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則臣，不再《北上》

? 指南作者：夕四

誰是最火的70后作家？

這個問題隨著徐則臣的《北上》拿下茅盾文學獎，以及他本人頻繁現身各種活動和直播間后，慢慢變得沒有爭議起來。

時至今日，《人民文學》主編徐則臣總會想起兩年前他和梁曉聲等人一同走入“與輝同行”直播間的那天。

開播前，他一直在忐忑，“怕沒人看嚴肅文學”，但結果出乎意料，895萬觀眾在線，上億次點贊，近20萬新訂戶涌來。

《人民文學》重新火了，徐則臣也火了。

如今的石安運河如果能倒流，也許會打濕一個11歲小孩期盼的目光。

1989年，11歲的徐則臣從尚莊村來到鎮上讀初中，石安運河——江蘇省最大的一條運河，正好流過學校門口。

中午沒課，他就喜歡叫上幾個小伙伴一起去游泳，游到大家都累了，一個個回家去，只有徐則臣失了魂似的，不離開。

他望流水潺潺，隨手丟一根樹枝進去，看著樹枝一蕩一蕩漂遠了，他又扔一片葉子去追。有時候，葉子追上了樹枝，有時候它們被石頭攔住了去路，有時候還沒半路殺出石頭，它們就早早翻船溺亡。

徐則臣目光一天天追隨著它們，想象著它們到不了的世界，河流之外還是河流嗎？河流盡頭的世界大嗎？

京杭大運河江蘇省淮安段

徐則臣的父親是村醫，他告訴徐則臣，40里外的縣城就是最大的世界，那里有大澡堂。

母親一輩子守著家里10畝田地，不識字，對“大”沒有準確的概念，她見過最大的牛車，抓過最大的雞鴨，不知道同兒子口中的“最大世界”比，算不算大。

開貨運的姑父說，外面的世界可大了，考到一個好學校，或者去當兵，就能見到了。

于是，徐則臣天真地想，要考個好學校，沒考上的話，當個卡車司機，開著卡車，也能見到姑父說的大世界了。

童年時期的徐則臣（右）與姐姐

那天，他拿著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坐在姑父的卡車上，卡車駛到了樹枝、葉子溺亡的地方，超過了，離得越來越遠了，路上的風景越來越陌生，先是陌生的田野，然后陌生的房子、陌生的高樓。

風比他還耐不住性子，切切地先把他的興奮吹到了那個繁華的世界。

《如果大雪封門》林慧聰耗死了多少只鴿子，終于見到了想象中的大雪，徐則臣跋山涉水到了縣城，也見到了他期盼了很久的大世界。

徐則臣《如果大雪封門》|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世界確實很大，但高中三年，他慢慢討厭起它的大。

太大了，大到讓他找不回當初的興奮，就像KTV音響被突然拔掉線，音樂瞬間發了澀，失去興奮的心也變得粗糙，磨得他生疼。

高二開始，徐則臣動不動就心悸，一到下午四五點見到黃昏他就莫名恐懼，失眠嚴重，整天躺在床上只會胡思亂想。

他打電話回家，父親給他寄了兩大箱藥，他頭疼了就吞兩顆，有效，但副作用也大，記憶減退、頭發大把大把掉。

后來藥吃多了也有抗藥性，既然藥壓不住作祟的心魔，那就把它吐出來，徐則臣學著寫日記排解苦悶。

高中時期的徐則臣

好藥不如爛筆頭，從高二開始寫，一直到1997年他真正從事文學創作，徐則臣年少時的郁悶摞得如山高。

然而，翻越這座山，是更高的山。

高三學業壓力大，徐則臣寫日記也不管用了，看起了書，張愛玲、蘇童的書一本接一本，還嘗試寫了兩篇小說，一篇中篇、一篇短篇。

選了一篇去投稿，每天翹首企盼，但很遺憾，他失而復得的興奮再次石沉大海。

他那顆石頭般的心，繼續搓磨著他。

徐則臣的《感謝一條大河》手稿

1996年高考，由于暑假看了獅城國際大專辯論賽，辯手們流利的口才讓他向往，他第一志愿就填了法律系，最后一欄填了中文系，這是他用來保底的、最不受他待見的選擇。

結果，高考揭榜，他被淮陰師范學院中文系錄取。命運非要同他作對，他只能選擇報復自己，進了大學，他三天兩頭就泡在圖書館，自虐式地看書。

同學見了他那樣，都怵他，他同系師姐說，當時大家都怕他，獨行俠一樣冷著臉。

但就在大一暑假，張煒的長篇小說《家族》赦免了他。他在《家族》的主人公身上看見了自己，他驚嘆文學的神奇，一個從未見過他的人，竟然把他混亂的情緒寫出來了。

張煒（第八屆茅盾文學獎得主）

他找到了真正救他的藥，找回了興奮。他決定要寫小說，要當一個作家。

然而，這顆藥還沒起效，就只維持了一瞬的興奮。

那天，徐則臣在黃昏時分激動地跑出圖書館，跑上宿舍樓，敲響隔壁門，想把這個喜訊告訴給他最好的朋友，可那天朋友不在。

徐則臣按捺著激動，等了幾天，又等來了絕望，很荒謬地，他的朋友在校門口被流氓打死了。同朋友一起死去的，還有他的興奮。

徐則臣更封閉自我了，孤立全世界，不跟人說話，有時候一天連一句話也沒有，他只顧埋頭寫寫寫。

徐則臣在“大家悅讀課”錄制現場為讀者簽名

1998年，徐則臣大二，系里有一個南京師范大學插班生的名額，據說已內定。

徐則臣卻一根筋地要去競爭，每天更用功了，起得最早，整棟樓最晚一個回去，老師說他太老實了，做無用功。

但無用也最有用。最終，這個名額花落徐則臣，他就這樣考上了南京師范大學。

考試有道考題，要求寫個評論，徐則臣寫了蘇童的《妻妾成群》，如果沒有他高中豐富的閱讀量，這道題他怕是要空白。

蘇童

南京是一個文學氛圍濃厚的城市，徐則臣曾在學校見過畢飛宇，畢飛宇邊走邊摳胳膊的傷疤，也去給葉兆言做過采訪，蘇童、韓東等知名作家都是南師大的常客。

在南京的熏陶下，徐則臣大三正式發表了人生中第一個短篇《星期五綜合癥》。

2000年，徐則臣一畢業就回到淮陰師范學院教書，離開了文學天堂，他像離了水的魚，在淮安快要渴死了，沒人跟他討論文學。

兩年后他做了個大膽的決定，要考研，考去北大。

徐則臣出席淮陰師范學院“2020淮上文學論壇”

2002年，這條瀕臨死亡的魚，吊著最后一口氣，沿著京杭大運河一路往北游，終于一頭扎進了汪洋大海，考上了北大，成為了曹文軒的研究生。

北大畢業后，經《當代》雜志的吳玄推薦，徐則臣進入《人民文學》，從編輯到副主編再到主編，他一待就是21年。

2005年徐則臣剛入職，一個月工資1500塊，付完房租只剩400塊，每周為數不多的開葷機會，是等著周末時候去人大西門附近吃重慶水煮魚。那家店鍋底的油反復用了很多次，很黑，他卻吃得很香。

他說，“那個時候我特別幸福”，油循環利用，他的興奮也是可循環的，支撐著他每天干勁十足投入工作。

徐則臣

當時，《人民文學》在東三環農展館附近的一棟高樓辦公，就幾間辦公室，都不大，徐則臣和其他三位前輩擠一間審稿。

他去河北向龍一約稿，龍一直接“拿來主義”，把“徐則臣”的名字二創，主人公的名字就有了：余則成。

稿子寫好了寄到雜志社，徐則臣看了一半就擱一邊了，正好那期缺稿發表，副主編過來催，徐則臣立馬把剩下的一半看完，給小說重定了個名字，拿給主編過目，主編拍板發表。

從徐則臣看完到小說決定發表，中間就一個小時，但誰曾想，這部小說《潛伏》后來火了很多年。

改編劇《潛伏》劇照

改編電視劇熱播那年，單位逢人見到徐則臣都喊“余則成”。

小說里的“余副站長”八面玲瓏，而現實中的徐則臣則為人俠氣，交游四方。

時常的外出采訪，讓徐則臣結識了五湖四海的朋友，辦假證的、賣盜版光碟的、假古董販子……他們排著隊走進徐則臣的小說里，誕生了《跑步穿過中關村》《天上人間》《北京西郊故事集》《如果大雪封門》等。

而多年的審稿經歷，也讓徐則臣對自己小說的打磨愈加注意，敘事拖沓、人物扁平、劇情陳舊等這些問題，他盡可能避免。

徐則臣與朋友下鄉體驗生活

而改稿也需要快速抓住小說核心、調整節奏，這種統籌全局的能力，也給了他駕馭長篇小說的底氣。

靠著這種底氣，《耶路撒冷》和《北上》先后出爐。

背后如切如磋的，不僅是寫作的技法，還有徐則臣的心路。

2010年10月，徐則臣到美國參加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一天晚上，他關了燈爬上床，《耶路撒冷》的想法也爬上了他腦子。

他一個鯉魚打挺，起床畫圖，列了30個核心問題，一個晚上就確定了“前店后院”式的結構，就是每一章，小說+專欄交叉推進。

徐則臣和袁勁梅在美國

為了全身心創作，回國后他在小泥灣社區單獨租了間房子，不上班的時候，他就窩里面寫作。沒有網絡，他寫累了就看看書，看書看累了就寫寫毛筆字換換腦。

這部小說他寫得很艱難，為主人公初平陽寫專欄寫了一年，那一年也顧不上其他文字產出了，到了寫故事主線，他更是幾度崩潰。

在那個大雨天，秦環老太太背著一百多斤重的槐木十字架，一直從老教堂背到藍麻子豆腐坊，最后在花街摔倒，被十字架砸死。

徐則臣背著《耶路撒冷》這個十字架6年，幸好，他活著走出了花街的那場雨，2014年《耶路撒冷》順利出生。

徐則臣《耶路撒冷》|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當年那個撞見小伙伴割腕而沒有及時呼救的12歲初平陽，最終被31歲的自己寬恕，徐則臣本人也說《耶路撒冷》，把他打開了。

于是，《耶路撒冷》之后，徐則臣開始進行更大更為艱難的嘗試：《北上》。

小說立足于漕運廢止、八國聯軍侵華的歷史背景，以一個意大利人“小波羅”沿京杭大運河北上尋親為主線，串聯起謝、邵、周、孫、馬五大家族的命運沉浮。

在動筆前，徐則臣讀了六七十部有關歷史和運河的典籍，當下中國作家寫運河、河流的作品也被他扒出來一本本看完，外國有關運河的著作，蘇伊士運河、伊利運河和阿姆斯特丹運河的研究文獻也被他搜刮出來看了。

徐則臣在京杭大運河杭州段考察

光是小波羅坐的船，他就搜集了3000張相關圖片。考慮到資料的時效性，徐則臣沿著近1800公里的京杭大運河，將沿途十幾座城市一一走完，一路搜集資料。

有一天，他專門去山東德州找一條運河的古河道，可按著地圖找了一圈愣是沒找到，就問了個大爺。

大爺手指在前面一劃，指路為河，指著一條荒草叢生的路說這就是，“原本就是河，我很小時候就在河里面玩。”

徐則臣在大運河“水脊”山東汶上南旺分水樞紐工程遺址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人就算抵得過時間的磨礪，萬物也難扛歲月的變遷。

經過那次實地走訪，一種人生的幻滅感瞬間包圍著徐則臣，也滲到了小說里。

小說里，費德爾打了仗回去找心上人，心上人還在，僅幾個月，她家門口的兩位門神，右邊門板的尉遲恭已經少了半張臉，又是幾個月后，費德爾陪同愛人秦如玉回家，門神沒了，門板也被卸了。

徐則臣《北上》|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邵秉義跑了60年的船，縱然跑船的理想還未靠岸，他也要接受跑不過陸地汽車的事實。

謝平遙即便一腔做實事的熱血，最后也只能借著《己亥雜詩》來憑吊自己未竟的理想。

物非人是，徐則臣在自己的人生課題里，也始終在調和兩者之間的失衡。

《北上》是幾代人的命運史，同時也是徐則臣自己的來時路。

他從小渴望著走出大山，也的確成功了，從江蘇東海、淮安、南京、北京，甚至到了國外，去過十幾個國家。

他不僅自己要往外走，他也驅趕著他筆下的人物往外走。小波羅和弟弟費德爾，自小崇拜馬可·波羅，最大夢想就是離開意大利，到中國尋找馬可·波羅。

《耶路撒冷》里，老教堂門口，一個文盲老太太秦環坐在耶穌像前，一遍遍呢喃“耶路撒冷”，促使初平陽對之心生向往，賣房子湊錢去耶路撒冷留學。

最后，初平陽有沒有去，徐則臣留白了，而他也慢慢發現自己就在世界里。

徐則臣不再“一往無前”探尋世界的盡頭，而是沉下心繼續深耕。

徐則臣在草原

近年他師從著名作家莫言，在北京師范大學攻讀寫作方向博士學位，成為莫言在本校執教多年招收的第一個博士研究生。

老師寫故鄉“高密東北鄉”是一把好手，故鄉這根臍帶繞在了徐則臣的血肉里，在他出走半生后，也開始隱隱拽著他往回走。

他北京的房子裝上雙層玻璃，他還覺得吵，東海老家院子雞飛狗跳、鄰居時不時過來串門，他反倒更能專注寫作。

徐則臣的辦公室

去年春節，很罕見地，徐則臣放下所有工作，帶兒子回了老家，兒子去跟小伙伴玩，他就一反此前回家的狀態，不再宅家，帶著錄音筆出去找不同的人聊天。

自從《北上》獲獎后，徐則臣更加忙了，小說創作大多集中在每年春節前后，唯獨去年春節他幾乎沒有產出一個字。

他發現，兒子很喜歡回老家，隔壁孩子經常追著他喊叔，于是徐則臣推測，兒子拿這段經歷去跟同學炫耀了，自己有個“侄子”，才次次這么期待回老家。

如今，徐則臣沒有“侄子”，但也有炫耀的沖動，炫耀他的故鄉，他曾經拼命想逃離的故鄉。

甚至離故鄉越遠，他越想念故鄉，《域外故事集》雖靈感來自十幾年的國外游，但書寫國外的筆墨，又處處透著中國的影子。

徐則臣

徐則臣說，他是《北上》里的謝平遙，謝平遙對小波羅喝茶的矯揉造作樣極為鄙視，喝了茶還要盯著茶碗數茶葉，刻意營造出一種地老天荒的頹廢。

但現在，他回到老家就會坐在院子里品茶，沒有數茶葉。茶葉一一點過他的舌尖，又回到茶碗，如他這條遠游的魚，在觸碰了世界的各個觸角后，終將要回到最初的運河里。

他不討厭地老天荒了，因為他知道，無關頹廢、矯情，有時候這也是輕舟已過萬重山的僥幸與感慨。

小波羅和弟弟費德爾最后死在通州，離北京僅差一步之遙，都沒能回到意大利。

這個遺憾，徐則臣在他自己的“北上”替他們補圓了。

參考資料：

1.徐則臣《北上》

2.徐則臣《耶路撒冷》

3.徐則臣《如果大雪封門》

4.中國作家網《作家徐則臣詮釋北上引人入勝》

5.中國作家網《徐則臣：文學的神奇拴上我一輩子》

6.中國作家網《北上：為了那條運河，徐則臣“騰空五周半”》

7.澎湃新聞《徐則臣：“寫來寫去，就是寫自己的童年和故鄉”》

8.文摘報《徐則臣：現在我很希望回老家》

9.十月文藝《徐則臣：“往回走”與“到世界去”》

10.徐則臣《我的文學自傳》

11.鳳凰作者面對面《徐則臣：一次精心策劃的“越界”》

12.花邊專訪《徐則臣：比起才華，寫作更重要的是勇氣和毅力》

13.人民文娛《專訪徐則臣：喚醒大運河的文藝意義》

14.作家作家《作家對話錄｜徐則臣、龍一： 拼搏與退守，共同構成我們獨有的豐富人生》

內容策劃： 翟晨旭 夏夜飛行

排版設計： 蕾蕾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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