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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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歐陽修在編撰《新五代史》時,曾對著那段歷史發(fā)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嗚呼,五代之亂極矣!”
這絕不是文人的矯情,短短五十三年,中原換了五個朝代,甚至出現了“十余帝在位,多者十余年,少者三四年”的魔幻景象。
在那個人命如草芥的修羅場,父子相殘是常態(tài),兄弟鬩墻是便飯,就連做皇帝的,早上還在金鑾殿,晚上就可能身首異處。
然而,就在這血肉磨盤的東南一角,卻奇跡般地存在著一個異類。
這里沒有烽火連天,只有錢塘江畔的筑堤聲,這里少見餓殍遍野,多的是商賈往來的絲綢與瓷器,這就是吳越國。最近熱播的《太平年》,講的就是這個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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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問,看這部劇需要什么文化水平?
坦白說,這跟學歷高低沒關系。如果你只喜歡看金戈鐵馬、大殺四方的爽文,那你大概率會覺得它憋屈。
但如果你在現實的泥潭里摸爬滾打過,見識過什么是“人在屋檐下”,那你只需一眼,就能讀懂錢镠那個看似佝僂的背影里,藏著多么驚人的政治智慧,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太平年》里的政治智慧~
亂世里的對照組
想看懂吳越國的太平,得先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不太平。
翻開《舊五代史》,撲面而來的是一股血腥氣,北方的中原大地,那是真正的絞肉機。
朱溫篡唐,把唐昭宗殺了還不算,還在白馬驛把三十多位朝廷重臣全部殺光,投入黃河,美其名曰“清流變濁流”。
這還只是開始。
后梁被后唐滅,后唐被后晉滅,契丹人南下打草谷,后漢、后周輪番上陣。在那個年代,普通老百姓是什么?史書里冷冰冰地記作“兩腳羊”。
軍隊沒有軍糧,就抓百姓做干糧,這不是恐怖小說,這是公元十世紀中國的殘酷真相。
當你明白了“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不是一句空話,而是一種帶著血淚的生存本能時,你才能理解吳越國的含金量。
就在中原打得人頭滾滾的時候,吳越國在干什么?
史料記載,吳越國“境內無干戈之聲”。錢镠定下的國策非常務實:保境安民。
他不參與中原逐鹿,不爭那把沾滿鮮血的龍椅,他就守著江浙這一畝三分地,搞基建,搞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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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需要極高的定力。
要知道,那是個人人都有皇帝夢的時代。手里有點兵權的節(jié)度使,誰不想過把癮?但錢镠沒有,他不僅自己不稱帝,還立下家規(guī),要求子孫后代也不許稱帝。這在當時的人看來,簡直是胸無大志。
但歷史是公正的,那些稱帝的英雄們,墳頭草都換了幾茬了,錢氏家族守護的杭州城,卻從一個海邊的小縣城,變成了“東南形勝,三吳都會”。
跪的哲學
《太平年》里最大的爭議點,可能就是錢镠的軟~
從中原王朝的角度看,錢镠確實是個軟骨頭。梁朝強盛,他奉梁朝正朔,唐朝興起,他向唐朝稱臣;哪怕是后來契丹人南下,他也依然保持著微妙的恭順。
史載他“善事中國”,這個善事,說白了就是送錢、送物、叫大哥。
有人覺得這是奴顏婢膝。
但我們如果細讀《資治通鑒·后梁紀》,會發(fā)現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jié)。朱溫封錢镠為吳越王時,錢镠的部下紛紛勸進,說大王您兼并兩浙,兵強馬壯,何不自立為帝?
錢镠是怎么說的?他笑了笑,指著房梁說:“你們看這大梁,如果不想讓它塌下來壓死人,就得換根粗壯的柱子頂著。我現在找個大國當靠山,就是為了不讓戰(zhàn)火燒到我們頭上。”
這就是頂級的戰(zhàn)略眼光。
在絕對的力量懸殊面前,所謂的骨氣如果以犧牲幾十萬百姓的性命為代價,那是愚蠢,不是英勇。
錢镠看得很透:中原王朝要的是面子(稱臣)和里子(進貢),那我就給你。我把姿態(tài)放低,換來的是什么?是吳越國幾十年的和平發(fā)展期。
這筆賬,錢镠算得比誰都精。
《新五代史·吳越世家》里對此評價極高:“錢氏兼有兩浙幾百年……其始替也,知審時勢,以此免禍。”歐陽修用“知審時勢”四個字,道盡了錢镠一生的政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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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怕死,他是怕百姓死。
為了這份和平,錢镠甚至在臨終前留下了《武肅王八訓》,告誡子孫:“如遇真主,宜速歸附。”這句話,直接奠定了后來吳越國“納土歸宋”的基調。
他早就看透了,割據只是權宜之計,統(tǒng)一才是歷史大勢。能為了百姓的安危,提前預設好自己家族權力的終結,這種胸襟,翻遍二十四史,也沒幾個人能做到。
搞基建的狂魔
如果說外交上的“慫”是手段,那內政上的“狠”才是吳越國立足的根本。
五代十國的軍閥們,有了錢通常干兩件事:一是擴軍,二是享樂。但錢镠是個異類,他是個狂熱的“基建狂魔”。
杭州這地方,在唐朝末年其實并不宜居。海水倒灌,土地鹽堿化嚴重,百姓喝口淡水都難。錢镠掌權后,干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修海塘。
這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難度不亞于今天造跨海大橋。
《宋史·河渠志》記載了錢镠的黑科技:他發(fā)明了竹籠石塘法。把巨大的石頭裝進竹籠里,一層層堆疊,中間打入木樁固定。這種結構既能緩沖海浪的沖擊,又足夠穩(wěn)固。
為了修這道捍海石塘,錢镠動用了舉國之力。也就是在這個過程中,誕生了錢王射潮的傳說。傳說歸傳說,史實卻是錢镠帶著民夫,沒日沒夜地泡在泥水里,硬是把肆虐千年的錢塘江潮水擋在了城外。
堤壩修好了,咸水退去,淡水留存,荒地變成了良田。
這還沒完,他又疏浚西湖,組建了一支專門負責疏浚的撩湖兵,這大概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專業(yè)水利工程兵部隊。
正是因為這些看似枯燥的基礎建設,才有了后來蘇東坡筆下的“欲把西湖比西子”。可以說,沒有錢镠,就沒有今天的杭州。
當別的藩鎮(zhèn)在比拼誰殺人更多的時候,錢镠在比拼誰修的堤壩更牢。這種格局上的降維打擊,才是吳越國能太平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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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談吳越國,繞不開這九個字。
錢镠的原配戴氏回娘家省親,到了春天還沒回來。錢镠走出宮門,看到路邊野花盛開,想到夫人還沒歸來,便寫了一封信寄去:“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路上的花都開了,你可以慢慢欣賞,慢慢回來,不用著急。
在那個“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的亂世,這句情話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振聾發(fā)聵。
它不僅僅是夫妻間的情趣,更是一種巨大的安全感。試想,如果身處戰(zhàn)火紛飛的中原,誰敢在路上“緩緩歸”?怕是跑慢一步就沒命了。
只有在吳越國,在錢镠的庇護下,王妃也好,百姓也罷,才有閑情逸致去欣賞路邊的野花,才有資格享受這種慢生活。
這才是《太平年》最高級的炫富,不是炫耀金銀財寶,而是炫耀我也能讓我的女人、我的百姓,從容地走在春天的田野上。
這種鐵血柔情,比任何霸道總裁的戲碼都更打動人心。因為它背后支撐的,是強大的國防實力和精妙的外交平衡。
納土歸宋,功德圓滿
故事的最后,是錢镠的孫子錢俶。
公元978年,宋太宗趙光義已成氣候,天下統(tǒng)一之勢不可阻擋。這時候的吳越國,面臨著最終的抉擇:是像南唐后主李煜那樣,打到最后城破國亡,落得個垂淚對宮娥的下場,還是遵循祖訓,順應天命?
錢俶選擇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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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吳越國的十三州疆土、八十六縣、五十五萬戶百姓,和平歸入大宋版圖。沒有流血,沒有屠城,沒有巷戰(zhàn)。杭州城的百姓,甚至沒有感覺到朝代更替的陣痛,日子照常過,馬照跑,舞照跳。
《宋史》記載,錢俶入汴京時,帶去的不僅是地圖和戶籍,還有吳越國積累多年的財富。但他最大的貢獻,是保全了江南的元氣。
看懂了《太平年》,你就看懂了什么是真正的歷史責任感。有時候,英雄不一定非要站在尸山血海之上。
懂得退讓,懂得妥協(xié),懂得在不可抗力面前為生民立命,這樣的英雄,往往更難做,也更偉大。
老達子說
所以,什么文化水平能看懂《太平年》?
大概需要你不再迷信“雖遠必誅”的口號,開始理解“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真諦,需要你不再執(zhí)著于地圖開疆的爽感,開始懂得陌上花開的珍貴。
歷史從不只屬于帝王將相,它最終屬于每一個在亂世中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而錢镠,就是那個幫普通人守住了大門的守夜人。
所有的忍辱負重,最終都化作了江南煙雨中的一聲長嘆,和那綿延千年的西湖長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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