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中國乘用車出口數據(包括KD出口海外組裝,不包括在海外完成本土化生產的量)顯示,過去的一年,中國車的出口總量,定格在了604萬輛,同比增長了21.85%。
當年度出口增量突破100萬輛、出口總量突破600萬輛大關時,數量級的躍遷本身就在催生質變。中國汽車的全球化進程,已經無可逆轉地進入了以結構性調整為核心特征的第二階段。蓋世汽車研究院分析指出:“市場分化、頭部集中、技術驅動、規則多變”,是這一階段國內汽車出口最凝練的注腳。
中國汽車出口競爭的核心,正在從產能和成本,轉向技術和品牌。成功的標志正在從進入市場,轉向深耕生態。增長的邏輯也正在從普惠性機會,轉向結構性優勢。
出口增長的集中和分化
2025年的出口增長呈現出一個鮮明的結構性悖論:一方面是增長成果以空前強度向極少數頭部企業集中,另一方面則是各個區域市場在需求特征、競爭規則和增長動能上加速分化。
這種集中和分化并非矛盾,而是同一進程的一體兩面,共同體現了中國汽車產業全球化從粗放走向精細、從同質走向異質的必然過程。
增長的頭部集中化,是產業成熟期競爭壁壘顯性化的直接結果。蓋世汽車研究院指出,僅比亞迪和奇瑞兩家就貢獻了超過72%的增量,這一現象需要從動態的能力構建角度而非靜態的市場份額角度來理解。
比亞迪的全面領先,是其多年來在新能源領域進行飽和式技術投入所形成的系統性能力的集中釋放。這種能力包括:對核心三電技術的垂直整合所帶來的成本與供應鏈安全優勢;純電與插混雙平臺并行、快速迭代的產品開發體系;以及在全球范圍內統一而清晰的科技、綠色品牌敘事。
比亞迪能夠在中國、歐洲、北美、東南亞等差異化市場均能位列前茅,證明其構建的是一套具有全球普適性的“技術-產品-品牌”體系,而非依賴于某一市場的特殊機遇。
奇瑞的路徑則彰顯了另一種長期主義:通過長達二十余年的海外市場耕耘,構建了難以被短期資本復制的深度渠道網絡和本地化運營經驗。奇瑞在中東、南美等市場的統治性地位,基于其對當地消費文化、使用場景和法規環境的深刻理解,并將這種理解轉化為具有極強針對性的產品定義和服務體系。
比亞迪和奇瑞,兩家企業在出口市場上的共同點在于,它們都已完成了從貿易商到運營商的角色轉變,其競爭力根植于組織內部難以模仿的復雜能力組合。
與頭部企業高歌猛進形成對照的是部分車企在出口市場上面臨的嚴峻挑戰。
例如,一些曾依托合資背景或特定出口窗口期的企業,在多個主力市場出現了顯著下滑,這也揭示了在產業變革期,過往的路徑依賴可能轉化為轉型障礙。當市場競爭的焦點從能否提供產品轉向能否提供引領性的技術體驗和品牌價值時,那些在核心技術自主研發、全球品牌塑造和敏捷組織架構上投入不足的企業,便會在新的游戲規則下迅速失速。
這種差距的拉大是結構性的,意味著未來中國汽車出海的“玩家”數量可能會收斂,但剩下玩家的綜合實力和全球影響力,都將呈指數級增長。
與此同時,全球主要區域市場正以驚人的速度碎片化,各自演變為規則迥異的獨立賽道。
歐洲市場的核心議題已超越商業競爭,進入地緣經濟與產業政策博弈的深水區。歐盟的反補貼調查只是一個開端,其背后是一套旨在重塑全球電動汽車產業鏈、確保歐洲產業安全和技術主權的組合拳。在此背景下,中國車企在歐洲的成功標準被重新定義:單純的高性價比出口模式不僅不可持續,甚至可能引發更強烈的反彈。上汽MG在歐洲市場上的相對穩健,得益于其以本地品牌姿態進行的長期運營;比亞迪的快速增長,則建立在被公認的、難以替代的技術先進性之上。未來,在歐洲的競爭將是合規成本控制、碳足跡透明度、本地價值鏈貢獻度與技術領導力的多維積分賽。
中東市場則呈現出獨特的再全球化圖景。這里成為傳統跨國巨頭利用其全球品牌資產和中國制造效率進行成本重構和市場防御的經典案例。一汽豐田、悅達起亞等企業,將成熟車型放在中國生產再出口到中東,實質是全球化供應鏈在成本壓力下的最優解,這使得中國品牌在中東面對的,不僅是產品競爭,更是跨國巨頭優化后的全球體系競爭。奇瑞、比亞迪們需要在這種復雜局面下,證明自身品牌價值能夠超越性價比,建立起與用戶更深層次的情感與技術聯結。
東南亞與中南美市場,作為中國車出口增長較快的“雙引擎”市場,其紅利期也伴隨著急劇升高的競爭烈度和政策風險。中國電動車企的先發優勢正在吸引一眾全球巨頭的關注和追趕,更重要的是,這些市場的政府正迅速從鼓勵進口轉向以市場換產業,通過不斷提高本地化生產比例要求,來培育本土制造業。這也意味著,當前以整車出口為主的高增長模式,本身就蘊含著不可持續的風險窗口,能否以及多快完成從貿易到本地化制造的轉身,將成為決定誰能在這些市場上贏得未來的關鍵。
北美市場(以墨西哥為樞紐)的博弈,則最為直接地體現了地緣政治作為外生變量的壓倒性影響力。這里的競爭規則與供應鏈安全、技術標準聯盟(如北美充電標準等)、甚至外交關系深度捆綁。中國車企在此需要展現極高的戰略柔韌性和風險對沖能力,整體的布局可能要更多地著眼于長期的戰略卡位,而非追求短期銷量的最大化。
日前傳出的最新消息,加拿大政府也正在向中國汽車制造商主動示好。
有外媒報道稱,加拿大工業部長梅拉妮·喬利(Mélanie Joly)透露,加拿大政府正積極推動建立一家中加合資汽車工廠,生產電動汽車并面向全球出口。喬利表示,麥格納(Magna International Inc.)、利納馬公司(Linamar Corp.)和瑪汀瑞亞國際公司(Martinrea International Inc.)等加拿大汽車零部件企業,已在中國開展業務,未來有望參與這項位于加拿大的合資整車裝配廠項目。
這種市場的深度分化,要求中國車企必須具備如同跨國企業一般的多國本土化戰略管理和執行能力,在每一個重要市場都需建立一套獨立的競爭邏輯和運營體系。
出口技術路線的重新定義
2025年出口數據的另一深層啟示在于:中國汽車產業正在從全球技術標準的接受者和應用者,逐步轉向特定領域的定義者與輸出者。這一轉變的核心載體,是技術路線的戰略性選擇和產品哲學的全球性投射。
蓋世汽車研究院分析指出,2025年中國插電混動車型出口同比激增255%,取代了純電動成為新一輪增長的核心引擎。這不僅僅是技術的勝利,更是中國產業鏈對全球多樣化需求的一次精準回應和引領。
插電混動技術在全球范圍內的爆發性成功,是一個由中國企業主導的、針對全球性痛點的技術創新典范。這并非簡單的技術過渡方案,而是一種基于對全球基礎設施不均衡、能源結構多樣化、消費者習慣差異性的深刻洞察,所創造出的適應性解決方案。
純電動汽車的推廣是一場需要電網、基建、消費習慣同步變革的系統工程,其進程必然漫長且不均的。中國車企敏銳地抓住了這一全球性的結構化機會,將自身在電池、電控領域的領先優勢,與內燃機的高效化改進相融合,創造出在續航、成本、便利性和環保之間取得卓越平衡的產品。比如說,比亞迪的DM-i技術之所以能成為現象級的存在,正是因為它精準地回應了發達國家務實用戶和發展中國家廣大消費者共同的核心關切:“如何在享受電動化優勢的同時,不被充電網絡束縛?”這一技術路線的成功,標志著中國汽車產業的創新能力,已經從工程改進層面,躍升至系統解決方案和商業模式定義的層面。
與技術創新同步演進的是中國汽車產品哲學的全球化輸出。過去,中國汽車出口常被詬病為“將國內成功車型簡單移植”。而2025年的數據表明,領先企業已建立起一套全球平臺架構+區域場景化適配的成熟產品開發與投放體系。明星車型的集中化,正是這一體系高效運轉的成果。比亞迪的海鷗(參數丨圖片),能夠同時風靡曼谷、圣保羅和墨西哥城,其底層是高度集成的全球化平臺帶來的規模效益和質量一致性,而其在不同市場提供的配置組合、續航版本乃至外觀細節的差異化,則體現了基于本地需求的快速適配能力。
更深層次看,成功出海的產品已經成為中國汽車新價值觀的載體。它們傳遞的不僅是出行功能,更是一種融合了智能科技、綠色理念和品質自信的現代生活方式主張。在歐洲,它可能是MG4 EV所代表的數字原生駕駛樂趣;在東南亞,可能是海鷗所代表的時尚普惠都市電動出行;在中東,可能是奇瑞旅行者所代表的可靠與探索精神。中國汽車正在通過產品,與全球不同地區的消費者建立超越工具屬性的價值共鳴。這使得競爭維度全面升維:從規格參數的對比,演進為完整用戶體驗和品牌生態的競爭,中國車企也開始在部分領域,具備向全球輸出產品定義權和價值話語權的潛力。
中國車出口的可持續性挑戰
所有關于增長和技術的樂觀敘事,都必須置于一個日益嚴峻的宏觀背景下來審閱,當前全球汽車產業的政治經濟學規則,正在發生根本性重構。貿易保護主義、供應鏈區域化等趨勢,正在系統性地瓦解過去三十年基于比較優勢和全球分工的“平滑世界”假設。
對中國汽車出海而言,這意味著依賴低成本制造和高效物流的貿易出海模式,已經觸及天花板,未來的可持續性,必須建立在本地化共生的新規則之上。
這一轉型的核心,是從價值鏈的輻射轉向價值生態的共建。在關鍵戰略市場,中國車企的角色需要實現根本性轉變,從外部供應商,轉變為本地經濟的內在參與者、貢獻者和利益相關者。在歐洲,不僅僅要設立組裝廠(CKD/SKD),更需要在當地建立研發中心,專注于符合歐洲法規和偏好的產品開發,還要與本地供應商建立深度合作,提升供應鏈的本地化比例,甚至要投資于電池回收、充電網絡等配套產業。目的很簡單,就是要增加在當地經濟中的增加值創造、就業貢獻和技術外溢,從而在政治和經濟雙重維度上,將自身利益與本地社會發展深度綁定,化解“外來者”身份帶來的系統性風險。
在東南亞、南美等新興市場,本地化生產的緊迫性更多來自市場準入規則的直接變化。各國政府正將新能源汽車視為推動工業化、實現產業升級的歷史性機遇,因此,以稅收優惠、補貼政策為杠桿,強制或鼓勵整車本地化生產,已成為普遍的政策工具。中國車企若想長期享受這些市場的增長紅利,就必須將先進的制造能力、供應鏈管理經驗和部分技術,進行本地化轉移和賦能。這實質上是一種技術換市場的新階段合作模式,其成功與否取決于車企們是否具備成熟的海外工廠運營能力、跨文化管理能力以及本土化供應鏈培育能力。
與此同時,合規與ESG(環境、社會和治理)框架已從錦上添花的道德選擇,演變為一票否決的生存許可。歐盟的《新電池法規》對全生命周期碳足跡、原材料溯源、回收利用率的嚴苛要求,設立了一堵極高的綠色技術壁壘。全球范圍內對數據安全、隱私保護、供應鏈勞工權益的審查也日益嚴格,這些非關稅壁壘的復雜性和動態性,其實遠超傳統關稅。構建一套與國際最高標準接軌、且能貫穿研發、采購、生產、銷售、回收全鏈路的全新體系,已成為中國車企全球化不可或缺的基礎操作,而且這項能力的建設,周期長、投入大,且無法外包,它正成為區分真正的全球化企業與貿易型企業的又一重要分水嶺。
展望未來,中國汽車出海的故事將不再是關于量的線性外推,而是關于質的結構性躍遷。頭部企業將繼續其系統能力輸出的征程,在全球主要區域構建集研發、制造、營銷、服務于一體的區域性“小生態”,其身份將愈發接近于真正的全球公民企業。對于其他企業而言,戰略聚焦變得比戰略擴張更為重要,選擇自身能力與資源最匹配的特定區域或細分市場,進行深度本地化、建立不可替代的利基優勢,或許是更為現實的生存與發展之道。
小結:
2025年的出口數據,如同一份詳實的體檢報告,清晰顯示了中國汽車產業全球化的強勁體魄,也揭示了其面臨的結構性壓力點。我們目睹了由技術和品牌驅動的結構性增長,見證了市場規則的深刻裂變,也需要預感到全球化舊范式的黃昏。中國汽車的出海,已然走過憑借魄力和成本開疆拓土的“哥倫布時代”,正在進入需要依靠智慧、技術和共生理念進行精耕細作的“馬可·波羅時代”。
這場深刻的變革要求中國車企必須具備多重能力,對內,是持續的技術創新和敏捷的組織蛻變;對外,是深度的本地化融合和全球化的資源整合。中國車企出海的最終目標,不是在全球復制一個中國汽車市場,而是在世界不同的土壤中,培育出既能汲取當地養分、又能綻放中國創新之花的共生型產業生態。
這無疑是一條更具挑戰的道路,但也是通向獲取可持續性全球領導地位的必由之路,當中國汽車不僅能夠暢銷全球,更能夠扎根全球、貢獻全球時,一個真正強大的汽車強國形象,才會更加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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