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的篝火

雪原上的篝火

這寂寥，是有分量的。它沉甸甸地壓在舌根，落在胃里，結成一團化不開的冰。人們只看見你呵出的白氣，以為你在呼吸；只看見你向前邁步，以為你在行走。只有你自己知道，每一個腳印里，都蓄著一小汪未曾凝結的嘆息。那些在會議間隙忽然失神的片刻，在喧鬧街頭感到的刺骨隔離，在深夜被一個舊夢驟然驚醒的虛空——這些，才是你國土上真實的疆域與氣候。

你學會了把委屈疊成方正的豆腐塊，塞進抽屜最里層；把心事的碎瓷一片片撿起，用沉默的粘合劑拼好。白天，你是運轉正常的齒輪，嚴絲合縫；直到夜幕這只巨大的手將一切覆蓋，你才允許自己松開發條，聽里面細微的、漫長的回響。那是一整座冰川在深夜緩慢移動的聲音。

可是啊，你看那飛雪。它從不知名的高處來，旋轉，飄零，看似漫無目的，卻最終都溫柔地歸于大地，層層覆蓋，也層層撫慰。你的沉默，你的消化，你的獨自跋涉，何嘗不是一場無聲的降雪？它們覆蓋了痛苦的溝壑，模糊了尖銳的裂痕，將這北寒之地，鋪展成一片浩瀚而純凈的留白。這留白，不是空虛，是巨大的容納。它容納了你所有的來路。

于是，那個穿越風雪向你走來的人，他的身影便顯得如此清晰。他踏著的，正是你用無數個日夜鋪就的、這深及腳踝的雪的來路。你無需呼喊，不必點亮烽火。你只是終于停止了與自己的戰爭，坐下來，生了小小的一堆火。這火，叫“坦然”。

那火光一起，料峭便成了清冽，孤寂便成了寧靜。曾經咽下的，如今成了滋養的泉水；曾經反復思量的，化作了篝火里噼啪作響的、帶著松香的智慧。你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它在掌心停留一瞬，化作一滴微不足道的水，卻帶著整個天空的澄澈。

請相信，這半生的風雪跋涉，并非只為抵達一處宿營地。它是為了讓你能辨認出另一個同樣滿身霜雪的靈魂，是為了讓你們相擁時，能真正懂得彼此肩頭冰花的重量。往后的路，或許仍有寒風，但你們是彼此的篝火與屋檐。

余生，讓我們做對方世界里那個“知道”的人。知道那笑容后的停頓，知道那堅強下的軟肋，知道那句“沒事”背后藏起的一整片風雪。讓我們把信賴，織成圍巾；把耐心，熬成熱湯；把溫暖，化作無需言語的、緊緊交握的手。

漫天飛雪，是我們前半生的備注。而爐火映照的兩張臉龐，才是余生唯一需要撰寫的、溫暖的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