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深秋,山西定襄的村莊里已經有了寒意。一個剛剛坐完月子的農村婦女,因產后高燒無藥可治,躺在炕上氣息奄奄。她反復念叨的不是自己的幾個孩子,而是遠在北平、音訊未通的弟弟——“書存、書存”。臨終前,她對大兒子說了一句:“再也見不上你二舅了。”說完,眼角還掛著淚。這個女子,叫薄書賢;她口中的弟弟,便是后來新中國的老一輩革命家薄一波。
有意思的是,薄一波此時已經從北平草嵐子監獄出獄,正在山西活動,只是消息尚未來得及傳回老家。姐弟之間,一生牽掛,到最后還缺了一面。等薄一波趕回老家,姐姐的靈柩已停放十幾天,棺木冰冷,他的眼淚卻止不住往下掉。這一幕,在王家后輩的記憶里,始終揮之不去。
一、從“書存”到“書賢”:姐弟情有多深
薄一波出生在光緒年間,山西定襄一個普通農家。家里兄妹多人,日子緊巴巴地往前挪。父親在紙坊做活,母親操持家務,九歲的哥哥早早進紙坊幫工,家里就指望著幾個勞力掙點糊口錢。
薄一波剛落地,母親只在炕上躺了六天,就又下地干活去了。一個嬰兒,總得有人抱著、有人喂著。照看他的任務,自然而然落在了只比他大六歲的姐姐薄書賢身上。六歲,按說還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孩子,可在那個年代,很多女孩從很小就得學會當“小大人”。
書賢很疼這個弟弟。那時候家里窮得很,能分到嘴里的糧食本就不多,她寧愿自己少吃一口,也要把好東西讓給弟弟。弟弟一哭,她就趕緊抱起哄;弟弟睡著了,她才去幫母親燒水做飯。別人家小女孩玩耍的童年,她拿去換成了弟弟的安穩成長。從小到大,薄一波對這個“像娘一樣”的姐姐,一直心存感激。
等薄一波到了上學的年紀,家里咬咬牙,讓他念書。哪怕再窮,畢竟總有人覺得“讀書能出人頭地”。去學堂那天,書賢一路把弟弟送到村口的財神廟前,一邊拉著他的手,一邊碎碎念:“下了學趕緊回來,還是老地方等你。”這種日常的叮嚀,聽起來平凡,卻伴隨了薄一波整個少年時期。
讀書時,薄一波成績不錯,老師也很器重。課余時間,他有兩個愛好,一是踢毽子,一是看書。家里窮買不起玩具,紙坊里下腳料多,書賢就從紙坊撿紙條,回家做成紙毽子,弟弟放學回來就踢一會兒;至于書,她也會從紙坊附近弄一些舊書破本,拿回家讓弟弟翻著看。不得不說,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姐姐能想到的辦法,都用在了弟弟身上。
薄一波讀完初小,考上了定襄高小,離家二十多里,得住校。每到周末,他背著書包回家,剛一進門,就能聞到廚房里窩頭的香味。書賢總要提前磨好玉米,蒸上一鍋窩頭,給弟弟留著,下周再帶到學校當干糧。這種看似簡單的安排,背后是對弟弟讀書路的默默支持。
后來書賢出嫁,嫁到離娘家四里地外的村莊。婚后忙得腳不沾地,可只要一回娘家,她照例要給弟弟做一點干糧。有時候只是幾塊玉米面餅,有時是一包炒面,只要弟弟能帶走,她就覺得心里踏實。薄一波后來回憶,說嘴里最香的飯,就是姐姐做的那些粗糧窩頭。
二、危局之中,姐姐把“娘家門”變成避風港
1920年代中后期,社會局勢愈發動蕩,山西也一樣。十五歲那年,薄一波考入山西省立國民師范學校,開始五年制學習。正是在這幾年,他接觸到新的思潮,積極參加學生運動,后來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也正因為如此,他多次被閻錫山當局通緝。
那時,他的行蹤不能公開,住處經常要更換。有時暫住在親戚家,有時躲在同志家里,有時候還要冒險住回自己父母家。危險總是存在的,只是有時候離得遠,有時候離得近。為了照應弟弟,書賢干脆帶著孩子回娘家住,幫母親分擔家務,也好掩護弟弟。
當時的情形,遠比后人想象的緊張得多。街上偶爾有便衣晃悠,村里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知道哪天就有人被帶走。就連上廁所這樣的小事,書賢也不敢大意。弟弟在家時,只要他要出去解手,她總是先把院門關好,再探頭看一眼街道上有沒人,然后才悄聲說一句:“快去,利索點。”看似小題大做,其實是對隨時可能到來的搜捕的一種本能防范。
那時候,她的大兒子已經七歲了。孩子不懂事,有一回好奇地問:“娘,二舅怎么晚上不在家,白天又不出門?”書賢聽完,臉色一沉,認真對孩子說:“以后不管誰問,都不能說二舅回來過,千萬不能說。”短短幾句話,非常嚴厲。對一個農村婦女來說,這種政治敏感不是天生的,是現實一步步逼出來的。
很快,組織上有新的安排。薄一波受命離家執行任務,一去就是幾年,杳無音訊。家里只知道他在外搞革命,卻不知道究竟身在何處,更不清楚他是死是活。時間久了,親人難免心中發慌。直到有一天,地下黨的一位同志悄悄來到薄家,帶來了消息:薄一波被關在北平草嵐子監獄,人還活著,身體還能撐得住。
這個消息傳到書賢耳中,她整個人愣在原地。活著,當然是喜訊;但身陷監獄,又讓她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她一面感恩弟弟命大,一面又忍不住胡思亂想:在獄中到底挨了多少打、吃了多少苦?以后還能不能再見?那一陣子,家里人都看得出,她經常半夜起來燒水,又坐在炕邊發呆。
1936年10月,書賢因產后發熱,拖了幾天沒好,又趕上醫療條件極差,最終沒有挺過來。臨終的時候,她已經虛弱得說話都費勁,卻仍然在心里惦記那個遠方的弟弟。她招呼大兒子到跟前,含著淚說出那句“再也見不上你二舅了”,這一句,是不甘,也是認命。
從時間上看,這一年,薄一波還在被關押。年底前后,他被釋放,回到山西開展工作。得知姐姐去世,而且已停靈十幾天未能下葬,他急匆匆趕到姐姐家里。那天,他站在靈位前,先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長跪不起,眼淚止不住往下掉。身邊親戚勸了幾句,他只是擺手,什么都沒說。姐弟情分,就凝固在那幾分鐘的沉默里。
也正是從那時起,薄一波心里有了一個非常明確的念頭:姐姐這一生為他操碎了心,自己總得替她照看好孩子。這個念頭,推動了后來的很多事。
三、外甥改名“自勉”,走上不同的人生路
處理完姐姐的后事后,薄一波并沒有久留。他的任務很重,白天要接觸各方面的人,晚上還要寫材料、開會。可有一件事,他做得干脆果決——把外甥接在身邊。
那年,書賢的大兒子已經十六歲,家里人都喊他“龍治”。在農村,這個年紀干農活已經很在行了,可如果繼續留在村里,未來基本可以預見:成家、種地,一輩子圍著幾畝薄田打轉。薄一波心里明白,這孩子的路不該只限于此。
臨走時,他對親戚說:“龍治跟著我,邊干活邊長見識。”這句話,看似平常,其實等于為外甥選定了一條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到了薄一波身邊,外甥的第一件新鮮事就是——有了一件真正意義上的襯衫。這件襯衫,是王若飛出獄后給他買的。對一個來自鄉村的少年來說,一件襯衫不僅僅是衣服,更像是走出舊生活的一張入場券。王若飛還認真教他寫名字,告訴他:“名字寫得端正,人就得做得端正。”
薄一波給外甥改了名,取名“王自勉”。這個名字的意思,既簡單又直接:時時自勉,自己督促自己往前走。改名這一事,不是隨口一說,而是對外甥未來的一種寄望。新名字一叫出口,這個十六歲的農村少年,就悄悄從“龍治”變成了“自勉”。
不久之后,王自勉被安排到讀者書店工作。這家書店,是當時一些進步力量活動的一個據點,常常給“犧盟會”(犧牲救國同盟會)的同志送書。送書看著是跑腿,實則是一項很敏感的工作,接觸的人多,耳朵里聽到的東西也多。為了工作方便,“犧盟會”給了他一個會徽。戴上會徽,等于從此走進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隊伍里。
在抗戰最艱苦的時候,王自勉參加過決死隊,同日軍正面交火,冒著槍林彈雨跑前線。后來,他又被選送到延安,進入抗日軍政大學學習。對于很多那個年代的年輕人來說,延安不僅是一座城市,更是一種信念的象征。走進抗大,意味著個人的道路同民族命運緊緊扣在一起。
1940年代后期,解放戰爭形勢發生根本變化,各解放區陸續解放城市。建國前夕,王自勉被調往邯鄲工作,開始接觸工業和城市管理方面的事務。這為他后來進入電力戰線打下了基礎。
四、一封寫給毛主席的信,和一次艱難的選擇
1949年,新中國成立,百廢待興。北京作為新首都,城市基礎設施相當脆弱,任何一個關鍵環節出問題,影響都很大。同年9月,華北地區最大的一臺發電機組突然發生嚴重事故,導致北京城大面積停電。那時人們形容這件事,用了一個形象的比喻——“塌了半邊天”。
中央很快做出反應,成立調查組,進駐北京石景山發電廠,查原因、定責任、想辦法。后來,根據工作需要,組織決定把王自勉從邯鄲調到石景山電廠,擔任廠黨支部書記。這一任命,既是信任,也是不小的考驗。一個從農村走出來、在炮火中成長起來的干部,突然面對的是成千上萬千瓦的機組,是一座大城市的供電安全,難度可想而知。
在石景山電廠的那幾年,他主要抓兩件事:一是組織人力物力盡快修復受損機組,盡快恢復穩定供電;二是加強職工思想工作,依靠群眾、嚴格制度,盡量避免類似事故再次發生。電力生產看起來就是技術活,背后實際離不開組織和人的因素。對于一個有長期黨內工作經驗的人來說,他很清楚這一點。
1951年8月,他做了一個很多同齡干部都不太敢做的決定——給毛澤東寫信。信里,他一方面匯報了電廠6號機組修復的進展情況,另一方面也坦誠提出了一些關于安全生產、干部作風方面的意見和建議。他知道,信件要通過北京市委轉交,主送對象是國家最高領導人,這絕非一件輕松的事。
當時北京市委書記彭真把這封信轉交上去。沒人預料到,16天之后,王自勉居然收到了毛澤東的親筆回信。信很短,大意是:看到來信,使我了解你們廠的情況和問題;你提的建議是有理由的,已經責成有關機關迅速而恰當地解決;并勉勵他繼續努力。
對個人來說,這封信無疑是一種極高的肯定。不僅說明他的匯報被重視,更重要的是,他提出的建議得到了采納。從一個邊遠村莊走出來的青年,憑著多年實干和積累,最終能夠把一線情況直接反映到中央層面,這在當時,是很多基層干部難以想象的事情。
更有意思的是,這封信在之后幾十年里,又給王自勉帶來了一次“考驗”。
1976年之后,中央有關方面準備系統整理、出版《毛澤東全集》,向全國公開征集毛澤東的信札資料。通知下達后,每個保存有毛主席親筆信件的人,都面臨一個選擇:交還是不交?
王自勉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他說:“這是黨的東西,不是我的。”最后,他把那封回信交了出去。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這個決定既樸素,又有點“軸”。但從他一輩子的行事風格來看,這不過是順著自己一直堅持的準則走下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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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不為自己提要求,只把“自勉”二字寫到晚年
在戀舊物件的問題上,他選擇了集體;在個人待遇的問題上,他同樣一以貫之。
王自勉這一生,最敬重的兩個人,一個是毛澤東,一個是他的二舅薄一波。薄一波從監獄、風波中走出來后,他總是想辦法抽空去看望。每逢春節,他會帶著全家去拜年,孩子們年紀小,未必懂眼前這位長輩的重要性,可他懂。他知道,自己從一個農家少年走到今天,二舅在關鍵節點拉了自己一把。
在他眼里,薄一波不僅是親舅舅,還是政治上、工作上的“老師”。談起二舅,他常掛在嘴邊的,是“眼光”“水平”“品格”這些詞。他不止一次把自己的子女帶到薄一波家,希望他們能當面請教一些問題,從老人那里學點東西。對于后輩而言,這樣的耳濡目染,比單純的說教要深刻得多。
離休以后,王自勉關注的重心,逐漸從車間與機房,轉向社會和下一代。他的日子本可以過得輕松一些,但他始終對社會上的需要格外敏感。尤其是涉及教育、災害救助等事情,他總會自發掏腰包。
在“希望工程”剛開展那幾年,他每月工資有限,卻經常拿出一大塊寄去。子女回憶時說,父親有時一捐就是一個月工資,家里的日常開銷只能更加精打細算。對這一點,孩子們倒不是反對捐款,而是不太支持他個人“搞希望工程”。在他們眼里,教育是國家的事情,靠一個工薪階層的力量杯水車薪。
王自勉卻不這么看。他常跟子女說,家里祖輩都是農民,上不起學,念書是奢望。自己這幾代,能夠連續有孩子讀大學,全靠國家政策、靠黨組織的培養。他覺得,只要能力范圍之內能幫一點,就算不多,也是心意。這種念頭,看上去簡單,卻支撐了他幾十年如一日的捐助行為。
其實,他捐錢的習慣并不是晚年才有。早在1950年代,新中國剛成立不久,國家號召購買公債,支持經濟建設。當時他的月工資是178元,已經算是不錯的收入。第一次買公債,他咬咬牙拿出了100元。對于一個普通家庭來說,這是一筆很大的支出。可在他看來,這種“把個人腰包同國家大賬連在一起”的事情,理應參加,而且要積極參加。
多年以后,組織上在整理老同志情況時,詢問家屬是否有特殊要求。王自勉去世后,有關部門也同樣問過王家人:“有什么具體要求,可以提。”家里人給出的回答很干脆:“沒有。”他們提到,王自勉在世時,從來沒向黨和組織提過個人要求。作為子女,怎么能在他走后反倒開口要東西?
這話說得不算漂亮,卻透著一種一脈相承的樸素價值觀。可以說,他的這一生,是把“自勉”二字從名字里,寫進了日常生活。
他走的時候,沒有留下多少錢財。翻找遺物,能拿得出手的“寶貝”,只有一本沒寫完的回憶錄。紙張已經有些發黃,字跡也略顯顫抖,很多段落只記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對于有心想把一輩子經歷整理清楚的人來說,這樣的“戛然而止”,確實留下了遺憾。
不過,換個角度看,他的經歷并不依賴一本完整的回憶錄來證明。那些在石景山電廠職工中流傳的故事,那封主動奉上原件的回信,以及在家族口碑中代代相傳的點滴細節,本身就是另一種“口述歷史”。
六、一門親情,在革命洪流中延續下來
回頭看薄一波和外甥王自勉這一老一少,人生道路雖然各不相同,但有幾個共同點很清楚:都出身農家,都走上革命道路,都在關鍵時刻把個人得失放在一邊。他們身上那種不太張揚、卻很實在的性格,很有那個時代基層干部的典型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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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書賢早逝,算是一大憾事。如果再多活幾年,她也許能在炕頭上慢慢聽弟弟講北平的監獄、山西的斗爭,也許能親眼見到外甥換上軍裝、戴上黨徽。但歷史沒有“如果”。她只看到了弟弟被通緝時的緊張,看到了他匆匆離家的背影,沒看到后來的那些波瀾壯闊。
薄一波從監獄里走出來,沒幾天就趕去為姐姐送行。跪在靈位前,他大概也明白,這一跪不僅是送別,也是告慰:姐姐當年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書存”身上,如今,他會盡力把這份牽掛延伸到外甥身上,讓這個“龍治”不至于被埋沒在鄉村里。
王自勉改名這件事,表面看只是一個簡單的人生轉折點,實際上卻是一條線索。從“龍治”到“自勉”,不只是稱呼變了,而是從家族內部的一員,逐漸變成革命隊伍的一員,后來又成為新中國工業戰線上的一員。他的命運很大程度上,是被家庭情分與時代洪流共同塑造出來的。
如果把這一家三人的經歷串起來,會發現一個有意思的層次:姐姐在舊社會里用本能的方式守護弟弟,弟弟在革命隊伍里用組織的方式扶攜外甥,外甥又在新中國建設中用自己的方式回饋國家。個人的命運各有起伏,但那條從家庭到國家、從親情到信仰的線,卻一直連著,沒有斷過。
王自勉生前只留下了一本未完成的回憶錄,這是他個人層面的遺憾。但從歷史的角度看,他既在檔案里留下了名字,也在電廠職工和家人記憶里留下了印象。相比很多默默無聞的建設者來說,他已經算是比較“被看見”的一位了。
而在這一切背后,那位在1936年秋天的炕上反復念叨“書存”的姐姐,也有自己的位置。她的名字,或許不會寫進宏大的史書,卻牢牢地印在了弟弟和外甥的生命軌跡里。可以說,薄一波從監獄出來后引導外甥踏上革命道路,其實也是對姐姐終身牽掛的一種回應。
至于“外甥后來如何”這個問題,如果非要用一句話概括,大概就是:不顯山不露水地走完了一位老共產黨員和建設者的一生,沒有驚天動地的場面,卻在那個年代特有的堅守和選擇中,完成了自己這代人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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