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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60年,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奪取了后周政權,建立北宋,定都開封。北宋開封城,人口逾百萬,“八荒爭湊,萬國咸通”,為當時世界東方的大都市。并且,在城市面貌上,由封閉的里坊制,走向繁華的街市制,從而在中國古都發展史上翻開了新的一頁。但是,自宋至今的千余年里,頗有人士大談定都開封之弊,更有甚者將其與北宋的滅亡聯系起來。因此,科學地分析北宋開封具有的宋長安、洛陽無法比擬的優勢以及北宋的政治、經濟、軍事狀況,則大有必要。
一、北宋定都開封的古今評價
趙匡胤雖然定都開封,但“嘗有遷都之意”,尤其是在開寶九年(976)出巡洛陽時,他更提出“遷河南(洛陽)未已,久當遷長安”,以免出現“冗兵”之患,只因遭到晉王趙光義等大臣的反對而作罷。此后,朝中又屢有遷都之議。如真宗景德元年(1004),遼軍大舉南侵,直抵黃河北岸。消息傳來,朝野震驚,參知政事王欽若“請幸金陵”,簽書樞密院事陳堯叟“請幸成都”。仁宗景祐三年(1036),范仲淹上書建議:“洛陽險固,而汴為四戰之地,太平宜居汴,即有事必居洛陽。”仁宗慶歷三年(1043),樞密副使富弼,在宋對西夏作戰屢敗的困境下,上書朝廷,認為開封“所謂八面受敵,乃自古一戰場耳”,未如長安、洛陽有天險可恃,“每念及此,不寒而戰(顫)”。北宋文學家秦觀,在對策中亦寫道:“臣聞世之議者,皆以謂天下之形勢莫如雍(長安),其次莫如周(洛陽),至于梁(開封),則天下之沖而已,非形勢之地也。”可見北宋時期,人們普遍看好長安與洛陽,而對定都開封則頗有微詞。
北宋滅亡以后,仍不斷有人對定都開封進行反思與評價。如南宋人章如愚在《三都論》中說:“大抵長安便于守,洛陽便于利,大梁便于戰。三京利害,各有一偏”南宋史學家鄭樵更將北宋的滅亡歸咎于大臣未勸天子遷都,認為:“宋祖開基,大臣無周公宅洛之謀,小臣無婁敬入關之請,因循前人,不易其故,逮至九朝,遂有靖康之難,豈其德之不建哉!”清代學者顧祖禹進而評價說:“河南者,古所稱四戰之地也。當取天下之日,河南在所必爭;及天下既定,而守在河南,則岌岌焉,有必亡之勢矣。”民國時期學者錢穆先生在評論北宋都汴之弊時亦說:“北方的強敵一時既無法驅除,而建都開封,尤使宋室處一極不利的形勢下,藩籬盡撤,本根無備。”今人馬強先生進一步指出:“都汴之弊曾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北宋社會危機的產生,而社會危機的發展又反過來加深了都汴之弊”,二者形成了惡性循環。近年,還有人將汴、洛相比,認為“宋自開國以來,內憂不斷,外事頻仍,在這種局勢下擇都開封無疑是冒險行徑,只能帶來種種惡果,而洛陽則更具備建都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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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長安、洛陽、開封建都條件之比較
上述諸家觀點,大體上是謂開封城地處平原,無山川可恃,從而加速甚至導致了北宋的滅亡。相比之下,長安、洛陽為形勝之地,在北宋內憂外患的背景下,理應建都于此。事實上,長安憑其山河之固,亦未能阻止甚至于延緩大唐的滅亡。而且,從城市本身及時局的變化來看,長安與洛陽作為都城的優勢在唐代安史之亂之后即逐漸消失,客觀上已為開封所取代。
首先看長安。它作為大唐帝國的國都曾極盛一時,但在安史之亂后卻遭到了戰火的毀壞。降及唐末,長安又遭到四次戰爭的掃蕩,致使城內“宮闕蕭條,鞠為茂草”,“宮室廛閭,鞠為灰燼,自中和已來葺構之功,掃地盡矣”。朱溫逼迫昭宗東遷洛陽,“令長安居人按籍遷居,撤屋木,自渭浮河而下,連甍號哭,月余不息”。經過這次兵燹破壞,“長安自此遂丘墟矣”。北宋時期,長安降為京兆府,城內一片荒涼,“長安宮闕半蓬蒿,塵暗虹梁羯鼓絳”,“人游曲江少,草入未央深”。直至神宗時期,司馬光還說:“關中饑饉,十室九空”,“流移之民,道路相望”。可見,從城市本身及關中情況來看,北宋時期的長安已失去了作為國都的客觀條件。另外,還有學者從生態變遷角度分析了長安失去都城地位的原因,認為關中地區在唐朝及其以前長期人口過載,引起長安及其周邊關中地區森林資源過度消耗,河渠水量減少,疊加唐中期氣候轉冷的自然因素,致使長安及其周邊地區自然災害頻發、土地承載力下降。
唐東都洛陽的遭遇與長安相似。安史之亂時,洛陽遭到的破壞甚至比長安更嚴重。唐末天下大亂,中和四年(884),蔡州軍閥秦宗權橫行中原,遣將孫儒攻下洛陽。此后,秦宗權“據京(洛陽)月余,焚燒宮闕,剽剝居民”,無惡不作。此后,孫儒又與諸葛爽在洛陽“迭相攻伐,七八年間,都城灰燼,滿目荊榛”。五代時期,洛陽外城已“卑薄頹缺,犬豕可逾”,無復昔日的壯觀。至北宋初年,洛陽城已近廢墟,正如起居郎李符上書趙匡胤陳述遷都洛陽的八難所說:“京邑凋弊,一難也。宮闕不完,二難也。郊廟未修,三難也。百官不備,四難也。畿內民困,五難也。軍食不充,六難也。壁壘未設,七難也。千乘萬騎,盛暑從行,八難也。”
但是,與長安、洛陽在唐后期走下坡路相反,開封城在隋唐時期卻處于上升階段。在隋代,隨著京杭大運河的開通,瀕河的汴州城(北宋開封城前身)即走向繁榮。開皇年間(581-600),隋文帝東封泰山回長安,路過汴州,“惡其殷盛,多有奸俠”,乃以令狐熙為汴州刺史,“禁游食,抑工商,民有向街開門者杜之”。但是,這并未能阻止其經濟的發展,在唐代,隨著汴河漕運的發達,汴州商業更為繁榮。如唐詩中即有“草市迎江貨,津橋稅海商”,“四面諸侯瞻節制,八方通貨溢河渠”之描繪。并且,汴州“水門向晚茶商鬧,橋市通宵酒客行”,還出現了通宵夜市。經濟的繁榮,為以后定都汴州奠定了雄厚的物質基礎。因此,五代時期的梁、晉、漢、周皆定都開封。作為國都之后,更推動其發展。如至后周時期,已是“東京車馬輻輳,水陸會通,時向隆平,日增繁盛”。北宋定都開封時,這里已是“且府庫重兵,皆在大梁,根本安固已久,不可動搖”,具有堅實的帝都基礎。再從城市規模上看,五代周世宗顯德三年(956)正月下詔,“發丁夫十萬城京師羅城”,周回四十八里二百三十三步,從而奠定了北宋建都的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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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家經濟、政治重心的東移,使開封升為國都成為必然的選擇
不但從城市本身的發展,而且從國家經濟、政治重心的轉移這一角度來看,北宋定都開封亦屬必然。唐代,隨著我國經濟重心的進一步南移,國都長安對江淮地區物質供應的依賴加強了。但是,路途遙遠,且經黃河險灘,“加其轉漕非便,仰給四方,常苦牽費”。如中宗景龍三年(709),“關中饑,米斗百錢。運山東、江、淮谷輸京師,牛死什八九”。景龍三年十一月乙巳漕運成本亦高,如唐人陸贄在《請減京東水運收腳價于緣邊州鎮儲蓄軍糧事宜狀》所言:“今淮南諸州,米每斗當錢一百五十文,從淮南轉運至東渭橋,每斗船腳又約用錢二百文,計運米一斗,總當錢三百五十文”,米價上漲一倍多。加之,途中耗費,以致“有用一斗錢運一斗米之言”。因此,京師長安糧食供應相當緊張,每逢關中大旱,連皇帝有時也要就食洛陽,甚至發生貞元二年(786)因長安缺糧而引起禁軍騷亂事件。
相比而言,開封地處中原腹地,早在五代時期,這里已為“水陸要沖,山河形勝,乃萬庾千箱之地,是四通八達之郊”。在漕運上則已無黃河天險,大大縮短了與江南的距離,所謂“均天下之漕運,便萬國之享獻”。汴河、蔡河、五丈河,作為漕運各地物資進京的黃金水道,被趙匡胤夸作寶貴的“三帶”。汴河,更被視作東京的生命線,“利盡南海,半天下之財賦,悉由此路而進”,每年漕糧定額為600萬石,最高年份“歲漕米至(開封)八百萬(石)”,還有“廣濟河(五丈河)六十二萬石,惠民河(蔡河)六十萬石”。這些漕糧足以保護京師開封百萬人口的生存以及大宋王朝的運轉。而同樣百萬人口的唐長安城,由于路途遙遠,每年一般漕運量只有一百萬石左右,在最高年份的開元二十九年(741)才達四百萬石。
并且,隨著經濟重心的南移,國家政治重心亦應移至中原腹地,而長安或洛陽則顯偏西。正如北宋宰相王旦對真宗所說:“長安、洛陽雖云故都,然地險而隘,去東夏遼遠,故漢之吳、楚之七國,唐之山東、河北往往強悖,良亦遠而難制也。”尤其是在五代時期,隨著西方突厥族的滅亡及北方契丹族的崛起,國家防御的重點客觀上已從西北轉向東北。在此背景下,如果北宋仍定都在長安或洛陽,京師本身可能有山河之固,但是由于國都偏西,面對契丹人的入侵,在軍情傳遞、組織兵力等方面勢必被動。若為了對付契丹而在中原駐防重兵,由于遠離京師長安,還可能出現新的藩鎮割據,危及中央政權。而開封位居中原腹地,“四方所湊,天下之樞,可以臨制四海”,大大縮短了京師與國防前線的距離,有利于禁軍“守京師,備征戍”,從而更好地將守城與出征結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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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橋遺址。 州橋遺址位于河南省開封市鼓樓區,是北宋東京城南北中軸線御街與大運河汴河段交匯處的標志性建筑。
四、定都開封與北宋“冗兵”
宋太祖趙匡胤在申述其遷都洛陽與長安的原因時說:“吾將西遷者無它,欲據山河之勝而去冗兵,循周、漢故事,以安天下也。”這里,首次將定都開封與“冗兵”聯系起來。后來,在仁宗慶歷四年(1044)參知政事范仲淹上書朝廷,主張京師開封應“前有堅城,后有重兵”。這種觀點,往往為古今學者所采用,有學者更進一步認為,由定都開封所帶來的“冗兵”現象,又導致了北宋的“積貧”與“積弱”。
北宋的“冗兵”之患,為歷來之公論,在此不再贅述。但是,大量養兵是宋代的國策,其原因正如趙匡胤對趙普等大臣所說:“可以利百代者,惟養兵也。方兇年饑歲,有叛民而無叛兵;不幸樂歲而變生,則有叛兵而無叛民”。可謂一言中的,養兵既可防民為盜,又能防兵為亂,以保證大宋江山的穩固,與定都開封并無直接關系。
再就守衛東京的禁軍來看,亦未達到“冗兵”的程度。宋太祖時,“養兵止二十二萬,京師十余萬,諸道十余萬”,以求京師與地方的武力平衡。以后禁軍數量又有所增加。禁軍名義是衛戍京師,但實際上并非全在開封。其中有部分就糧軍則常年在外地,“就糧者,本京師兵而便廩食于外,故聽其家往”。這部分就食禁軍數目多少,史無明載,但據歐陽修說僅河東路在慶歷年間“就糧禁兵共一百四十九指揮,六萬二千七百余人”,再加上他路禁軍,可謂為數不少。而駐扎在京師的禁軍,亦有“更戍”任務,即自京師分遣一部分禁兵出戍邊防重鎮和內部要地,二三年換防一次,“番休互遷,使不得久而生變”。就北宋西京洛陽城而言,“宮城東西有夾城,各三里余……夾城內及內城北,皆左右禁軍所處”。1972年,在洛陽北郊的一座宋墓中,曾出土了二十多塊墓志磚,其中的一塊銘文為:“殿前虎翼左七指揮王和送到外生劉在尸”。文中的虎翼軍即屬于殿前司管轄的精銳禁軍,分為虎翼水軍和虎翼步軍兩部分。
此外,京師禁軍還常有外出御敵之使命,即所謂的“南征北戰,率從中遣”。尤其是宋仁宗以后,為了應付對西夏的戰爭,開封禁軍進一步西調。對此,包拯憂心忡忡,曾上書仁宗,指出:“國家近年以來,邊陲有警,乃一例調發,則衛兵日削,恐非固宗社制戎狄之長策也。”但是,外調依舊,至神宗熙寧年間“京師(開封)兵馬比元擬留十萬數已甚減少”。即使如此,神宗元豐年間,又調發“在京拱圣、驍騎、云騎、武騎各一指揮,殿前、步軍司虎翼各五指揮”,前往熙河蘭會路。宋哲宗時,樞密院上奏中亦提到“在京諸軍兵額多闕”,“自熙寧至宣和間,禁軍闕而不補者大半”。徽宗時期,京師軍事廢弛,“皇城諸班之地,今為殿閣池臺矣,京城廢營之地,今為苑御甲第矣”。宋人晁說之亦說:“翊衛京城之兵營,十無一存者矣。今之貴臣強宗則為別館園囿與夫道宮釋宇者,皆昔之營地也。此言也許有所夸張,但是京師禁軍的減少是不爭之事實,以至于在靖康元年(1126),金軍兵臨開封城下時,京城守御使李綱布置每面城墻上的禁軍才12000人,四面合計48000人。
況且,開封城中的部分禁軍已轉化為城市管理者。五代以前的京城,實行封閉的里坊制,宵禁甚嚴,防盜、防火之事,由赤縣縣尉負責。北宋開封城,隨著里坊制的崩潰,街市的形成,治安任務十分繁重,于是“今京城中禁軍大將領兵徼巡,衢市之民不復知有赤縣”。并在開封建有軍巡鋪,鋪兵由禁軍充任。神宗熙寧元年(1068年),由于“京城巡鋪所占禁軍人數甚多,步軍兵士尤眾,不得番休”,才減去86鋪,計546人。至北宋末年,東京“每坊巷三百步許,有軍巡鋪一所,鋪兵五人,夜間巡警收領公事。又于高處磚砌望火樓,樓上有人卓望,下有官室數間,屯駐軍兵百余人”。宋東京共有120坊,所需軍巡鋪也應不少,執勤的禁軍數量亦應可觀。總之,北宋時期,駐扎在開封的禁軍遠未達到“冗兵”的程度,并且部分禁軍失去了守衛京師之功能,變成了城市管理者。
五、小結
綜上所述,可知長安、洛陽已失去了作為北宋都城的各種條件,而開封作為都城,是當時經濟、政治、軍事等多種因素的客觀要求,它與北宋的“冗兵”之患,并無直接聯系。至于南宋史學家鄭樵將北宋的滅亡歸咎于定都開封,更屬偏見。一個王朝的衰敗甚至滅亡,是由其政治、經濟、軍事等綜合因素決定的,與都城是否有山川可恃,并無本質聯系。正如唐代詩人劉禹錫在《金陵懷古》中所說:“興廢由人事,山川空地形。”但是,由于開封無山川可恃,宋廷加強了對其城池的構筑。早在宋太祖開寶元年(968)正月,即“發近甸丁夫增修京城”。神宗元豐七年(1084)六月,又“買木修置京城四御門及諸甕城門,封筑團敵、馬面”。甕城、馬面、團敵,這些皆屬于邊城的防御設施,首次用于都城之上。至北宋末年,開封“新城每百步設馬面、戰棚,密置女頭,旦暮修整,望之聳然”,儼然成為了矗立在中原大地上的一座軍事城堡。(節選自《河南大學學報》,2010年第3期)
《中國歷史評論》編輯部選編
本期編輯:朝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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