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東北黑土地的醇厚,也沐浴著葡萄牙陽光的溫暖,一盤滾燙的酸菜餡餃子,既是指引我歸途的路標,更是連接家鄉與世界的小小橋梁。
作為一個大大咧咧的東北女漢子,我本想興高采烈地寫下這個故事,卻沒料到,當指尖觸及鍵盤,想起東北老家的年味兒,情緒就先翻涌上來。沐浴在里斯本冬日溫暖的陽光下,本以為我的回憶也會是明亮的。可我發現,最深的思念,是笑著笑著就想流淚的瞬間。原來,想家是這么具體的一件事。它是餃子的形狀,是酸菜的味道,是姥姥兒在耳邊的叮囑。
于是我決定把它寫下來。因為我忽然明白,這份涌上心頭的酸楚,正是我對家最真切的想念。它來自一個被皚皚白雪覆蓋、屋里屋外溫差幾十度、空氣中永遠飄著酸菜和肉香的東北。
記憶里的“硬核”年味兒
在我家,春節的序幕,是從家里人把一袋50斤的面粉扛進家門開始的。而年味兒的高潮,則永遠定格在年三十下午那個全家總動員包餃子的場景。
家里的廚房,在那一刻會變成一個熱鬧的“流水線”。兩位姨姥兒是“首席和面師”:一盆面、一碗水,在她們柔軟的大手里,不一會兒就變得光滑筋道,安靜地在盆里“醒”著。媽媽則是“靈魂調餡師”:她最拿手的,是那盆能讓家人們贊不絕口的酸菜豬肉餡。腌好的酸菜切成細細的絲,擠掉多余的水分,再和剁得肥瘦相間的豬肉末混合,淋上一勺滾燙的熟油,那“刺啦”一聲,香氣瞬間就把整個屋子填滿了。
那時大年三十的回憶,便是大嗓門兒的姥爺掌勺,伴隨著熱火爆炒的聲響,還有客廳里那播放著春晚節目的電視,以及圍繞在我身邊的家人們。我們小孩子的任務,就是坐在小板凳上,笨拙地模仿著大人的樣子。我的任務是“運輸”,把一個個搟好的、厚薄均勻的皮兒,像傳遞奧運火炬一樣,小心翼翼地遞到媽媽和姨姥兒們的手里。她們包的餃子,一個個挺著“將軍肚”,整齊地排列在撒了干面粉的蓋簾上,像一排排等待檢閱的士兵。而我偷偷包的那幾個,不是“露了餡”,就是軟塌塌地站不起來,卻總能得到姥爺揶揄式的夸獎:“這一看就知道是誰包的,有創意,一會兒吃了餃子還能喝上肉丸子面片兒湯。”
姥姥兒會用開水燙泡嶄新的硬幣消毒,然后神秘地包在某個餃子里。當第一鍋餃子在沸水里翻滾,然后被撈到盤子里、熱氣騰騰地端上桌時,我知道,年,真的來了。小孩子們最期待的,就是吃到那個包著硬幣的餃子,誰吃到了,就寓意著新的一年有好彩頭,會引來全家人的歡呼。蘸上蒜泥醬油,咬一口,酸菜的酸爽和豬肉的醇香在嘴里爆開,那是我對“幸福”最初、也最深刻的味覺定義。
在葡萄牙復刻“家的味道”
來到葡萄牙,我因為考試和春節時間重疊無法回家。第一個沒有家人陪伴的春節,我格外想念那一口滾燙的餃子。幸運的是,在無數次的“踩坑”和“避雷”后,我終于在超市里找到了葡萄牙的“酸菜平替”——Chucrute(葡萄牙語“酸菜”),雖然它和我們東北用大白菜腌制的酸菜風味略有不同,但總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學著媽媽的樣子,將Chucrute焯水、擠干、切碎,笨拙地嘗試復刻那個“靈魂餡料”。沒有大面板,我就在小小的廚房操作臺上鋪上保鮮膜;沒有搟面杖,我甚至用過紅酒瓶。
我邀請了幾位葡萄牙朋友來家里體驗中國新年。當我向他們展示如何和面、搟皮時,他們臉上寫滿了驚奇,仿佛在看一場魔術。教他們包餃子更是成了一場歡樂的鬧劇。他們似乎無法理解如何讓面皮優雅地合攏,有的包成了攤開的“大餅”,有的像扭曲的小船,還有的干脆成了一個漏餡的“肉丸子”。整個操作臺上,擺滿了他們“抽象派”風格的作品。但當他們一口咬上自己親手包的、奇形怪狀的餃子,并豎起大拇指,用蹩腳的中文說“好吃”時,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暖流涌上我的心頭。
我向他們解釋,餃子的形狀像中國古代的元寶,吃餃子寓意著“招財進寶”。他們聽得津津有味,一個朋友指著餃子說:“這就像我們葡萄牙的P?o de Queijo(奶酪面包),雖然樣子不同,但都是把美好的東西包在里面,分享給家人和朋友。”
從最初笨拙的復刻,到如今成為每年的固定節目,這盤餃子在異國他鄉的意義,也悄然發生了變化。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食物是最好的通用語言。它能跨越國界和文化,直接觸達人心最柔軟的地方。
餃子,連接世界的“文化紐帶”
如今,在葡萄牙包餃子,已經成了我和中外朋友們每年春節的固定節目。我們用葡萄牙的食材,包著東北的餃子,聊著各自家鄉的趣事。那盤餃子,已經不再僅僅是一道菜,它成了我在異鄉安放鄉愁的港灣,也成了我向外國友人展示中華文化魅力的一座橋梁。
其實,出國前,我就已經慢慢接過了家里包餃子的重任。來到葡萄牙,每一次包餃子時,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姥姥兒的“教學”囑咐:“一定要多疊幾個褶子。”然后她總會小聲喃喃自語道:“多疊幾個褶子,孫兒多多的疊,多子多孫多福運。”只是那時,我并未完全理解這句樸素話語里沉甸甸的愛。而如今,在這相隔萬里的葡萄牙,每一次指尖捏合面皮,姥姥兒的話語就仿佛在耳邊回響,成了我對家最深的思念。
最讓我驚喜的是,我發現餃子在葡萄牙正變得越來越流行。現在,越來越多的葡萄牙人喜歡上了中國的餃子,無論是煎的、煮的還是蒸的,甚至還有一些朋友特別鐘愛酸湯的。更有趣的是,在葡萄牙語里,中國餃子也常常被直接稱作“guioza”,這個發音巧妙地模仿了中文“餃子”的拼音,成了一種無需翻譯的文化符號。
這讓我深刻體會到,文化不是靜止的展品,而是一條奔流不息的河流。它從故鄉的源頭出發,在奔向世界的旅程中變得更加寬廣。我們每一個在海外的留學生,正是這洪流中的一股支流。我們帶著家鄉的印記,在新的土地上與不同的文化相遇、碰撞、融合,最終為這條河流增添了屬于我們這個時代的獨特浪花。
我這一份餃子的味道,既有東北黑土地的醇厚,也沐浴了葡萄牙陽光的溫暖。它不僅是我個人成長的見證,更是一座連接我與新朋友、連接家鄉與世界的小小橋梁。無論味道如何變化,它最終指向的,永遠是回家的路。而這一切,都從那一盤小小的、滾燙的餃子開始。
說到底,不過是,在外的孩子,想家了。(作者 符曦文系葡萄牙里斯本大學建筑學院博士生、葡萄牙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主席。)
來源:《神州學人》(2026年第2-3期合刊)
作者:符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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