熱鬧景象，緊繃多年的心弦稍稍放松，腳步也慢了幾分，虞候緊隨其后，時刻留意著周遭動靜，護著主公安危。

行至一處十字街口，一股焦香混著油脂的香氣撲面而來，街邊支著一個小小的鴨肆，攤主正忙著切鴨裝盤，招呼往來客人。

史忞本無心駐足，可眼角余光掃過那攤主面容時，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心頭驟然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那攤主眉眼輪廓、身形舉止，像極了一個他早已遺忘在歲月里的人——舊庖卒王立。

庖卒便是府中廚子，王立曾在史府當差十余年，燒得一手好菜，尤其擅長炙烤鴨饌，深得史家人喜愛。

只是一年前，王立染病身亡，彼時史忞尚在 建康任上，念及舊情，特意派人送了錢財，幫王立家人料理后事，讓他入土為安。

此事過去整整一年，史忞早已將其淡忘，此刻驟然見到如此相似之人，饒是他為官多年，見慣風浪，也不由得心頭一震，神色間泛起幾分恍惚。

身旁的虞候也察覺到異樣，順著史忞的目光望去，仔細打量了那攤主片刻，壓低聲音湊近史忞耳邊：“大人，此人……與故去的王立，當真無半分差異，就連抬手切鴨的動作，都一模一樣。”

虞候的話，讓史忞心頭的驚疑更甚。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緊鎖著那攤主，心中翻涌萬千思緒：世間竟有如此相像之人？可王立分明已死，尸骨早寒，絕無復生之理。莫非是容貌相似的陌生人？可那份神態氣韻，絕非模仿得來。

就在史忞心神恍惚之際，那賣鴨的攤主已然抬眼，目光與史忞相撞。

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恭敬又惶恐的神色，放下手中刀具，快步走到史忞面前，撩衣便拜，動作嫻熟恭敬，全然是昔日在府中面見主君的模樣。

“倉卒之間，偶遇使主，來不及備辦名帖拜謁，還望使主恕罪。”使主是舊時部屬對長官的尊稱，王立昔日在史府，便是這般稱呼史忞。

這一聲稱呼，徹底擊碎了史忞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他看著眼前跪拜在地的人，喉嚨微微發緊，強壓下心頭的驚懼，沉聲道：“你……抬起頭來。”

攤主依言抬頭，面容清晰地映入史忞眼簾，正是王立無疑。

史忞只覺得后背泛起一絲涼意，白日青天，皇城腳下，竟遇見了早已死去的舊仆，此事荒誕至極，卻又真切地發生在眼前。

他定了定神，以多年為官的沉穩壓下慌亂，淡淡開口：“你既已離世，為何會在此處？”

王立站起身，神色平靜，并無半分兇煞之氣，反倒帶著幾分市井小民的局促，抬手將盤中剩余的一只炙鴨捧起，遞到史忞面前：“倉促之間，無物敬獻，這盤中余鴨，還望使主收下。”

史忞沒有接那炙鴨，目光沉沉地看著他，語氣里帶著幾分審視與不解：“你既非人，安得白晝行于帝城之中？”

臨安為南宋都城，號稱帝城，天子腳下，王法森嚴，鬼魅白晝行走，實屬聞所未聞。

王立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左右環顧了一番，見無人留意他們的對話，才壓低聲音，緩緩說道：“自離了史府，我便來到這臨安城中。使主有所不知，如今這臨安城里的人，以十分算之，三分皆是我輩。”

史忞心頭大震，下意識地追問：“我輩？你是說，鬼？”

“正是。”

王立點頭，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或為官員，或為僧道，或為商販，或為倡女，形形色色，各行各業，皆有我輩混跡其中。與人交易往來，與常人無異，從不害人，只是世人肉眼凡胎，無法分辨罷了。”

這番話，顛覆了史忞多年的認知。

他自幼讀圣賢書，信奉禮法，雖聽過志怪傳說，卻從未當真，如今親耳聽鬼述說城中隱秘，只覺得匪夷所思，可眼前的王立，又由不得他不信。

他低頭看了看王立手中的炙鴨，又想起他街頭賣鴨的模樣，心中疑惑更甚：“你既為鬼，這鴨饌豈是真物？”

“自然是真的。”

王立連忙解釋，語氣誠懇，“我每日天未明，便去市中買五雙生鴨，攜至大作坊，借人家的釜灶燖治成熟，再付上柴料費用，與人間商販別無二致。一同做這買賣的，也多是我輩，一日所賺，足以糊口。”

說到此處，王立的神色黯淡下來，語氣里多了幾分苦澀：“只是一到夜里，境遇便不堪言說。我輩無屋可居，只能伏在屠肆肉案之下，時常被野犬驚逐，惶惶不可終日，苦楚難言，卻也無可奈何。這炙鴨乃是人間真物，使主盡可放心食用。”

燖治即燒煮加工，屠肆便是肉鋪，王立的話語樸實，卻道盡了鬼在人間謀生的艱辛，無家可歸，飽受欺凌，與街頭乞丐無異。

史忞聽著，心中的驚懼漸漸散去，反倒生出幾分憐憫。

昔日在府中，王立勤懇老實，從無過失，如今淪為游魂，依舊靠自己謀生，不害他人，也算難得。

史忞不再多問，從袖中取出兩千文錢，遞到王立手中：“你謀生不易，這些錢你拿著，好生度日。”

王立推辭不過，只得收下，再三拜謝，才恭送史忞離去。

回府的路上，史忞一路沉默，心中思緒萬千。

白日遇鬼，已是奇事，更奇的是這鬼混跡人間，與常人無異，安分守己，不擾生靈。

他回頭望了一眼街角的鴨肆，王立依舊在忙碌叫賣，身影融入市井之中，若不是親耳聽聞，誰能想到那是一個死去一年的游魂。

第二天清晨，史忞正在府中飲茶，門外傳來輕叩聲，虞候進來稟報，說是昨日的賣鴨人王立，攜了四只炙鴨前來拜見。

史忞命人將王立請進府中，王立放下炙鴨，依舊恭敬如初，不多言語，略坐片刻便告辭離去。

自此之后，王立每隔幾日便會來府中一趟，有時帶幾只炙鴨，有時只是前來問安，禮數周全，從不多言多語，也從不索要財物，與昔日在府中當差時一般無二。

起初，史忞還心存戒備，可時日一久，見王立始終安分守己，并無半分惡意，便漸漸放下了心，偶爾還會與他閑聊幾句，問問城中鬼事。

王立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將鬼魅在人間的生存狀態，細細說與史忞聽。

可隨著與王立往來漸多，史忞的心中，卻悄然生出一絲隱憂。

他是活人，日日與鬼交談，共處一室，雖說王立并無惡意，可陰陽殊途，人鬼有別，長此以往，恐對自身壽數有損。

這一天，王立離去后，史忞獨坐書房，看著窗外沉沉暮色，忍不住暗自嘆息，語氣里滿是悵然：“我乃世間活人，卻日日與鬼對語，這般光景，怕是我命不久矣。”

他本是自言自語，聲音極低，可話音剛落，身后便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王立不知何時去而復返，站在書房門口，臉上帶著幾分急切。

史忞一驚，轉頭看向他，心中暗道，這王立的行蹤，果然鬼魅莫測。

王立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誠懇：“公不必疑心我，亦不必擔憂壽數。我絕無半分害公之心，只是念及舊主恩情，前來侍奉左右。”

史忞看著他，心中疑惑：“你既無惡意，為何我心中總覺不安？”

王立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開口：“公獨不見府上大養娘乎？”

養娘即乳母，史府的大養娘，是史忞長子的乳母，在府中居住三十年，忠心耿耿，待人寬厚，府中上上下下，無不敬重。史忞聞言，更是不解：“養娘是府中舊人，與你我之事，有何關聯？”

王立沒有多做解釋，從袖中取出兩顆小小的白石，遞到史忞面前：“此二石，公可乞淬火中，便知我所言非虛，絕不敢欺瞞使主。”

史忞接過白石，入手冰涼，質地堅硬，與尋常石子并無不同。

他看著王立，心中驚疑不定，卻又按捺不住好奇，想要知道這其中究竟藏著什么隱秘。

他點了點頭，命王立稍等，轉身走向內堂。

此時內堂之中，大養娘正坐在窗邊做針線，小妾在一旁熨帛，熨帛即熨燙布料，屋內針線作響，一派溫馨平和。

大養娘年過六十，頭發花白，面容慈祥，在史家三十年，早已與家人無異，史忞對她敬重有加，從未有過半分怠慢。

史忞走進內堂，看著大養娘，心中一時有些不忍。

可王立的話語，如同一塊巨石壓在心頭，讓他不得不探個究竟。

他強壓下心中的復雜情緒，故作隨意地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養娘，近日府外流言紛紛，外人都說，你是鬼，此事當真？”

大養娘聞言，手中的針線猛地一頓，抬起頭，臉上露出幾分慍怒，卻無半分懼色，朗聲說道：“我六十歲老婢，操勞一生，即便真合作鬼，也無愧于心。”

她性子耿直，被人無端污蔑，心中氣憤，卻依舊坦坦蕩蕩，毫無畏懼。一旁熨帛的小妾，也覺得大人此言荒唐，忍不住笑了起來，只當是主君閑來玩笑。

史忞看著大養娘坦蕩的神色，心中竟有了幾分動搖，莫非是王立故意欺瞞？可王立的神情，又絕不似作偽。

他不再多言，從袖中取出那兩 顆白石，趁眾人不備，輕輕投入屋中取暖的火斗之中。

火斗炭火正旺，白石入火，瞬間發出一陣輕微的噼啪聲，少頃，火焰驟然騰起，青紅相間的火苗，映得滿室通明。

就在火焰升起的剎那，原本端坐的大養娘，臉色驟然變得索然，慘白如紙，原本紅潤的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身形漸漸淡淺，如同宣紙上暈開的水墨影子，模糊、消散。

屋內眾人皆驚，小妾嚇得停下手中的活計，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幕。

史忞也站在原地，心頭震撼到了極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瞬息之間，大養娘的身影，便徹底寂無所見，仿佛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一般，只留下地上散落的針線，證明著她剛剛的存在。

史忞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回過神來，心中百感交集，有震驚，有恍然，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傷感。

三十年相伴的舊人，竟是混跡人間的鬼魅，朝夕相處，竟無一人察覺，這世間之事，當真荒誕離奇，匪夷所思。

他轉身走出內堂，想要尋王立問個清楚，可府中庭院空空，早已沒了王立的身影。

自那日后，王立再也沒有來過史家，那個鹽橋街口的鴨肆，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臨安城中的三分鬼魅，依舊混跡在市井之間，與人往來，謀生度日，世人依舊無法分辨，只是史府之中，少了一個賣鴨的幽魂，也少了一位三十年相伴的老養娘。

史忞每每想起此事，都覺得如夢似幻，陰陽殊途，人鬼混居，看似荒誕，卻真切地發生在這繁華的臨安帝城之中。

他曾將此事說與親友聽聞，聽者無不駭然，只當是志怪奇談，可唯有史忞知曉，這一切都是真切的經歷。

后來，朱椿年聽聞此事，從史忞口中得知始末，將其記錄下來。

昔日在《丙志》之中，曾記載李吉之事，彼時便笑鬼魅行事手段多有相似，而史忞遇王立、養娘顯形一事，又與往日志怪稍有差異，更添幾分離奇，更顯人間幽冥，界限難分，陰陽交錯，盡在這紅塵市井之中。

世間萬物，有生有死，有陰有陽，活人不知鬼事，鬼魅不擾生人，各安其道，各守其序，便是這世間最安穩的秩序。

而史忞的這段奇遇，也化作一則志怪逸聞，在歲月中流傳，訴說著臨安城里，那段人鬼相逢的隱秘往事。

參考《夷堅志》 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