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六樓黑道里沒燈,我媽第一次沒喊“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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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家客廳三十七平,紅木沙發(fā)靠墻,茶幾上攤著那張“放棄繼承聲明”,穿堂風(fēng)吹得紙角哆嗦。媽媽跪在瓷磚上,膝蓋撞出沉悶一聲,我站在玄關(guān)拖鞋還沒換完。她只是想要個解釋,卻被吩咐“簽完再走”。
我拽她往門口走,身后姥姥嗓子劈了叉:“簽了我還是你媽,不簽別進(jìn)門。”那一刻我像看見某種無形儀式:女兒被要求把自己從家譜上抹掉,換取“孝順”的最后印章。
我們每年只在清明和中秋回蘇州一次。六樓老公房連燈都壞了,多走一層媽媽就得扶扶手喘半天,但她總說“那是我親媽”。誰知所謂親媽,能把簽名當(dāng)作回家的門票。那天客廳里坐了幾個陌生男人,談的全是“產(chǎn)權(quán)順位、公證手續(xù)”,我才知道姥姥名下竟有兩套房,其中一套還是拆遷新分的。
午飯端上來,油燜筍和莼菜湯香得要命,可她老人家夾菜的筷子只在舅舅一家人之間轉(zhuǎn),從沒停在我媽面前。舅媽還笑瞇瞇說“家里小,望望別見怪”,這種客氣我聽了二十多年。我們撐到一點就告辭,雨里開車離開,后視鏡里我媽的肩光是抖。
三天后姥姥給媽媽塞來那張聲明,我第一次看到“放棄繼承”四個字寫得那么自然,下面列著兩套地址,落款空著。她說要考慮,我決定陪她再去一趟。誰知道一進(jìn)門,茶幾上不只那張紙,還有兩本暗紅的產(chǎn)證。姥姥只問:“想好了沒?”媽媽問她:“三十六年里,你有沒有把我當(dāng)過孩子?”回應(yīng)還是“簽吧”。
我媽拿起筆,卻沒落下,只在簽名欄劃出一道淺淺的痕。我把那張紙撕成碎屑,像撕一片老葉子。我們往門外走,姥姥撲到門框上哭得聲嘶力竭:“你簽了再走!”媽媽停了一秒,吞下那口“媽”,轉(zhuǎn)身往樓梯走。她輕聲回了一句:“我爸臨終那四十三天,你來過三次。”樓道里一下靜了,只剩穿堂風(fēng)。
這種戲碼不是孤例。前兩天同事群里剛有人吐槽,姑姑被舅舅一句“你嫁出去了”趕出分配名單,最后連喪事都是她出力,人家只要鑰匙不要人。我媽聽了只笑,說她也遇上同款劇本,只不過愿意改結(jié)局。
真正的轉(zhuǎn)折是在醫(yī)院。姥姥心絞痛住院,見到我們第一句是“瘦了”,第二句就問“聲明帶了嗎”。我媽站在病床邊,終于說出口:“因為簽了我就真的沒家了。”那天她轉(zhuǎn)身時我聽見她嘆了口氣,像把三十幾年攢的乖順全吐掉。走出病房,她對我說:“媽這一輩子沒為自己活過。”我拍她肩,她點頭,說那就從現(xiàn)在開始。
姥姥后來寄來律師函,自己還手抖寫了一封信,說“弟弟沒本事,你有房有工作,所以你不缺”。媽媽把信放抽屜里,沒有回信。有一陣子我怕她心軟,特地攔著電話。舅舅跑到我辦公樓下求她回去探望,說“最后一面”。我問他房子到手了嗎,他低頭說“辦好了”。答案出來后我只剩一句:“你們想要的是簽字,不是她。”
心衰發(fā)作那天,我沒第一時間告訴媽媽。第二天我端粥站在她面前,說“姥姥走了”,她只是問了時間,然后叮囑我趁熱喝。第三天她自己坐高鐵去奔喪,把我攔在上海,說這次想一個人去。我只在站臺送她,她回頭說:“她這輩子最怕兩件事,一怕弟弟沒出息,二怕臨終沒人送。如今都如愿。”她表情竟然平和。
她回來時帶了個紅布包,里面是一枚舊銀戒,說是姥姥嫁妝,讓我當(dāng)嫁妝。她還從老宅樟木箱里挑了那件暗紅開衫和一本舊相冊,翻到一張1984年的照片:她扎著羊角辮拿蒲公英,背面是姥姥寫的“玉兒笑起來真好看”。這句夸獎她等了幾十年,偏偏藏在一張沒給她看的照片后。我們決定把照片和戒指收好,不是原諒,只是記住。
舅舅后來把賣房的三成拿來給她,一百萬銀行卡放茶幾上,媽媽推回去,說“弟弟你留著,你退休金不高”。她只留下戒指,戴在右手無名指。她說,姥姥怕的兩件事都如愿了,可她自己也有兩件怕的——怕我不幸福,怕我走回她那條路。她看著我,說“這兩件事我不會讓它發(fā)生”。我那一瞬間覺得她終于把自己擺在中心。
日子慢慢順起來。媽媽一直想看銀杏,八月復(fù)查甲狀腺那天,我們約好秋天去杭州。十月底我們走在朝暉公園的銀杏樹下,葉子半綠半黃,她把一片葉夾進(jìn)筆記本,說“明年再來看它變什么顏色”。我告訴她,明年后年我都會陪她來。她笑,說“番茄炒蛋也要常做”,然后真的要求我晚上就做。回到上海的廚房,我站在她背后抱住她,兩個人在油煙味里站到青椒邊焦,她才想起關(guān)火,像日常所有細(xì)節(jié)都要重新學(xué)著任性。
臘月小年,我們一邊看彩排一邊包餃子,她忽然說明年清明還是想去蘇州燒紙,告訴姥姥她過得挺好。她嗓音很輕,但我聽懂了:她不是回去乞求,而是回去交代。你遇到這種被要求“簽了就還算一家人”的局面,會選擇按下手印還是轉(zhuǎn)身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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