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來信】我們，終究活成了母親的樣子

時光仿若潺潺溪流，靜靜淌過生命的原野，于無聲處，我悄然驚覺，我們終究活成了母親的模樣。這相似，不僅是面容與身姿的漸漸重疊，更是在生活的磨礪與歲月的沉淀里，那些深入骨髓的習慣、情感與精神的傳承。

小時候，母親在我眼中是無所不能的存在。家住農場，夏夜里伴我入睡的除了蟬鳴蛙叫，還有母親略帶黏熱的懷抱。不知何時，綠皮青蛙悄然在屋里安了家，反客為主。每至我下床時，常被它嚇得驚聲尖叫。彼時，母親總會強裝鎮定，一把揪住青蛙，迅速扔到屋外。后來我才知道，那時的母親早已嚇得瑟瑟發抖。

小時候雖然生活不富裕，但是母親堅持教我認字。她常常在忙碌的農活間隙，坐在那昏黃的燈光下，身旁堆滿了農事工具，她卻毫不在意。她會把卡紙裁成數張小卡片，用圓潤可愛的字體寫下“媽”“姥”“我”“愛”“你”等漢字，最后把它們串成一行，農活忙完就抱著我一一認字。母親日復一日的悉心教導，宛如春風化雨，滋潤心田，使我在上小學時嶄露頭角，老師們總是夸我認字最多，長大以后語文肯定不錯。時光悠悠，事實亦如所言。

待我年歲稍長，家中突遭變故。父親生意受挫，還欠下巨額貸款，仿若陰霾籠罩全家。催債之人接踵而至，如影隨形。母親一夜之間，華發叢生。她摟著我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說一切都會過去的。彼時已疲憊不堪的她，卻未被困境擊垮，反而毅然決然地重新投入繁忙的工作。白日里，她辛勤勞作，夜晚，又匆匆趕往姥姥家接我。時光流轉，幸得母親堅韌不拔，所有欠款終于還清，母親如釋重負。那時的我，總是緊緊跟在她身后，如同小尾巴一般，滿心都是對她的依賴與崇拜。

母親會在閑暇時間聊起姥姥年輕時候的事情。彼時的姥姥和姥爺分隔兩地，一人在烏海煤礦，一人帶著兒女住在呼和浩特市的一個村里。那時，呼和浩特市僅有綠皮火車，站票尚且難買，坐票更是一位難求。不識字的姥姥為了與姥爺相聚，只能一路問訊。每一次踏上那漫長的旅途，姥姥總是左手緊緊抱著年幼的孩子，右手牢牢牽著另一個年齡稍大一些的孩子，站在擁擠的車廂內，隨著火車的晃動而搖晃，眼神中卻透著堅定，口中不停地詢問旁人是否到站，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即便路途艱難，姥姥亦從未放棄奔波兩地，只因她堅信，一家人相守相伴，勝過世間萬物。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姥姥總是想盡辦法讓一家人吃飽穿暖。家里的菜園被姥姥打理得井井有條，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蔬菜，那些鮮嫩的青菜、飽滿的豆角、紅彤彤的番茄，都是她辛勤勞作的成果。她還會在農閑時節，為孩子們納鞋底、做新衣。母親說，她小時候最喜歡看姥姥做針線活，那細密均勻的針腳，就像姥姥對家人無盡的關懷，一針一線都縫進了衣物里，也溫暖了他們的心房。

再大一些，我漸漸有了逆反心理，不喜管教。爭吵時總會面對母親脫口而出，“我永遠都不會活成你這樣！如果我有了孩子，我肯定不會罵她，我會好好跟她講道理！”母親說：“曾經我也這么認為，可是骨子里流著一樣的血液，脾氣秉性很難改變。學每一個人的優點，摒棄掉我和你姥姥身上的缺點?！?br/>

直至上了大學，我、母親與姥姥共居一堂。三代人同處一個屋檐下，日子漸長，我愈發感覺彼此間有著微妙的相似。姥姥嗔怪母親的話語，竟與母親數落我的言辭如出一轍。其邏輯之縝密，言辭之犀利，“傷人”于無形。我曾以為，此乃她們母女太過相像之故。直至父親感慨萬千地說：“你跟你媽越來越像了?！蹦且豢蹋倚闹形逦峨s陳，多年拒不承認的事實，終被無情揭穿。誠然，我亦開始留意到自身悄然發生的變化。整理衣物時，我會不自覺地如母親那般，將衣物仔細分類疊放，依顏色與款式排列得整整齊齊；烹飪之時，亦會不由自主地遵循母親的習慣，先將食材準備周全，再有條不紊地烹制，就連調味的用量與順序，皆毫無二致；面對生活中的重重困難與挫折，我已不再是那個只會哭泣與逃避的柔弱女孩。猶記初中時，我的書包被淘氣的同學扔入垃圾桶，遍尋無果。在查看監控后，找回了已破爛不堪的書包，亦知曉了是誰策劃了這場惡作劇。但憤怒并未蒙蔽我的理智，次日，我如往常般上學，還特意帶上一份小禮物贈予那位同學，只因我要感謝她給了我更換書包的契機。

我看著母親那日漸增多的白發和皺紋，心中滿是心疼與感激。我知道，在歲月的流轉中，我們三代人之間的情感與精神在默默地傳承著。姥姥的勤勞、堅韌與慈愛，傳遞給了母親，母親又將這些美好的品質在與孩子的相處中延續下去。我們在不同的時代里，經歷著不同的生活，但那份血濃于水的親情，以及在親情中繼承的優良品質，卻始終如一。

或許，這就是生命的輪回與相承。我們在成長的道路上，不斷地從母親那里汲取力量與智慧，然后在自己的人生旅程中，將這些寶貴的財富傳遞給下一代。我們終究活成了母親的樣子，這不僅僅是一種宿命，更是一種愛的延續與升華。在這相似的身影背后，是三代人之間深深的羈絆與無盡的愛意，它們如同璀璨的星光，在歲月的天空中永恒閃耀，照亮著我們前行的道路，也溫暖著我們的心靈。

——轉載自《內蒙古婦女》雜志2025年第1期

來源：內蒙古婦女媒體網絡工作中心

編輯：王嬌

校對：付鳳玉、特古蘇、任美娟

審核：包文榮、賈永來、特古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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