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擋在年關(guān)外的母親

臘月二十六，村東頭王彩云家開始飄出炸丸子的香氣。她的獨生子小偉昨天剛開車到家，后備箱塞滿了給二老的年貨。王彩云一邊往滾油里下丸子，一邊絮叨：“少帶點東西，家里什么都不缺。”但臉上每道皺紋都漾著笑意。她是村里為數(shù)不多有退休金的老人——縣城棉紡廠退休，每月四千七，在村里過得體面。

同一時間，村西頭的李秀蘭坐在自家冰冷的灶房里，對著那部老年手機發(fā)愣。手機屏幕暗著，已經(jīng)三天沒有響起。兒子大軍說“年前一定回來”，可今天都臘月二十六了。

李秀蘭沒有退休金。她這輩子最大的“單位”，是丈夫早逝后留下的三畝薄田和這個永遠(yuǎn)在等待的家。

鎮(zhèn)上年集最后一天，人流摩肩接踵。

王彩云由兒子兒媳陪著，像檢閱部隊一樣掃蕩著年貨攤。新鮮肋排四十五一斤，“來五斤！”；活蹦亂跳的鯉魚，“來兩條！”；砂糖橘、車?yán)遄印J猴桃，塑料袋一個接一個地遞到兒子手里。結(jié)賬時，王彩云搶著掏錢：“我有退休金！”最終兒子付了款，但她那份堅持讓周圍人都聽見了她的底氣。

李秀蘭是獨自來的。她在集市邊緣徘徊，像一片被風(fēng)吹到角落的枯葉。最終停在最便宜的凍帶魚攤前——十八一斤，她猶豫著要了一斤半。肉攤上，她盯著那塊肥瘦相間的后腿肉看了很久，老板不耐煩地問：“大媽，到底要不要？”她才小聲說：“割……割二十塊錢的吧。”肉不到一斤，用塑料袋提著，輕飄飄的。

經(jīng)過干果攤時，她看到有小包裝的瓜子花生，五塊錢一袋。她想起大軍小時候最愛嗑瓜子，每次過年都要買一大袋。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錢——剛才買肉和魚花了三十八，只剩六十二塊了。她咬咬牙，還是拿了一袋瓜子。

回去的路上，她遇到王彩云一家正把年貨往車上搬。后備箱塞得關(guān)不上。王彩云熱情招呼：“秀蘭，坐我們車回吧！”李秀蘭擺擺手：“不用，東西少，走回去就行。”她看著那輛白色轎車絕塵而去，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發(fā)白。

臘月二十八，村里外出打工的年輕人陸續(xù)回來了。摩托車、小汽車的聲音此起彼伏，每一聲都讓李秀蘭的心跳快一拍。她坐在門檻上擇韭菜——那是準(zhǔn)備給大軍包餃子用的。擇得極慢，一根一根，仿佛在拆解時間的線頭。

王彩云家已經(jīng)熱鬧得開了鍋。親戚朋友來來往往，小偉帶回來的投影儀在墻上放著電影，小孫子滿地跑，打翻了果盤也沒人罵，只換來一陣笑聲。廚房里堆滿了待處理的食材，像個小型的食品加工廠。

李秀蘭的韭菜擇完了。她站起來望了望村口的路，空蕩蕩的。回到屋里，她把那二十塊錢買的肉拿出來，在案板上剁成餡。刀起刀落，在寂靜的屋里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肉太少，她多切了些白菜進(jìn)去。

傍晚，她終于鼓起勇氣給大軍打了個電話。響了七聲才接。

“媽。”大軍的聲音帶著疲憊的雜音，背景是工地的喧囂。

“大軍……哪天回來？”她問得小心翼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媽，老板說干到年三十下午，三倍工資……我年初一早上回，行嗎？”

李秀蘭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很快又浮起一點希望：“初一回來也好，媽給你留著餃子。”

掛掉電話，她看著案板上那盆寡淡的餃子餡，忽然想起什么，又從鹽罐底下摸出五塊錢——那是她留著買鹽的。她走到村頭小賣部，賒了三個雞蛋。

“記賬上，等大軍回來給。”她對店主說，臉上有點發(fā)燙。

年三十下午，王彩云家的團(tuán)圓飯?zhí)崆伴_始了。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王彩云被簇?fù)碓谥虚g，面前堆著小輩們夾的菜。小偉站起來敬酒：“媽，辛苦一年了，兒子敬您！”所有人都舉杯，笑聲快把屋頂掀開。窗外開始飄雪，但屋里暖得只穿單衣。

李秀蘭在下午四點開始煮餃子。就她一個人，只下了二十個——十個現(xiàn)在吃，十個留給大軍明早。餃子在沸水里翻騰，她看著，忽然覺得它們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白鵝。

五點鐘，她端著一碗餃子坐到桌邊。桌上除了餃子，只有一小碟咸菜。她打開那臺老式電視機，春晚還沒開始，正在播各地過年的新聞。畫面里全是團(tuán)圓的笑臉，一桌桌豐盛的年夜飯。

她吃得很慢，一個餃子分三口。吃到第五個時，電視里正好放到一個留守老人獨自過年的鏡頭。她突然就吃不下去了。

雪下大了。她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白茫茫的世界。村東頭王彩云家的燈籠在雪中紅得刺眼，隱約還能聽見那里的喧鬧。而她的屋子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八點整，春晚開始。主持人用洪亮的聲音說：“闔家團(tuán)圓，共度佳節(jié)！”李秀蘭拿起手機，想給大軍打個電話，又怕打擾他休息——他說今天要干到很晚。

她就在沙發(fā)上坐著，電視開著，她卻什么也沒看進(jìn)去。腿上搭著一條舊毛毯，還是大軍上高中時用過的。

十一點，她的手機響了。是大軍發(fā)來的視頻通話請求。

她手忙腳亂地接起來，屏幕里出現(xiàn)大軍黝黑的臉。他在一個簡陋的工棚里，背景能看到其他工友。

“媽，過年好！”大軍大聲說，聲音里帶著故作輕松。

“過年好，過年好。”李秀蘭把手機拿近些，想看清兒子的臉，“吃餃子了嗎？”

“吃了！老板請客，叫了外賣餃子！”大軍把鏡頭轉(zhuǎn)向一個塑料飯盒，里面有幾個餃子，“媽，你看，肉餡的！”

李秀蘭看著兒子身后簡陋的環(huán)境，鼻子一酸，但強笑著說：“好，好。明天幾點到家？媽給你煮餃子。”

大軍的表情凝滯了一瞬：“媽……對不起，老板說初一還要加班，給五倍工資……我……我可能回不去了。”

世界安靜了幾秒。電視里正好在倒計時：“十、九、八……”

李秀蘭感覺自己的聲音飄得很遠(yuǎn)：“沒事……工作要緊。媽……媽都行。”

“三、二、一！新年快樂！”電視里爆發(fā)出歡呼聲。

屏幕兩端，母子同時沉默。窗外的雪映得屋里一片慘白的光。

“媽，明年。”大軍的聲音突然哽咽了，“明年我一定回來。”

“嗯，明年。”李秀蘭輕聲說，“在外面照顧好自己。”

視頻掛斷了。李秀蘭舉著手機，保持著那個姿勢很久。直到手臂酸了，才慢慢放下。

零點十分，村里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王彩云家的小孫子在院子里放煙花，尖叫著“奶奶看！奶奶看！”

李秀蘭走到門口，看著夜空中絢爛的花火。雪還在下，落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沒有融化。

大年初一，雪停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王彩云一早就被拜年的人吵醒。她穿著女兒買的新衣服，坐在堂屋里接受祝福，像個真正的老祖宗。茶幾上的糖果盤換了三輪。

李秀蘭也起得很早。她把留給大軍的十個餃子煮了，自己吃了五個，剩下的放在鍋里溫著——萬一呢，萬一大軍突然回來了。

上午九點，她終于走出家門，想看看村里熱鬧。走到王彩云家附近時，正碰見一群人從里面出來，個個臉上紅撲撲的，說著祝福的話。

王彩云看見她，熱情地招呼：“秀蘭！來家坐坐，剛沏的好茶！”

李秀蘭擺擺手：“不了，家里還有事。”

她轉(zhuǎn)身往回走。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跡。路過村口時，她停了停，望著那條被雪覆蓋的、通往遠(yuǎn)方的路。

路的盡頭什么也沒有。

回到家，她看著鍋里那五個已經(jīng)糊掉的餃子，忽然想起昨晚大軍視頻里的背景——那么簡陋，那么冷。她想起兒子黝黑的臉、粗糙的手。

她終于明白，不是兒子不想回，是生活不讓他回。

她慢慢坐下來，把五個餃子一個一個吃完。沒有蘸醋，沒有就蒜，就那樣干咽下去。

下午，她把沒貼的春聯(lián)拿出來，一個人默默地貼在門上。上聯(lián)：福如東海長流水。下聯(lián)：壽比南山不老松。橫批：喜迎新春。

貼完，她退后幾步看。紅紙在白雪映襯下，紅得有些悲壯。

她忽然想起母親在世時說過的話：“人啊，活到最后，就是活個念想。”

她的念想，是兒子能回來過個年。

而現(xiàn)在，這個念想像雪地里的腳印，正在慢慢被新雪覆蓋。

五、雪化了

正月十五，年徹底過完了。打工的人們又開始陸續(xù)離鄉(xiāng)。

王彩云的兒子小偉是初七走的，后備箱依然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王彩云站在門口揮手，雖然不舍，但心里是滿的——這個年，夠她回味大半年。

李秀蘭終于接到了大軍的電話，說已經(jīng)買好了車票，正月十六走。

“媽，明年。”大軍在電話里又說，“明年一定陪你過年。”

“好，明年。”李秀蘭說。

掛掉電話，她走到院子里。雪化了，露出下面枯黃的草地。墻角那棵老槐樹開始冒出一點點芽苞。

春天要來了。

可她知道，下一個冬天，雪還會下。下一個年關(guān)，她還會等。而那道橫亙在村莊里的線——一邊是熱鬧的團(tuán)圓，一邊是寂靜的等待——依然會像這化雪的泥濘小路，清晰而冰冷地存在。

她抬起頭，看見一只鳥飛過天空，朝北去了。

大軍去的南方，此刻應(yīng)該已經(jīng)春暖花開了吧。

而她在這里，守著這個家，守著那部老年手機，守著一個又一個，不知何時才能兌現(xiàn)的“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