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威爾士西南部的彭布羅克郡海灘長大。夏日的丹比曾是我們全家人的避暑勝地:腳趾間的細沙、巖石池中的戲水,還有淋上草莓糖漿的冰激凌,這些構成了童年的感官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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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和母親、祖母走在丹比的北海灘上,四周沒有喧鬧,沒有笑聲,只有海浪沖刷著被焦油染黑的沙灘,發出的陣陣沉悶聲響。原本色彩斑斕的度假明信片,在那一刻仿佛褪成了灰色。
“海上女皇號”油輪因幾分鐘之差錯過了進入米爾福德港的拖船護航。船只在港口入口處偏離航道,撞上了圣安角附近的巖石。
在隨后暴風雨肆虐的一周里,油輪多次擱淺又復位,船體受損不斷加劇。最終,約72000噸北海原油傾瀉入海。這是英國整整一代人經歷過的最嚴重的近海石油災難。
這場反擊戰進行得異常艱難。隨著天氣惡化,當時的溢油應急系統近乎癱瘓。風暴和潮汐推著受損的油輪在彭布羅克郡海岸國家公園邊緣徘徊,九次原油釋放將海面染得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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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分解溢油,飛機大面積噴灑了消油劑(分散劑)。洶涌的海浪雖有助于將石油分解成微小液滴,但也導致石油懸浮在水中而非僅僅浮于表面。即便肉眼可見的海面油層在減少,水下的動植物卻因此暴露在更高的毒性風險中。
由于泄漏的原油含有大量易揮發的成分,加之風浪助力,約35%至45%的石油在頭兩天內便揮發殆盡。據估算,最終到達海岸的油水乳化液約為11000至16000噸,雖遠低于潛在的規模,但依然污染了超過120英里(約190公里)的海岸線。當地的鳥類、貝類、海洋生境以及支柱性的旅游業,都遭受了毀滅性打擊。
英國政府海事調查局發現,事故的直接原因是引航員的操作失誤,而深層原因則指向了培訓薄弱、導航標識利用不當,以及缺乏統一的船長與引航員協作計劃。
在海事污染控制中心監督下的打撈工作,在狂風大作的一周內展開。除了拖船動力不足和對潮汐流專業知識的匱乏,指揮權責的混亂也是核心問題。事實證明,當巨輪遇險時,必須有明確的指揮權和足夠強力的拖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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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海上女皇號”災難以來,許多領域都得到了顯著改善。
首先是指揮鏈的直接化。為了在重大海上緊急狀態中擺脫各方利益的博弈,英國設立了一個擁有絕對決策權的職位——國務大臣代表。
應急預案更加清晰。現行的英國國家海事污染事故應急計劃明確了從接到首個報警電話到處理最后一袋廢棄物的全流程職責。它將政府、港口、監管機構和科學顧問緊密聯系在一起,確保在面對復雜事故時能迅速建立聯合響應中心。
預防溢油已成為議事日程的重中之重。英國政府確定了包括彭布羅克郡在內的“海事環境高風險區域”,以警示這些地帶的失誤極易演變為災難。
船舶設計也經歷了進化。20世紀90年代后,通過修改國際和國內法,單殼油輪被強制淘汰,取而代之的是雙殼設計。這種設計擁有兩層完全水密的鋼層,極大地降低了事故導致溢油的風險。到2010年代中期,單殼油輪基本從主流貿易中消失。這是一場沉默的革命,阻止了無數潛在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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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所有變化都是積極的。英國曾在大不列顛海岸線周圍駐扎了由政府資助的強力拖船編隊,但這支艦隊因成本考量被撤銷。盡管后來部分恢復了蘇格蘭地區的配置,但政府委托的一項研究承認,商業拖航能力并不能填補所有空白,部分海域依然暴露在石油災難的高風險之下。
風險并未消失,只是發生了轉移。如今,米爾福德港已成為歐洲液化天然氣的關鍵門戶,承擔著英國高峰期近四分之一的氣候需求。這在保障能源安全的同時,也將核心基礎設施集中在了那片曾被“海上女皇號”重創、雄偉卻又暴露在自然偉力下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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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名環境科學家,處理這場災難的三個維度至今指導著我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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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后,我依然能想起丹比那片本該熙熙攘攘卻空無一人的海灘。威爾士與海洋有著深厚的紐帶:貿易、度假、食物與歡樂。
通過更先進的船舶、更明確的指揮和更智慧的方案,我們可以將重大溢油風險降至最低。但“自滿”是順境時的假朋友。LNG運輸、更大規模的船舶、日益縮減的預算以及更繁忙的海岸線,都在推高賭注。在暴風雨后的黑暗中,當無線電吱吱作響、信息匱乏時,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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