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的老槐樹又開花了,香氣能飄過半個村子。樹下卻少了一個人——李奶奶。
以前每到飯點,她總會端著碗,慢慢挪到樹下的石墩上坐著吃。碗里永遠是老三樣:饅頭、咸菜、稀飯,稀飯稀得能照見人臉。她吃得很慢,一口饅頭要嚼很久,眼睛望著村口那條路,仿佛在等什么。
她在等兒子。兒子在城里打工,三年沒回來了。
和李奶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住在村西頭的王爺爺。王爺爺以前是鎮小學的校長,現在每月退休金六千八。每天下午四點,他準時出現在村口的小賣部,買一袋鮮奶,幾個香蕉。售貨員笑著問:“王校長,今天孫子回來啊?”王爺爺就笑瞇瞇地說:“可不是,兒子開車帶著孫子回來過周末。”
其實我們都知道,王爺爺的兒子每周都回來,雷打不動。
李奶奶的兒子呢?去年過年都沒回來,說車票難買,工地結賬晚。他每月寄回三百塊錢,在微信語音里說:“媽,你自己買點好吃的。”可三百塊錢,要買藥,要交電費,要買油鹽,剩下的才能“買點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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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奶奶有嚴重的關節炎,膝蓋腫得像饅頭。村醫說要去縣醫院看看,她總是搖頭:“老毛病了,看啥看。”其實她是算過賬的:去縣城來回車費二十,掛號十塊,拍片子得好幾百,開藥又得好幾百。她一個月所有錢加起來才五百多——農村養老金一百二十塊,兒子寄的三百,自己撿廢品賣個幾十塊。
王爺爺也有關節炎,但他每個月都去縣醫院做理療。他騎著電動車去,車筐里放著保溫杯和毛巾。回來后逢人就說:“現在醫療技術真好,照個什么光,舒服多了。”他一次理療的費用,夠李奶奶過兩個月。
去年冬天特別冷,李奶奶的關節炎犯了,疼得下不了床。鄰居張嬸給她送飯時,發現她蜷在薄被里發抖——舍不得燒炕,柴火要留著過年用。張嬸看不過去,從自家抱來柴火給她燒炕。炕熱了,李奶奶的眼淚卻下來了:“我這把老骨頭,凈給人家添麻煩。”
同一天,王爺爺家裝了空調。兒子從城里拉回來的,說是最新的變頻空調,省電。王爺爺客氣地跟安裝師傅說:“老了,怕冷,孩子們孝順非讓裝。”空調外機嗡嗡響的時候,李奶奶正拖著病腿,在院子里撿樹枝。
春節前,村里發慰問品。有退休金的老人發一桶油、一袋米;沒退休金的老人多一床被子。發東西那天,李奶奶早早去了,抱著那床新被子,像抱著寶貝。王爺爺讓兒子開車來拉東西,兒子看了一眼說:“爸,這米咱家不吃,給我姑吧。”王爺爺點點頭:“行,你看著辦。”
李奶奶的那床被子,她一直舍不得蓋,說是留到最冷的時候。可她沒等到那個“最冷的時候”——開春后,她的病越來越重了。
清明節前,兒子終于回來了。不是專程回來,是去鄰縣辦事,“順路”來看看。他給李奶奶買了兩箱牛奶,放下兩千塊錢,吃了頓午飯就要走。李奶奶拄著拐棍送他到村口,看著他上車,突然說:“兒啊,媽今年七十五了。”
兒子從車窗探出頭:“知道知道,等你過生日我回來。”車開走了,揚起一片塵土。李奶奶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塵土都落定了,才慢慢轉身往回走。她的背影那么小,那么彎,像秋后地里最后一棵沒割倒的莊稼。
那天晚上,李奶奶做了件反常的事——她拆開了那床新被子,蓋在身上。被面是大紅色的,上面繡著龍鳳呈祥。她還給自己煮了碗面條,打了兩個雞蛋。鄰居后來發現時,鍋里的面條已經糊了,兩個雞蛋完好地臥在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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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奶奶走得很安詳,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容。她穿著那身只有過年才穿的衣服,枕邊放著兒子的照片,照片背面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兒滿月留念”——那是她唯一會寫的幾個字。
出殯那天,兒子哭得很傷心,說自己不孝,說自己沒辦法。村里人都安慰他:“在外打工不容易。”王爺爺也來了,他往火盆里添了把紙錢,輕聲說:“老姐姐,下輩子投個好胎,吃公家飯。”
墳頭立起來后,兒子在墳前燒了很多東西:紙房子、紙車、紙電視,還有厚厚幾沓紙錢。火焰很高,映得人臉紅紅的。他喃喃自語:“媽,你在那邊有錢花了,想買啥買啥,別舍不得。”
風把紙灰吹起來,像黑色的蝴蝶。有人低聲說:“活著時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死了燒這些有啥用?”
李奶奶走后第七天,按我們那里的習俗,親人要送一頓“頭七飯”。那天黃昏,兒子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餃子來到墳前,跪下,擺好,磕頭。餃子是肉餡的,還冒著熱氣。他說:“媽,吃肉餃子,你最愛吃的。”
他不知道,或者說裝作不知道——李奶奶最愛吃的其實是韭菜雞蛋餡的餃子,因為便宜。肉餃子,她只在他小時候過年時包過,說自己不愛吃肉,把肉都挑到他碗里。
夜幕降臨,那碗餃子漸漸涼了。野貓聞著香味過來,試探著吃了一個,然后大口吃起來。不一會兒,一碗餃子就吃完了。貓吃飽了,舔舔爪子,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從來沒有一碗熱飯曾被端到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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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從來沒有一個母親,曾在這個村莊里,用盡一生等待,最終在孤獨中默默熄滅。
如今老槐樹下的石墩還在,只是再沒有人端著稀飯坐在那里,望著村口的路了。而村西頭王爺爺家的空調,依然在每個夏天和冬天,準時發出嗡嗡的響聲。
這就是我的村莊,同一個太陽底下,有人等來的是每周探望的兒子和鮮奶香蕉,有人等到的只是清明“順路”的匆匆一面和死后那碗涼透的餃子。
而那條通往村外的路,每天都有車開來開去,載著孝順,載著離別,載著生,載著死,載著這個時代給農村老人劃下的、那道看不見卻堅硬如鐵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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