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邦原創】2026年春節前夕,海淀區產業基地一處改造完成的寫字樓里,28歲的工業設計獨立人陳曦正在猶豫是否簽約入駐。她面前是一份誘人的政策清單:首年租金全免、公司注冊綠色通道、每年5萬元云資源代金券。然而,真正讓她躊躇的,是一個連招商經理都答不上來的問題:“我一個人做工業仿真,需要對接上游供應鏈的實時生產數據,也需要偶爾調用千卡級算力訓練定制化模型。這里,能讓我像用自來水一樣用上這些嗎?”
這個問題,正在成為檢驗全國二十多個OPC(一個人的公司)產業基地成色的試金石。自2025年下半年以來,從深圳南山到杭州未來科技城,從成都高新區到武漢光谷,以扶持“超級個體”為名的OPC產業基地如雨后春筍般涌現。政策工具箱高度相似:房租補貼、注冊便利、少量算力券、不定期的創業輔導課。然而,當“一人公司”這種新型市場主體走過萌芽期的興奮,開始直面數據資產匱乏、算力成本敏感、生態連接斷裂等深層困境時,那些僅僅停留在物理空間和行政便利層面的扶持政策,正在顯露出深刻的無力感。
01繁榮下的隱憂:OPC正在陷入“低水平復制”陷阱
據億邦智庫開展的初步調研,截至2026年1月底,全國以“OPC”“一人公司”“超級個體”“數字游民”“數字自由職業者”為名義掛牌的產業基地已有約20多個,宣稱入駐的企業超過2.3萬家。然而,行業分布呈現驚人的高度集中:內容創作類占比47%,電商代運營類占比31%,平面設計類占比12%。三類合計占比超過90%。
“這跟十年前的淘寶村、五年前的短視頻基地有什么區別?”一位參與調研的專家直言,“只是把一群會用AI做圖、寫文案、剪視頻的年輕人聚在一起,然后補貼房租。這不是產業孵化,這是低水平復制。”
更值得警惕的是,模式趨同正在加劇OPC的脆弱性。杭州某OPC基地入駐的120家一人公司中,有37家以AI生成旅游攻略為主要業務。2025年下半年,隨著多個大型平臺上線同類AI功能,這些“攻略個體戶”的流量普遍下滑40%以上,超過半數難以為繼。
“他們會用海螺生成視頻、會用Deepseek制作內容,這是優勢,也是致命弱點。”上述專家指出,“因為這些工具是公共的、標準的、隨時可替代的。真正的競爭力,應該來自私有數據資產和定制化模型——而這恰恰是目前OPC基地能力建設的盲區。”
調研的反饋給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判斷:當前OPC發展的最大瓶頸,已經從“是否擁有AI工具”演進為“是否擁有AI門檻”。而門檻的構建,依賴三個核心要素——稀缺的數據資產、專屬的模型能力、彈性的大規模算力。這三者,恰恰是單打獨斗的一人公司最難跨越的三座大山。
02從“補房租”到“補數據”:OPC基地建設的認知躍遷
2026年2月初,億邦智庫的一篇文章《AI時代是超級個體的天下嗎?》一書被快速傳閱,迅速引發關注。許多讀者反饋認為,OPC基地應該超越傳統的孵化器與眾創空間,為入駐者提供更有針對性更強有力的支持條件與設施。其中的一個關注點就是,OPC產業基地的焦點并非常規的房租補貼或注冊便利,而是一組指向性極強的新型基礎設施指標。
“這是認知層面的重要躍遷。”一位參與調研的專家表示,“過去扶持政策的核心邏輯是降成本——降低辦公成本、降低注冊成本、降低算力采購成本。而新的邏輯轉向造能力——幫OPC構建自身無法獨立構建的數據資產和模型壁壘。”
這種轉向,源于對一個根本問題的重新審視:真正的OPC產業基地,應該賦能的是什么?答案不是“讓一個人完成十個人的工作”,而是讓一個個體擁有相當于中型企業的數據要素競爭力。
在億邦智庫提出的“獲治用安”分析框架中,企業數據要素競爭力的短板集中在數據供給、技術能力、治理體系和流通環境四個維度。這一框架同樣適用于一人公司,甚至更為突出。
OPC是數據要素競爭力的“天然弱勢群體”。它們沒有歷史積累的業務數據池,難以跨越數據采集的冷啟動門檻;沒有專職的數據工程師,面對復雜的數據治理體系望而卻步;沒有法務合規團隊,在數據流通的合規迷宮中寸步難行。這正是OPC產業基地應試圖填補的真空地帶。
03可信數據空間:讓OPC擁有“可積累的數據資產”
2026年1月,廈門城市可信數據空間開放試運行,成為全國首個向個體創業者開放入駐的公共數據流通基礎設施。開放僅十天,入駐數據創新機構超過300家,其中一人公司和個人開發者占比超過四成。
“這個數字讓我們很吃驚。”提出這個案例的研討者坦言,“原以為主要用戶會是科技企業和研究機構,沒想到個體創業者的需求如此旺盛。”
他還提到有一位個人開發者曾講述了他的經歷。他曾為一款小眾運動器械開發AI輔助訓練模型,最大的困難不是算法,而是缺乏高質量的訓練數據。公共數據集過于通用,自采數據成本過高。后來,他通過行業可信數據空間的“萬能連接器”合規接入了一家運動健康平臺的脫敏用戶數據,結合自有的小樣本數據完成模型微調,開發周期從6個月縮短至6周。
這個案例揭示了可信數據空間對于OPC的深層價值:它讓數據要素的“冷啟動”成為可能。傳統模式下,OPC的數據資產積累遵循“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困局——沒有數據就難以開發產品,沒有產品就難以產生收入,沒有收入就無法投入數據采集。可信數據空間通過安全合規的外部數據接入和數據價值貢獻可量化的機制設計,為OPC提供了一條低成本、低風險的數據資產培育路徑。
OPC產業基地應將部署與區域或行業的數據交易所、數據流通托管服務平臺實現直連的“可信接入網關”。入駐主體可在基地內完成主體認證、數據需求發布、合規審核、數據交付的全流程,無需自行對接多個外部機構。特別是更具突破性的是“OPC數據資產托管賬戶”制度設計。入駐主體可將日常經營中產生的業務數據——脫敏后的客戶交互記錄、自有知識庫、模型微調樣本等——合規托管于基地可信空間。托管數據不僅獲得安全的存儲環境,更可通過統一的元數據目錄被潛在合作方發現,實現數據資產的價值化沉淀。
“這相當于給每個OPC開了一個‘數據銀行賬戶’。”一位參與調研的可信存力專家打了個比方,“你存進去的不是錢,是數據;利息不是現金,是未來的合作機會和模型能力。”
04智能算力網絡:讓OPC跨越“智能算力鴻溝”
如果說數據是OPC的“血液”,算力就是“心臟”。然而,在當前的算力市場格局下,OPC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算力特別是智能算力的成本差明顯。2025年下半年以來,隨著大模型訓練需求持續井噴,高端智算卡價格高位運行,云計算平臺的智能算力租賃成本水漲船高。對一人公司而言,偶爾需要的模型微調、推理優化等任務,面臨著“租不起”與“買不起”的雙重困境。
“我需要的不多,一次只需要幾十張卡跑三五個小時,但我就是拿不到那個價格。”一位從事生物計算工具開發的獨立開發者無奈地說。云廠商的彈性實例按秒計費,理論門檻極低,但面向企業客戶的預付費合約模式和長期承諾折扣,將大多數OPC擋在門外。
更關鍵的問題是技術壁壘。OPC往往缺乏專業的模型部署、并行優化能力,即使獲得算力資源,也難以高效利用。“算力券只能解決有沒有的問題,解決不了會不會用、用得好不好的問題。”一位參與調研的設計類專家說,“我們要做的是把算力工具化、服務化,讓OPC像用3D打印機一樣用算力。”這位專家還提到北京第一批文化創意產業基地中的DRC工業設計產業基地設立之初時的最特色的一個條件就是共享的成形機的作用。
05從物理空間到數據空間:重構OPC產業基地的底層邏輯
在多位專家看來,OPC產業基地的核心競爭力,正在從“空間運營能力”轉向“數據服務能力”。傳統的眾創空間、孵化器,本質是不動產運營邏輯——通過提供物理空間獲取租金收益,政策補貼則是對租金的替代。在這個邏輯下,基地與入駐主體的關系是房東與租戶,服務內容高度同質化。而面向一人公司的產業基地,如果延續這套邏輯,必然走向低水平同質競爭。因為OPC對物理空間的需求正在弱化——他們可以在咖啡館辦公,可以在居家辦公,可以遠程協作。
OPC真正離不開的,不是辦公位,是數字經濟的基礎設施接入點。這正是“OPC數據空間”概念的提出背景。“OPC數據空間”不是比喻,而是一套可落地的技術架構和服務體系。它包括:一是可信數據空間節點、智能算力網關、數據流通服務平臺客戶端等基礎層;二是公共數據集市、模型微調工廠、數據合規工具箱、AI開發運維流水線等服務層;三是數據需求匹配、產業鏈協同網絡、數據資產估值與投融資對接等應用層。
在這一架構下,OPC產業基地的角色發生了根本轉變——不再是辦公空間的提供者,而是數字能力的聚合者和分發者。
目前,京郊某高教園區正在按照這一思路進行優化改造的試點。除了傳統的辦公區、會議室外,基地辟出近30%的面積改造為“數據要素流通服務中心”:數據合規服務窗口、模型訓練共享機房、產業數據查詢終端一應俱全。更關鍵的是線上——入駐主體通過統一門戶,可一鍵發起數據接入申請、算力任務調度、產品上架審核。“這個改造投入不小,但我們認為是必須的。”基地運營方負責人坦言,“如果我們只提供工位和咖啡,跟旁邊那棟樓有什么區別?憑什么讓人家非來這里?”差異化競爭的關鍵,正在從空間環境品質轉向數據能力條件。
06模式升級背后:從扶持個體到構建生態
如果說OPC新型產業基地的第一層變革是服務內涵的深化,那么第二層變革更為根本——發展邏輯的轉向。傳統孵化器的成長路徑是線性的,初創企業入園后獲得政策扶持和創新支撐而成長壯大,然后出園獨立發展(當然,一般都是有銜接的高新產業園區)。這是一個從依賴到獨立的過程。而OPC的發展路徑很可能是網絡化的:一人公司不需要“出園”,因為它本身就是生態網絡中的一個節點;它不需要“獨立”,因為獨立不意味著能力強,連接更廣、協同更深才是競爭力的來源。這一判斷將在未來被實踐加以驗證。
因此,對于OPC產業基地來說,真正的價值增量,來自生態協作,而非單打獨斗。這給OPC產業基地帶來了全新的命題,即如何將“一群個體”轉化為“一張網絡”或者是“一個簇群”?“未來的OPC基地,應該像一個數字合作社。”一位參與調研的中國社科院學者這樣描述愿景,“每個社員擁有自己的工具和‘田地’,但共享‘灌溉系統’、共用‘倉儲物流’、共同面對‘市場議價’。”
這與國家數據局提出的在2026年建設成為數據要素價值釋放年,以及“發展數據要素流通服務平臺企業”的導向高度契合。產業互聯網平臺、數據基礎設施運營方、云服務平臺這三類數據要素流通服務平臺,正在成為OPC基地背后的“能力基礎供應商”。
這是一場沒有標準答案的探索,但探索的方向日益清晰。兩年前,當“一人公司”概念剛剛進入政策視野時,人們習慣將其視為就業形態的補充。今天,越來越多的共識認為,OPC是數字經濟時代生產組織方式變革的微觀樣本——它既是技術平權的產物,也是個體能力平臺化的體現。這意味著,扶持OPC不能簡單等同于“扶持靈活就業”,而必須上升到培育新質生產力的新主體的戰略高度。
結語:數據能力即競爭力
在這場重新定義“一人公司”可能性的變革中,物理空間是載體,政策優惠是催化劑,而可信數據空間與智能算力基礎設施,才是真正的能力底座。沒有數智底座的基地,只是又一個高檔的辦公空間。擁有數智底座和數據要素流通服務機構的基地,將成為數據新質生產力的孵化器。億邦智庫將持續就企業數據要素競爭力和數據流通服務機構培育方面持續關注,如有好的經驗與案例,歡迎進行深入交流,智庫可對優秀案例進行全面深入報道。
聯系郵箱為:huangbin@ebr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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