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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王成倫
之一:歲歲年關,母愛如燈(序言)
之二:過年,母親備好了豐富的干菜
之三:過年,母親為家人縫制了新衣新鞋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豫東平原上的王家堂,臘月的寒風吹遍凝著霜的麥田,掠過村頭的老柳樹,刮過家家的土院墻,也吹進了戶戶的土墩房。臘八已過,每家的小院里,就漾起了過年的籌備聲。于那時的家鄉人而言,過年從不是花哨的熱鬧,而是實打實的籌備,最要緊的、頭等的大事,便是備糧備面,備齊小麥、玉米、綠豆、大豆、高粱、紅薯干各種糧,磨成各色的面,把正月里的吃食,穩穩當當攥在手里。
那時,家家日子過得緊巴,糧食都是生產隊分下來的口糧,數量不是太充足,要撐過一年四季的三餐。糧食是金貴的,白面更是稀罕物,平日里舍不得多吃,多是紅薯干面摻著粗糧度日。那年月,攢糧的過程,藏著一家人整年的省吃儉用,或許是夏收時多留的一袋子小麥,或許是秋收時曬得格外多的一筐紅薯干,或許是平日里舍不得吃的一升綠豆,點點滴滴,都攢成了過年的底氣。唯有過年,才舍得把攢了一年的家底翻出來,為的就是過年時能讓全家人吃上十天半個月的飽飯。平時可以節儉點、緊吧點,可過年,不一樣。過年,是窮日子攢出的一口甜,是艱苦歲月里,用糧食堆出的一場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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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味道,從父親母親備糧開始,便在煙火里慢慢釀濃。一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就聽見母親和父親念叨:過年的糧啊,咱家玉米、大豆、高粱、紅薯干都足夠,小麥還差半布袋,綠豆還得弄二十來斤。母親吩咐父親,拉一麻袋紅薯干到集上找我舅舅幫著置換成小麥,我舅舅是交易商,有辦法解決;綠豆就拿錢買吧。父親一大早就去趕集了。我好奇地問母親:“媽,弄那么多糧食干啥?”母親說:“過年,不是光有新衣穿,還得吃上飯,不光要吃,還得吃得好呀。”她接著又說:“你看,這小麥磨的白面,可以蒸蒸饃、蒸花饃、做餃子;玉米面能做菜團子;綠豆面是炸丸子用的;高粱面耐嚼,混著其它面蒸饃,多一份粗糲的香呢;大豆面和紅薯干面做野菜角,粗糧細作,最頂食、管飽。”母親見我不吱聲了,便一邊干活一邊自言自語說:“有糧有面,樣樣都有,樣樣都夠,一個正月里有得吃,心就不慌了呀。”
那時我不懂,慢慢長大了,我才悟到,過年最重要的,不是鞭炮有多響,不是新衣有多亮,而是家里有糧,缸里有面,灶上有飯,人,才敢安心的過一個年。
備糧的日子,是臘月里最忙碌的光景。母親便會從糧囤里弄出糧食,一點點翻揀。選小麥,母親最是用心。家中糧囤里的小麥,顆顆飽滿,卻沾著些許塵土與麥糠。母親搬來粗瓷大盆,把小麥一瓢瓢舀進去,倒上井水淘洗,手在麥子里反復揉搓,清水渾了便換,直到麥粒洗得干干凈凈,泛著溫潤的麥黃色。遇著天陰,便用干凈的濕巾一遍遍擦抹麥粒,連縫隙里的浮塵都不肯放過。淘洗好的小麥,攤在院中的葦席上,讓冬日的暖陽慢慢曬透,母親隔一會兒便去翻攪,指尖撫過溫熱的麥粒,嘴里念叨著:“曬得干干的,磨出來的面才白、才香、才筋道。”曬透的小麥,顆顆干爽,抓在手里沙沙響,那是最純粹的麥香,裹著陽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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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說,玉米要曬得干透,磨出來的面才不會發黏;大豆、綠豆要篩去雜質,炸出來的丸子才清香;高粱要搓掉殼才純正;紅薯干要在石臼里砸得細碎,才好磨面。母親把每一粒糧食,摩挲了一遍又一遍,那是對糧食的敬畏,更是對過年的鄭重。
臘月中旬的日子,是被石磨的轉動聲揉醒的。那時的王家堂,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磨房,青灰色的磨盤被歲月磨得光滑,磨齒間還留著以往的面香。石磨是村民的老伙計,厚重的磨盤,粗實的磨桿,一頭連著牲口,一頭系著日子。
臘月的天,亮得遲,寒霧還凝在院角的草垛上,母親便早早去生產隊的牲口屋牽牲口,她牽著毛驢韁繩走在土路上,毛驢的蹄聲噠噠,母親的布鞋踩在凍硬的泥土上,留下淺淺的腳印。
母親給毛驢套上磨桿,蒙上眼罩,磨道里的驢蹄聲開始噠噠響,石磨便跟著轉了起來,毛驢轉圈,磨盤哼著亙古的歌謠,從清晨到當午,吱呀的聲響繞著村舍,成了冬日里最動人的鄉音。麥粒從磨眼緩緩漏下,經磨齒碾磨,混著細碎的麥麩,從磨縫里涌出來,落在磨盤上,淺黃的粉屑,裹著醇厚的麥香,在冷冽的空氣里散開,那是糧食最本真的味道,也是過年最踏實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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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時不時踮著腳往磨眼里添麥子,母親便笑:“慢些,別弄撒了麥子。”她腰間系著粗布圍裙,發梢沾著面粉,像棵會移動的樹。細籮篩面時,陽光穿過籮眼,在地上織出流動的銀河,母親的身影浸在這銀輝里,漸漸也成了面粉的一部分。
磨小麥面,母親更是細致到了骨子里。磨出來的粗面料,要倒進細籮里一遍遍籮,她只留磨頭四遍的面,那面最細最白,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雪,攥在手里綿軟細膩,這是專一留著過年蒸饃、蒸大饃、蒸棗山,還有炸油條用的,是年節里最金貴的。籮面的活最是費力,母親端著沉甸甸的細籮,前后推送回拉、顛搖拍打,腰彎著,胳膊酸了便歇上片刻,揉一揉再繼續,面屑落在她的頭發上、肩頭、衣襟上,不一會兒,她便成了“白面人”,唯有眼睛,亮閃閃的,映著對年的期許。
接下來幾天,是磨玉米面、高粱面、綠豆面、大豆面、紅薯干面,母親也會用細籮細細籮過,去掉粗渣,只留細膩的粉面,玉米面黃澄澄的,高粱面泛著淺淺的紅,綠豆面、大豆面呈著清淺的綠,紅薯干面帶著淡淡的甜,各有各的顏色和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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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面從來不是輕松的活,四五個半天下來,母親的胳膊酸了,腰也僵了,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可她從不說累。一上午的磨房時光,石磨轉個不停,籮面的動作反復不停,面粉的粉末飄在空氣里,沾得母親渾身都是白的,連睫毛上都掛著細細的面屑,她抬手擦一把臉,臉頰便添了幾道白印,可看著簸籮里越積越多的細面,她的臉上總掛著笑意。那些粗面料,母親也不肯浪費,留著平日里蒸窩頭、貼餅子,她說:“過日子,就得精打細算,粗面細面,都是地里長出來的,不能糟踐。”
我那時年紀小,最盼著星期六星期天,因為能跟著母親去磨房,幫著她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母親往磨眼里添糧食,我便站在牲口旁,牽著韁繩,偶爾輕輕趕一下,讓牲口走得慢些、穩些,石磨便轉得勻勻的,面粉便落得更細。磨完面,母親收拾簸箕與籮,我便牽著牲口,一步步送回生產隊的牲口屋,牲口的蹄聲噠噠,我的小腳步喳喳,走在臘月的暖陽里,身后跟著母親的身影,還有一路的面香。有時我會仰著小臉問母親:“媽,磨這么多面,要蒸好多好多饃吧?”母親擦著我臉上沾的面屑,笑著說:“傻孩子,過年嘛,就是要吃白面饃,要團團圓圓,面備足了,日子才過得踏實,年才過得有滋味。”我似懂非懂,只覺得母親的手暖暖的,擦過臉頰,連面屑都帶著甜。
磨好的面,母親會分別裝好,白面裝進厚實的粗布口袋,扎緊口,放在墊得高高的木板上,防著受潮;玉米面、高粱面、大豆面、綠豆面、紅薯干面,分別裝進面缸里、面盆里、面袋里,放在堂屋里間靠窗戶的木案上,隨手便能取到。這些面,母親總要在臘月二十前后悉數備好,看著一袋袋、一缸缸、一盆盆的面粉,她的眼里便滿是安穩,仿佛備好了面粉,便備好了一家人過年的歡喜,備好了歲月的溫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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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磨房里的石磨聲、籮面的顛搖聲、牲口的蹄聲,還有母親輕聲的念叨,混著麥香與豆香,成了我兒時記憶里最深刻的臘月聲響。母親的身影,在糧囤邊、在曬麥席旁、在磨房里,被臘月的暖陽拉得長長的,她的手,雖然因常年勞作磨出了厚繭,卻能把粗糙的糧食,變成五彩的面粉、細膩的面粉,也能把清貧的日子,揉得溫溫的、柔柔的。
如今想來,母親磨的何止是面粉,是對一家人的牽掛,是對過年的殷殷期許,是把日子過好的執著與智慧。那一袋袋、一缸缸、一盆盆面,看似樸素,卻裹著冬日的暖陽,沾著母親的汗水,藏著最醇厚的人間大愛。她用一雙手,選糧、淘洗、磨面、籮面,把對家人的愛,一點點揉進每一粒面粉里,讓年節的飯桌,滿是香甜,讓清苦的歲月,滿是溫暖。
歲月流轉,如今的日子好了,豫東平原的鄉村早已變了模樣,糧囤里的糧食滿了,超市里的面應有盡有,再也不用常年攢糧食,再也不用親手磨年面,再也不用算著日子吃面食,可我總忘不了母親在臘月里磨面的模樣,忘不了磨房里的麥香,忘不了她滿臉沾著面粉的笑容,忘不了她牽著牲口、我跟在身后的臘月時光。那些母親親手磨出的面粉,不僅填滿了我們兒時的胃,更溫暖了我們的一生。
原來,那年月,母親磨碎的是糧食,揉進的是日子,保證的是溫飽,更是一家人團圓的暖,是那時過年最踏實的盼。無論時光如何變遷,那份對糧食的敬畏,對溫飽的珍惜,對過年的鄭重,都藏在豫東平原我家鄉王家堂的年俗里,藏在一代人的記憶里。因為那面粉里,藏著母親的愛,藏著鄉土的情,藏著最樸素也最厚重的人間溫暖,歲歲年年,從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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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2日寫于北京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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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王成倫,河南省西華縣人,曾任海政電視藝術中心政委,海軍大校,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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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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