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蘭的二月,寒風料峭。
2026年2月11日,伊朗伊斯蘭革命勝利47周年慶典,阿扎迪自由廣場上人頭攢動。47年前,狂熱的革命者推翻親美政權;47年后,站在這里的伊朗總統馬蘇德·佩澤希齊揚,卻在向大洋彼岸釋放前所未有的緩和信號。
“我們不尋求核武器,我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核查。”佩澤希齊揚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廣場,也傳遍世界。
這句話,德黑蘭等了二十年。
自本世紀初伊朗核計劃浮出水面,“核查”二字便是美伊博弈的核心角力點。濃縮鈾離心機的數量、福爾多核設施地下堡壘的深度、國際原子能機構視察員的權限——每一寸都是伊朗寸步不讓的底線。而今,德黑蘭主動打開大門,把底牌亮在桌上。
這不是嘴仗,這是重大轉向。
同日,伊朗外長阿拉格齊接受俄羅斯電視臺采訪時更進一步:德黑蘭正在擬定一份“可執行的方案”,不僅能保證伊朗永不尋求核武器,還能爭取比2015年伊核協議更好的條款。這意味著,伊朗愿意接受的遠不止“不造核彈”這一政治承諾,而是可量化、可核查、可追溯的全面約束。
一方把身段放到最低,另一方卻把拳頭舉得最高。
就在佩澤希齊揚講話的前一天,美國總統特朗普向媒體透露,他正考慮向中東派遣第二支航母打擊群。波斯灣水域,“林肯”號與“杜魯門”號的雙航母編隊已近在咫尺。白宮的桌上擺著兩份劇本:一份是阿曼的間接談判桌,另一份是五角大樓的打擊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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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特朗普第一次對伊朗舉起拳頭。2025年6月,“十二日戰爭”的硝煙尚未散盡;而今,美軍中央司令部仍處于最高戰備等級。航母甲板上,F-35戰機掛彈待命;戰斧巡航導彈的目標庫,據信已更新至2026年2月版本。
然而,當佩澤希齊揚在德黑蘭說出“伊朗不尋求戰爭,也不想打仗”時,美軍的鐵拳擊入的,卻是一團蓬松柔軟的棉花。
這團棉花的質地,比想象中復雜。
德黑蘭并非一夜之間變得柔軟。47周年慶典的同一天,伊朗最高領袖顧問沙姆哈尼站在距離阿扎迪廣場不遠的講臺上,重申了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伊朗的導彈能力不容談判。”武裝部隊總參謀長穆薩維一周前同樣警告:即便是一次有限的軍事打擊,也將被伊朗視為戰爭行為的開端。
左手遞橄欖枝,右手持盾牌——這是伊朗精心計算的理性策略。
原因并不復雜。特朗普的“極限施壓2.0”將伊朗經濟逼至墻角:石油出口降至四十年最低,里亞爾對美元匯率跌破心理防線,2025年社會騷亂的疤痕仍未愈合。佩澤希齊揚在慶典上罕見地向國民致歉,承認“政府工作中存在不足和問題”,并承諾全力改善民生。一個通貨膨脹率逼近50%的國家,實在無力再承受一場不對稱戰爭。
更重要的是,德黑蘭清楚地看到: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已登機赴美,2月11日與特朗普在白宮面對面。以方帶去的“禮物”是一份評估報告,稱伊朗“正處于史上最虛弱時刻”,主張立即摧毀其導彈生產能力。
這不是情報研判,這是戰前慫恿。
此時此刻,德黑蘭必須做兩件事:一是讓華盛頓看到談判的誠意,二是讓特拉維夫失去動武的借口。
“同意不擁有核武器”是第一張牌,“接受任何形式核查”是第二張牌。這兩張牌同時打出,產生的政治效應遠大于簡單的讓步——它從根本上抽走了美國軍事打擊最堂皇的理由。
自2003年伊拉克戰爭以來,美國歷次對中東動武均以“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為合法化依據。而今,伊朗主動邀請核查員進入每一處核設施,等于提前解除了這枚引信。若美軍仍執意開戰,就只剩下赤裸裸的“政權更迭”意圖——這在國際輿論場和國內政治中都很難交代。
白宮陷入了微妙的困境。
一方面,特朗普需要一場外交勝利來兌現競選承諾。阿曼的間接談判已啟動,負責核事務的副外長級接觸正由阿曼斡旋推進。若談判破裂,責任歸屬將直接影響選情。另一方面,以色列的游說壓力層層加碼。內塔尼亞胡抵達華盛頓時,特朗普面對的不是抽象的“伊朗威脅”,而是具體的盟友訴求。
于是我們看到一副奇特的博弈構圖:美伊雙方在阿曼的中間人耳邊低聲細語,同時美軍的航母戰斗群在波斯灣實彈警戒。打與談,在華盛頓看來不是對立選項,而是迫使德黑蘭做出最大程度讓步的杠桿工具。
然而,德黑蘭這一回合的應對,讓杠桿的一端驟然懸空。
“我們愿意接受核查”——這不是特朗普預想的談判起手式,而是接近終局的條件讓渡。伊朗在談判伊始就把底牌攤開,等于提前宣告:美國若仍拒絕談判,理由將不成立;若仍發動打擊,道義將不占。
鐵拳擊入棉花,發力越猛,越無處著力。
更令華盛頓騎虎難下的是:德黑蘭開出的價碼并非單方面讓步。佩澤希齊揚明確表示,“伊朗不會在過度要求和不公正面前退讓”。導彈計劃不容談判、地區盟友關系不容談判、和平利用核能的權利不容剝奪——這些紅線依然橫亙在談判桌上。
換言之,伊朗愿意把最敏感、最核心、最引發西方擔憂的核能力置于國際監督之下,以此為籌碼,保住國防自主與外交獨立的戰略底線。這不是投降,這是交換。
這種交換對美國而言,接受或不接受都是難題。
接受,則必須承認伊朗和平利用核能的權利,必須解除部分制裁,必須接受一個擁核門檻國通過核查程序獲得合法性。這違背了特朗普政府“零濃縮鈾”的原始訴求,也必然遭遇以色列和國會強硬派的激烈反彈。
不接受,則必須回答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對方已經答應核查,你還要什么?除了開戰,別無選擇;但若為此開戰,師出何名?
這是德黑蘭精心設計的戰略困境,也是佩澤希齊揚47周年講話的精髓所在。
回顧美伊四十七年對抗史,從未出現過如此不對稱的局面。1979年人質危機,美國是實力壓倒卻顏面盡失的一方;2003年伊朗核計劃曝光,美國是占據道德高地的一方;2020年蘇萊曼尼遇刺,美國是精準打擊一方。每一次,伊朗的反擊都是硬碰硬的報復、對稱升級、以牙還牙。
唯有這一次,德黑蘭沒有選擇硬頂,而是選擇化勁。
佩澤希齊揚講話的次日,國際原油期貨價格小幅回落,市場嗅到了降溫的氣息。歐洲多國外交部發表謹慎歡迎聲明,海灣國家如沙特、阿聯酋、卡塔爾長舒一口氣——它們最擔心美伊擦槍走火,把自己卷入池魚之殃。
然而德黑蘭的阿扎迪廣場上,集會群眾依然高喊“美國去死”。這聲呼喊與總統的柔性表態同時并存,正如沙姆哈尼的紅線聲明與阿拉格齊的和談愿景同時并存。
這不是矛盾,這是伊朗談判藝術的全新維度:用最大的誠意,給對手最大的難題;用最柔軟的姿態,制造對手最沉重的困境。
“美國鐵拳打入棉花團”,并非棉花軟弱可欺,而是棉花以不抵抗的方式,讓拳頭找不到受力的支點。
當特朗普在空軍一號上再次閱讀佩澤希齊揚的講話稿,他或許會想起四年前蘇萊曼尼葬禮上百萬伊朗人送行的畫面。那支軍隊今天依然存在,那些導彈依然豎立,那個政權的生存意志依然堅定。唯一變化的,是德黑蘭這一次選擇把核計劃放在顯微鏡下,以此換取美國無法言戰的戰略真空。
這場博弈還遠未終局。阿曼的下一輪間接談判尚未排期,美軍第二支航母打擊群的派遣命令尚未簽署,內塔尼亞胡的行李箱里還裝著更多的對伊打擊方案。但在2026年2月11日這個特殊的日子,德黑蘭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角色轉換:
過去四十七年,美國總是“以壓促變”;這一次,伊朗做到了“以讓逼和”。
鐵拳懸在半空,棉花靜臥地面。
誰先動,誰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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