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零九年的某天,一個還在滴血的木匣子,被快馬加鞭送到了陳勝的案頭。
匣子里裝的不是什么秦朝大員的首級,也不是哪個仇家的腦袋。
那是吳廣。
就是那個在大澤鄉的泥地里,扯著嗓子跟他一起吼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把兄弟;那個幫他穩住陣腳、拿下南陽、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敢往上沖的起義軍“二號人物”。
更讓人覺得荒唐的是,想要他命的,并非大秦那位赫赫有名的章邯將軍,反倒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手下——田臧。
照常理,底下人把副帥給宰了,這就是造反,是窩里橫。
作為大當家的陳勝,瞅見老兄弟這顆血肉模糊的腦袋,不管是從情分上論,還是按軍法算,都該氣得拍桌子罵娘,非把田臧大卸八塊不可。
可偏偏,陳勝沒這么干。
他做出的決定,讓周圍人都覺得后背發涼:這人非但沒治田臧的罪,反倒立馬下了道令,封田臧做楚國的令尹,官拜上將軍。
這事兒乍一看,像是陳勝老糊涂了,或者是被形勢逼得沒辦法。
但你要是把當時那一團亂麻的權力賬算細了,就會發現陳勝心里的算盤,打得比猴都精,心腸也硬得像塊鐵。
吳廣遭難,壓根不是一場簡單的嘩變,而是一次上面默許的“洗牌”。
想把這事兒琢磨透,咱們得把日歷翻回到大澤鄉起義那場澆透人心的大雨里。
那會兒,陳勝跟吳廣,那是真的穿一條褲子都嫌肥。
九百多個戍卒被困在半道上,往前走是死,往后退也是死。
倆人眼神一對,立馬分工:陳勝負責“畫大餅”,搞什么“陳勝王”的魚腹藏書,專門立人設、定調子;吳廣負責“干臟活”,仗著他在兄弟們人緣好,專門帶隊拼殺、落實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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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好比一家剛起步的公司,董事長負責講故事拉融資,總經理負責跑業務帶隊伍。
才幾個月功夫,起義軍就像滾雪球似的,一下漲到了好幾萬人。
可隨著張楚政權搭起臺子,陳勝稱了王,麻煩也跟著來了。
公司上市敲鐘了,創始人成了董事長,當年那個拼死拼活的合伙人該往哪兒擺?
陳勝給吳廣安的頭銜特別有嚼頭:“假王”。
說好聽點叫“代理楚王”,說難聽點就是“你是個冒牌貨”。
這個名號,就是陳勝埋下的頭一顆雷。
表面上看,這是給了吳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讓他督率諸將向西進攻滎陽。
可骨子里,這位置尷尬得很。
對于底下的驕兵悍將來說,“假王”意味著你終究不是最后拍板的那個人。
萬一哪天“真王”跟“假王”尿不到一個壺里,聽誰的?
這就給后來的悲劇刨好了坑。
沒過多久,最考驗人性的時候來了:滎陽攻堅戰。
這是起義軍碰上的第一塊硬骨頭。
李斯的兒子李由死守滎陽,吳廣帶著大軍圍了一個多月,城墻連個皮都沒蹭掉。
這當口,軍營里冒出了兩種動靜。
一種是吳廣這一派,主張求穩:接著圍,耗死秦軍。
另一種是部將田臧這一派,主張玩命:分兵,留一撥人看著城,主力拉出去跟秦軍的援兵章邯硬碰硬。
這本來屬于戰術探討,大伙兒坐下來開個碰頭會,拍桌子吵一架,定個章程也就完了。
可田臧心里犯嘀咕,他在算一筆關于“信任”的賬。
田臧不過是個部將,想改戰術,得過主帥吳廣這一關。
可吳廣死活不松口,而且這時候顯得特別傲氣,壓根聽不進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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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擺在田臧面前的路就三條:
A. 聽吳廣的,接著耗。
下場可能是被秦軍援兵包了餃子,大伙兒一塊兒完蛋。
B. 硬著頭皮分兵。
這是抗命,打贏了還好說,打輸了就是掉腦袋的罪。
C. 干掉吳廣,奪權。
換作一般的隊伍,選C那是找死。
宰了主帥,回去怎么跟大王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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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田臧敏銳地嗅到了陳勝跟吳廣之間那層捅不破的窗戶紙。
他看出來了,陳勝在后方拼命把權力往回收,而在前線的吳廣雖然頂著“假王”的帽子,卻是要糧沒糧,要權沒權。
陳勝把地方的行政權和軍權拆得稀碎,給各地將領“獨立權”,實際上就是在架空吳廣。
田臧賭了一把大的:陳勝那個當大王的,估計早就不想留著這個威望高得嚇人的“二把手”了。
于是,田臧假傳陳勝的命令,把吳廣騙過來開會,趁人不備,直接動手把吳廣給咔嚓了。
轉頭,他就把那顆腦袋送到了陳勝跟前。
這是一份帶血的投名狀。
田臧在賭,賭陳勝想要的是“獨斷專行”,而不是“兄弟情義”。
這一把,他賭對了。
陳勝看到腦袋后的反應,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別的“帝王心術”。
按常理,臨陣斬帥,軍心肯定得亂套。
可陳勝的第一反應壓根不是安撫部隊,而是重賞兇手。
為啥?
這里頭藏著陳勝的兩層算計。
頭一層算計:借刀殺人。
吳廣資歷太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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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起義的發起人之一,在軍中威望實在太高。
如果不除掉吳廣,萬一哪天這老哥們在前線自己稱王了,陳勝一點轍都沒有。
現在田臧動了手,陳勝不用背上“誅殺功臣”的罵名,就拔掉了一個心頭大患,這買賣劃算。
第二層算計:收買新貴。
田臧殺了吳廣,這就意味著他徹底斷了自己的后路,只能死心塌地跟著陳勝一條道走到黑。
相比于那個讓人睡覺都不踏實的“好兄弟”吳廣,一個有把柄攥在手里、急著立功贖罪的田臧,顯然更好擺弄。
所以,陳勝大手一揮,封田臧當了“令尹”、“上將軍”。
但這筆看似精明的賬,其實爛到了根子里。
陳勝以為自己玩了一手漂亮的平衡術,實際上,他親手把張楚政權的根基給刨斷了。
這個舉動向所有的起義軍將領傳遞了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宰了上司不光沒罪,反倒還能升官發財。
只要你拳頭夠硬,只要你打著為了“大王”的旗號,當年歃血為盟發的誓就是一張廢紙。
這個口子一開,潘多拉魔盒算是關不上了。
你瞅瞅吳廣死后的連鎖反應:
田臧上位后,并沒有力挽狂瀾,沒撐多久就被秦將章邯打得落花流水,連命都搭進去了。
緊接著,其他將領開始有樣學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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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臣在趙地自立為王,再也不聽陳勝的吆喝;
韓廣在燕地也自己掛牌稱王;
葛嬰因為立了襄強當楚王,哪怕后來殺了襄強向陳勝表忠心,最后還是被陳勝給宰了。
整個起義軍瞬間變成了一盤散沙。
大伙兒都在算計,都在提防背后捅來的刀子。
既然“二把手”吳廣都能像宰雞一樣被殺掉,既然“兄弟情”在權力面前連個屁都不如,那誰還會傻乎乎地為你陳勝賣命?
信任這根鏈條一旦斷了,組織的崩塌那就是加速度的。
僅僅在吳廣死后不到幾個月,陳勝自己也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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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結局,充滿了宿命般的黑色幽默。
陳勝兵敗跑路,給他駕車的車夫叫莊賈。
在逃亡路上,莊賈心里也算了一筆賬:跟著這個眾叛親離的“大王”跑路,大概率是個死;不如把他做了,拿腦袋去秦軍那兒換點賞錢。
于是,莊賈把陳勝給殺了。
你看,當初陳勝默許田臧殺吳廣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死在身邊最不起眼的小人物手里?
吳廣的死,在歷史書上往往是一筆帶過,仿佛只是亂世里的一個小插曲。
但要是細究起來,這可是張楚政權從“興”轉“亡”的節骨眼。
它把這個草根政權的致命毛病全給抖落出來了:沒有規矩,全是權謀;沒有法治,全是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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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變成了“誰胳膊粗誰就是王”,當內部清洗代替了制度建設,失敗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吳廣死的時候才三十多歲。
他沒倒在沖鋒的路上,沒死在秦軍的箭雨下,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計里。
他的腦袋被人當成禮物送來送去,最后換來了一個劊子手的加官晉爵。
這就是權力場上最冰冷的邏輯。
很多年后,當我們再讀那句“茍富貴,無相忘”時,沒準會在字里行間,讀出一絲讓人骨頭縫發涼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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