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代初的一個午后,南京的一間辦公室里氣氛有些緊張。桌上攤著一本剛印出的《星火燎原》雜志,幾頁紙角被翻得起了毛。孫繼先拿著雜志,神色嚴肅,對身邊的老首長楊得志說了一句:“怎么能這么寫呢?”短短幾個字,把兩位久經沙場的將領,重新帶回到幾十年前那場生死攸關的強渡大渡河戰斗之中。
有意思的是,這場“理論”,并不是為了誰多立了功,也不是為了多添幾筆傳奇,而是為了一個看上去并不起眼的數字——十七,還是十八。對不了解內情的人來說,只差一人似乎無傷大雅,可在他們心里,這卻是非糾正不可的大事。
這一切,還得從1934年那場慘烈而漫長的長征說起。
1934年10月11日,中央紅軍正處在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后的危險邊緣。就在這一天,組織上作出決定:將孫繼先調任紅一師紅一團第一營營長。這個任命來得很突然,卻合情合理。當時的紅一團,已經是一支在血與火中磨礪出來的勁旅。
紅一團的來歷并不簡單。它的主體部隊經歷了秋收起義和井岡山斗爭的洗禮,成分復雜,卻戰斗力頑強。江西紅軍獨立第二、第三、第四團,毛澤東領導的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還有井岡山紅四軍第三十一團的一部分,都匯入了這個番號之下。到了1933年整編后,“紅一團”這個稱號真正固定下來,也逐漸成為紅一軍團里的王牌部隊之一。
接到任命后,孫繼先心里明白,這不是一般的調動。能到紅一團任營長,是信任,也是壓力。那時擔任紅一團團長的是楊得志,政委是黎林,兩人聽說要來一位新營長,也頗為期待。經過幾次反“圍剿”,紅一團減員嚴重,急需一員能打硬仗的營長頂上去。
多年以后,孫繼先回憶起第一次見楊得志,還帶著幾分幽默。他說,當時只聽說這個團長打仗兇猛,心想脾氣肯定不小,結果一打交道才發現,人很寬厚,說話不急不躁,性子也挺隨和。這種印象上的反差,倒為他們之后并肩作戰打下了基礎。
1934年10月16日,紅一師在瑞金以西的寬田地區完成集結,準備撤離中央根據地。紅一營走在隊伍最前頭,擔負開路任務。此時的紅軍,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根據地部隊”,而是一支被迫踏上遠征的隊伍。行軍序列排得很清楚:紅一軍團、紅九軍團在左翼,紅三軍團、紅八軍團在右翼,紅五軍團殿后,掩護中央縱隊和軍委縱隊。
從這天起,長征真正拉開了帷幕。
剛一離開根據地,敵人的封鎖就撲面而來。10月21日,中央紅軍開始突破第一道封鎖線。孫繼先率領的紅一營承擔主攻。敵人自以為得計,把紅軍看成“潰敗之眾”,在戰術上頗有輕敵心理。結果交手不過幾個小時,陣地就被撕開了口子。
這一仗打得又快又狠。僅三小時,紅一團就殲敵六百多人,繳獲不少武器彈藥。戰士們心氣大振,隊伍里一片歡騰。不過,興奮歸興奮,紅軍沒有停留太久,立刻繼續急行軍,因為第四道、第五道封鎖線還在前方,身后的追兵也從未停歇。
一、從遵義轉折到赤水河邊
在突破第二道、第三道封鎖線后,敵人逐漸看明白了紅軍的走向,大致判斷出中央紅軍可能要向西,同紅二、六軍團會合。蔣介石隨即調集約四十萬兵力,布下第四道封鎖線,企圖一舉吃掉這支主力。
那段時間,紅軍的處境可以用“步步是險”來形容。由于軍事指揮上的失誤和敵人的重兵堵截,從出發時的八萬六千余人,到遵義會議前后,已經銳減到三萬余人。傷亡、疲勞、饑餓交織在一起,許多戰士都扛到了極限。
就在這種生死關頭,1935年1月,遵義會議召開。這次政治局擴大會議,把毛澤東重新推到紅軍軍事指揮的中心位置,又成立了由周恩來、毛澤東、王稼祥組成的三人軍事指揮小組。軍事上的大轉彎,從這里開始。
敵人當然不會坐等紅軍喘氣。遵義會議后不久,國民黨方面重新調整部署,準備在烏江西北地區圍殲中央紅軍。戰場形勢瞬息萬變,留給紅軍的時間并不多。
面對強敵,毛澤東提出通過靈活機動的行動來擺脫圍追堵截。他不拘泥于原定路線,而是依據敵情多次變更行軍方向。四渡赤水,便是在這種思路下展開的系列戰役。從1935年1月至3月,紅軍在赤水河一帶穿插往返,出人意料地打亂了敵人的計劃。
這幾個月里,紅軍在川黔滇交界地帶畫出了復雜的弧線。路線看上去曲折,實則每一步都有明確目的。有時候明明看似后退,卻是在引誘敵軍主力脫離既定部署;有時候突然折回,看上去“繞圈”,卻正好打在敵人空虛之處。不得不說,這種打法在當時頗難理解。
孫繼先后來談起這段經歷,很坦率。他說,當時基層指戰員對這么大范圍的迂回、穿插,說不迷糊是不可能的。紅一營的戰士和其他部隊一樣,日夜急行軍,又要隨時準備投入戰斗,經常處于疲憊狀態。有戰士小聲嘀咕:“這到底打的是什么仗?”
這種牢騷并不意外。長時間高強度行軍作戰,誰都會累。可有意思的是,每當毛澤東來到先頭部隊看望大家,情緒立刻就不一樣了。按照當時戰士們的說法,“毛主席真不愧是紅軍的諸葛亮,料敵如神。”這種信任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在一連串艱難抉擇和一次次轉危為安之后逐漸樹立起來的。
在長征路上,孫繼先心里有了一個越來越堅定的念頭:跟著毛主席走,仗再難也有贏的希望。
四渡赤水之后,中央紅軍北上渡過金沙江,擺脫了幾十萬追兵,隨后向川西挺進,企圖北上同紅四方面軍會師。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那條注定要寫進戰爭史的大渡河,擋在了面前。
二、安順場前的生死任務
大渡河是岷江的一條主要支流,從青藏高原東緣一路奔騰而下。沿岸多峽谷,水流湍急,兩岸高山聳立,天然就是一道屏障。1935年5月,中央紅軍向北推進,后有追兵,前有川軍堵截,各渡口已被敵人控制,大渡河成了不折不扣的“鬼門關”。
當時的戰略環境相當嚴峻。蔣介石一方面要防止紅軍北上入川,一方面想重演“石達開覆轍”,讓大渡河再一次成為扼殺一支農民革命軍的地方。對紅軍來說,如果在這里被拖住,遲遲過不了河,后果不難想象。
作為全軍的先遣隊,紅一團的任務極為艱巨。部隊奉命迅速向安順場方向推進,搶奪渡口,尋找船只,為大部隊搶渡開辟通道。誰先抵達,誰就扛起了成敗攸關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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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前沿情況后,團長楊得志當機立斷。他向身邊的營連干部交代:“我和孫繼先帶紅一營先奪取安順場,找到船只,為強渡大渡河打出一條路來。”這話說得很平靜,卻透出一種“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味,大家心里都明白,這一仗絕不是普通的爭奪戰。
接到任務后,孫繼先立即召集紅一營三個連的連長,詳細傳達作戰意圖,交代攻擊路線。敵軍憑借大渡河天險,加固安順場的工事,企圖把這里變成一道無法突破的封鎖線。紅軍若想從正面奪取渡口,就必須有一支突擊隊,冒著急流與火力,從河面直插對岸,沖上臺地,一舉摧毀敵人的陣地。
突擊隊的人選,不能隨便挑。既要身強體壯,又得槍法好,還要膽大心細。考慮到這一點,孫繼先親自選人,最終挑出十七位戰士,準備隨他一起執行搶渡任務。船只不大,載人有限,攻堅的隊伍既要緊湊,又要有互相照應的余地。
出發前的氣氛非常壓抑。沒有太多豪言壯語,大多數戰士把話咽在肚子里。有人輕聲說了一句:“能不能回來,就看造化了。”當時沒有人多接這話,但誰都聽在耳朵里。
因為船只狹小,楊得志臨時決定,讓突擊隊分兩批強渡。等第一批戰士登上對岸,建立起最初的立足點,再由第二批迅速跟進。這個安排,既是為了降低風險,也是盡可能分散敵火力。
當天,大渡河面風聲凜冽,浪花翻滾。紅軍的警衛和炮兵盡力提供火力掩護,壓制對岸敵軍的火力點。第一批戰士咬緊牙關,在密集的槍聲中硬是沖過了河心。就在這批人奪下狹小的登陸點后,孫繼先帶著剩下的戰士快速登船,冒著尚未完全壓制住的火力向對岸劃去。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過程并不像后來一些文藝作品里描寫得那樣“順風順水”。河流的急流、對岸時斷時續的射擊、船只的搖晃,任何一個環節出意外,整船人都有可能葬身河底。許多細節,戰士們后來都不愿多提,因為那是他們真正“在鬼門關轉了一圈”的經歷。
兩批突擊隊順利會合之后,立刻組織沖擊。臺地上的敵人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陣地已經被紅軍戰士一點點啃下來。孫繼先和突擊隊員們,趴在濕漉漉的石頭后面,邊壓制火力,邊往上突擊。這樣的近距離戰斗,說白了就是誰更狠、誰更能頂住。
經過一番惡戰,安順場渡口終于被拿下。紅軍奪得了寶貴的船只,也撕開了敵軍防線的缺口,為主力繼續北上創造了條件。強渡大渡河的勝利,不僅讓中央紅軍擺脫了一場可能的全軍覆沒危機,也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敵人企圖在川西重演“石達開失敗”的心理布局。
對孫繼先來說,這一戰的意義極其特殊。此后不管是參加抗日戰爭、解放戰爭,還是朝鮮戰場上的作戰,他都經歷過許多硬仗,但一提起大渡河,他總要多停頓片刻。那不是單純的“戰功”,而是一種“九死一生”的刻骨記憶。
三、十七還是十八:一場遲來的較真
時間很快推到了新中國成立之后。1956年,為紀念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三十周年,中央軍委作出決定,要系統總結革命戰爭經驗,編寫革命戰爭回憶錄叢書。總政治部成立了《星火燎原》編輯部,在全軍發起征文活動,把許多散落在戰士記憶中的故事,盡可能變成文字,保存下來。
羅榮桓作為總政治部主任,對這件事十分重視。各大單位也積極響應。南京軍事學院當時云集了大批解放戰爭中的高級將領,劉伯承擔任院長,看到征文通知后,顯得格外支持。他清楚,這些將領都是從槍林彈雨中走過來的,每個人身后都是厚重的歷史。如果不及時記錄,很多細節遲早會被時間沖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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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劉伯承專門召開了一次會議,向在院學習的將軍們傳達任務:每人都要寫,要寫真事,寫清楚,不能敷衍。這個要求看上去簡單,其實挺“苛刻”,因為不少將軍當年走上革命道路時,文化水平并不高,提筆成文并不輕松。
楊得志和孫繼先兩人,在選題時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強渡大渡河。楊得志是那場戰斗的指揮者,孫繼先則是親身參與的突擊隊指揮,角度不同,記憶卻高度重疊。孫繼先一聽要寫文章,心里有點打退堂鼓,他直言自己文化水平有限,寫不好,干脆讓楊得志寫就夠了。
劉伯承聽完,擺擺手,說了一句頗有分寸的話:“他寫他的,你寫你的,互不影響。他是指揮,你是一線參與,你們寫出來的東西肯定不一樣。”這番話既是鼓勵,也是一個態度:歷史不是一個人的記憶,越多視角,越接近真實。
在這番勸說下,孫繼先不再推辭。他選擇用口述方式,把當年強渡大渡河的情景一段段講出來,再由文化水平較高的同志整理成文。經過反復推敲,他的回憶稿最終完成,送審后得到肯定,并于1960年發表。
到這里,關于強渡大渡河的文字記錄,表面上看已經相對完整。可是,到了20世紀60年代初,全軍系統整理軍史資料時,新的問題冒出來了——有關強渡大渡河的宣傳中,部分材料寫的是“十七勇士”,而有的回憶稿提到“十八勇士”。這個數字上的差異,引起了史料整理人員的注意。
當時為了搞清楚這件事,有關部門做過一番核查。受限于當年的檔案條件和材料搜集范圍,調查結論認為“十七勇士”的說法更為可靠,便暫時沿用了這一提法。就這樣,一個在當時看似不大的偏差,慢慢被擴散到一些正式出版物中。
有一點不得不承認,當年代寫、改寫現象比較普遍。有些編寫人員為了“統一表述”或追求文字上的簡潔,難免做了刪改。而一旦改動沒有經過當事人核對,就很容易帶來偏差。這種偏差并非出于惡意,卻會在無形中傷害某些人的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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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到了1980年,《星火燎原》重新選編部分文章,其中就有楊得志的《強渡大渡河》。在這篇文章中,小標題仍然用的是“十七勇士”。正是這個地方,讓孫繼先一下子“炸了鍋”。
他拿到雜志,一頁頁翻過去,越看心里越別扭。按照他的記憶,強渡大渡河的突擊隊,應是十八人。他心里有一本賬,這個數字牽著的是一條條生命,有人犧牲,有人負傷,可無論如何,都不能少算一人。
于是,才有了文章開頭那一幕。他拿著雜志找到楊得志,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咱們紅一團強渡大渡河的情況,你最清楚,怎么能這么寫呢?”這句話既像是在責問,又像是在討個說法。
楊得志接過雜志,認真看了一遍那篇文章,心里也騰地一下火了起來。他很清楚,自己當年的原稿寫的是“十八勇士”,許多細節都是按當年的實際情況寫的。可現在擺在眼前的版本,不但人數被改成了十七,部分戰斗過程也與事實不符。
他當場就說,這篇回憶文章沒有經過本人審查就被擅自修改,有關單位也未征求意見就改動了原文。看似只是幾個字的差別,卻把一個參與強渡大渡河的戰士“抹去”了。這種結果,兩位老將很難接受。
這件事表面上只是“文稿問題”,實際上折射出他們對歷史真實性的高度敏感。對久經沙場的指揮員來說,榮譽可以淡看,但記錄不能含糊。哪怕只是一個數字,一個名字,都必須盡量接近事實。
1990年4月13日,孫繼先因病逝世。消息傳到楊得志那里,他沉默了好久。照他自己的話說,孫繼先不僅是同事,更是一輩子最好的戰友,既能打,又敢打,還身懷武藝,會耍大刀,在紅一團那樣的部隊里,也算是出了名的“猛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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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友離去,許多當面說不完的話,只能留在心里。遺憾的是,關于“十八勇士”的爭議,此時仍未完全厘清。正因為如此,楊得志在后來歲月里,一直惦記著這件事。他認為,哪怕當事人已經不在,強渡大渡河的參戰人員名單,也必須還原準確,不能讓任何一名突擊隊員被歷史遺忘。
于是,他鄭重地給黨中央寫信,詳細說明當年強渡大渡河的實際情況,特別指出突擊隊的真實人數。他在信中強調,孫繼先不僅是強渡大渡河的指揮者之一,也是親自登船、沖鋒在前的勇士,“十八勇士”中有他的一席之地,這一點不能含糊,更不能因為文稿上的誤寫而長期誤傳下去。
有關部門收到來信后,進行了認真的復查。在掌握更多資料并綜合多個當事人口述后,最終確認此前部分材料中“十七勇士”的提法確有偏差,正式予以糾正。在后來的公開史料里,這場戰斗中突擊隊的實際人數,得到了更加嚴謹的表述。
這場圍繞一個數字的“較真”,持續了二十多年,看似曲折,卻很有意味。對于親歷者而言,強渡大渡河不是一個抽象的事件,而是一次把生死交給戰友、把后背交給組織的搏殺。每一名勇士,都有家人,都有經歷,都有血汗。多一個,少一個,實在不是可以“商量”的問題。
從這個角度看,孫繼先當年拿著雜志,帶著怒氣去找楊得志“理論”,并不是意氣用事,而是一名老紅軍對革命歷史最樸素、也最倔強的堅持。事實應該怎樣,就該怎樣寫;已經發生過的犧牲,不能在紙面上再被“犧牲”一次。
大渡河水依舊奔騰,安順場渡口早已換了人間。但那十八名在怒濤中劃槳的身影,早已刻進了那一代人的記憶。哪怕只是一個數字的修正,背后指向的,也是一種對歷史負責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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