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胡為一,“侵蝕”系列,玉龍雪山 No.2,數碼微噴、哈內姆勒攝影純棉金屬面、純鋁板、實木框噴漆,108 × 144CM,2021
圖片致謝 HdM GALLERY和藝術家
![]()
![]()
胡為一,“侵蝕”系列,阿布吉措 No.1,數碼微噴、哈內姆勒攝影純棉金屬面、純鋁板、實木框噴漆,2021
圖片致謝 HdM GALLERY和藝術家
![]()
胡為一的工作室里,墻上安靜地懸掛著阿爾勒獲獎系列《內在的暗箱》。那些被胃酸蝕刻的雪山影像,褪去了崇高與遙遠,呈現出一種病理般的質地。孔洞與脈絡在乳劑層上蔓延,像內臟的X光片,也像被無形之力蛀空的山體。
“攝影在這里,只是一次取材。”他目光掃過作品,語氣平靜。這些年他嘗試過各種媒介,但底層的創作鏈條始終清晰:感知、進入、取材、轉化、轉譯。這套系統大約在2018年開始成形。
那年他感受到一種體感,像是房地產泡沫膨脹至極限時,華麗表象下傳來的、瀕臨窒息的集體嗚咽。他的回應不是拍攝摩天樓叢林,而是將視線投向廢墟:上海周邊的廢棄廠房,西北能源枯竭的空城,封鎖中突然停滯的建筑工地。
![]()
《內在的暗箱》展覽現場,圖片致謝 HdM GALLERY和藝術家
但他不滿足于記錄廢墟的“奇觀”。他走進被層層圍欄封鎖的爛尾樓,在空洞的水泥骨架內部,發現墻上寫滿了涂鴉。臟話、情詩、孤獨的吶喊、虛無的宣泄。那是被宏大敘事排除在外的個體情緒,是建筑死亡后,如野草般滋生的另一種生命。他拍攝這些文字,將無聲的嘶吼轉化為作品。“外面越封堵,里面越要表達,”他說,“這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沖突現場:私人的情緒表達,與社會公權力的規訓,在同一個物理空間里對峙。”
這催生了《現在吸進去的灰塵,曾經是座房子》的最初構想。后來,他將拍攝的上海石庫門建筑制成微縮模型,用紙板與石膏搭建,再將生活中微觀的“物” —— 曬干的章魚觸手、螃蟹螯鉗、枯萎的花梗、食物殘渣,將這些事物嵌入模型的窗洞與門廊。真實的建筑影像、手工模型、微觀的日常之物與宏觀的建筑結構,被強行嫁接在一起。“灰塵和房子在互相轉化,”他說,“你現在呼吸的空氣里,可能有某座被拆毀建筑的微粒。每一次記憶的抹除,并非與你無關,它已進入你的身體循環。”
![]()
胡為一,“現在吸進去的灰塵曾經是座房子”之二,攝影、臻墨黑白數碼微噴、哈內姆勒攝影純棉金屬面,2020
圖片致謝 HdM GALLERY和藝術家
在這個系統里,“物”超越了物理屬性,成為連接微觀經驗與宏觀結構、私人記憶與公共歷史的媒介。而人,那個通常意義上的主體,卻奇怪地缺席了。我們只看到人留下的痕跡、建造又遺棄的場所、消費后的殘余、情緒投射的對象,從未看到一張清晰的臉。
“我好像天然地回避直接處理人的形象,”他承認,“在人身上,我找不到那種確定的連接。我必須通過一個中介,一個物,才能把故事講清楚。”
這引向了他對當代藝術的核心理解:“在我看來,‘當代藝術’這個詞,重心應該在‘當代’,而不是‘藝術’。未來所謂的藝術形態、繪畫該怎樣、攝影該怎么拍,這些標準都會天翻地覆。所以當代藝術在某種程度上是‘反藝術’的,不按既定的審美和藝術化方式處理。‘當代’是個時間概念。我做的作品也是一個時間概念,它不會是由某種風格、審美趨向或藝術史脈絡導向的。”
![]()
胡為一,“現在吸進去的灰塵曾經是座房子”之一,攝影、臻墨黑白數碼微噴、哈內姆勒攝影純棉金屬面,2020
圖片致謝 HdM GALLERY和藝術家
因此,他對那些執著于探討單一藝術史課題的同行抱有敬意,也保持距離。“比如研究抽象畫的空間關系,或探討某種時間性......它們已經被很多人探討過了,甚至AI現在都可以探討。藝術家未必比哲學家或學者更具備把一個問題解釋清楚的能力。藝術的語言本身就不擅長做研究和解釋。”
“所以我更側重于‘當代’的意思,”他總結道,“你面對這樣一個時代,它每天都在變化,未來會變成什么樣誰也不知道。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把當下的情緒,我看到的、感受到的,盡可能保留下來。”
![]()
《內在的暗箱》展覽現場,圖片致謝 HdM GALLERY和藝術家
![]()
要理解胡為一為何執著于物的痕跡,為何對廢墟、垃圾與“低級景觀”抱有持久興趣,以及他為何將“當代”置于“藝術”之前,需要回到他的童年,回到上海蘇州河畔一條已經消失的路上。
他的父親是藝術家胡介鳴,中國數字媒體和錄像裝置藝術的先驅之一,出身藝術世家,讓他自幼穿行于中國當代藝術的現場,但比藝術圈更早塑造他感官的,是那條從學校到父親工作室的必經之路。
—— 1990年代的蘇州河是上海渾濁的脈搏,沿岸彌漫著水體發酵的腥臭。每天放學,他要穿過華師大后門一條陰森小徑,跨過一座橋。橋上是喧嚷的地攤:賣假人參鹿茸的、賣不明藥材的、賣盜版光碟的、賣二手手機的、賣各種刀具的。橋下,蘇州河泛著灰蒙蒙的油光,船民在“船屋”上生活,排泄物直排入河。父親的工作室在二樓,樓下是一個廢品回收站。
![]()
胡為一,“藍色骨頭”No.23,藍曬法、日本竹紙、黑色鋁合金框、亞克力,40×57cm,2020
圖片致謝 HdM GALLERY和藝術家
![]()
他目睹新疆攤販的出現與消失,看見被偷來的奢侈品包包臟兮兮地堆在地攤上,與光鮮的品牌廣告形成詭異的互文。他見證了蘇州河從污濁到治理,從混亂到整潔,沿岸棚戶被推平,代之以綠化和昂貴的樓盤。
如今回看,那條路是一個完整的、未被美化的“鄉土中國”微觀模型。這里沒有宏大敘事,只有求生的本能、灰色的交易、廢棄物的循環,以及權力與草莽之間持續不斷的拉鋸與清理。那些低級的、被視為城市污點而必須被清除的景觀,對他而言卻充滿了驚人的信息量與生命力。“這些東西,和所謂的高科技、AI、文明,是高度關聯的,”他說,“它們是同一個硬幣的兩面。你理解了這一面,才能理解另一面。”
![]()
胡為一,“侵蝕”系列,祁連山脈No.1,數碼微噴、鋁塑板、亞克力、實木框,2021
圖片致謝 HdM GALLERY和藝術家
這條路的消亡,成為他內心持久的疑問:那些人后來去了哪里?那些混亂被清除后,究竟轉化成了什么?這些疑問驅動著他后來的創作,讓他對一切光鮮表面保持警惕,對地表之下的沉積物充滿好奇。
2015年的《兩點之間沒有直線》探討大城市對周邊資源的虹吸效應,正是那種“中心 —— 邊緣”清理邏輯的地理呈現。上海像一臺巨大的機器,將周邊的勞動力、資源乃至可能性吸納殆盡,留下空心化的鄉鎮 —— 這正是那條蘇州河小街被清理過程的放大。
2024年的《翠玉錄》則更抽象而深刻地回應了這個源頭疑問。他研究AI芯片所需稀有元素的全球供應鏈,追蹤到地下電子垃圾處理場。最終,他用這些從電子垃圾中回收的、浸染著全球不平等與環境代價的黃金制成金箔,包裹著由AI生成的一株“已滅絕植物”圖像。作品本身光鮮亮麗,像一個獻給數字時代的精致圖騰,但其生產鏈條卻暗藏著從第一世界到第三世界的剝削轉移、環境的殘酷代價與個體為生存進行的掙扎。
![]()
胡為一,“侵蝕”系列,玉龍雪山 No.8,數碼微噴、鋁塑板、亞克力、實木框,2021
圖片致謝 HdM GALLERY和藝術家
“沒有實體的共情,是這個時代的特產,”他說,“《翠玉錄》想呈現的就是這個:我們歌頌的科技未來,可能只是一個用世界暗處的資源與血肉包裝出來的幻象。就像我小時候在地攤上看到的偷來的奢侈品包。”
這種源自切身經驗的世界觀,也從根本上塑造了他對藝術家身份的認知。他目睹過楊福東早年在游戲公司打工,也見證了DV機如何讓一批不想畫畫的人找到了語言。這種近距離的觀察,使他早早祛除了藝術的神秘光環與浪漫想象。
“藝術沒有那么神乎其神,”他說,“它就是一種表達,像寫日記,有話說,就用你能找到的媒介說出來。”他自稱是“稀里糊涂”成了藝術家,不擅長也不熱衷經營復雜的畫廊關系、精準的市場定位或高深的理論包裝。他更相信“隨機應變”,讓創作跟隨對外部世界的感知變化而流動。這種狀態,恰恰暗合了他對“當代藝術”的理解 —— 一種應對此時此刻的敏感之心。
![]()
當下,胡為一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越發逼仄的臨界面。一邊是藝術系統內部日益強大的無聊能量;另一邊是外部環境中復雜難言的規訓。在這雙重夾縫中,踐行他那套以當代為先的創作,需要額外的技巧。
他堅信,藝術真正的敵人不是某種具體的外部管控,而是“無聊”。
“高端往往通向無聊,”他說,“而藝術必須反對無聊。”在他看來,最嚴苛的環境有時反而能催生具有爆發力的藝術,因為極致的壓力提供了明確的對手和濃縮的能量。相反,在一個高度發達、一切流程化、追求安全與精致的系統里,藝術最容易滑向自我重復的精致空洞。這種無聊,如今彌漫在城市日益光潔的街道、同質化的商業空間和人們被磨平棱角的疲憊面容中。他懷念那個充滿“低級景觀”的、混亂而有生命力的舊日現場,并非出于懷舊,而是因為那里有藝術賴以生存的野蠻養分。當城市變得越來越“無菌”,藝術的體溫似乎也在下降。
![]()
胡為一,“侵蝕”系列,石卡雪山 No.2,數碼微噴、鋁塑板、亞克力、實木框,2021
圖片致謝 HdM GALLERY和藝術家
然而吊詭的是,藝術系統本身正在加劇這種乏味。畫廊、博覽會、美術館構成了一臺高效運轉的全球機器,要求藝術家提供明確的方案、精確的預算和“可闡釋的概念”。
“它沒有給你時間去無限接近一個對象,”他感到一種結構性的無奈,“往往剛邁出第一步,有點感覺,它就會催促:夠了,有東西了,該展示、該進入市場了。”于是,策展時常淪為一種按主題歸類的概念游戲 —— 藝術家與作品像標準化零件,被分門別類地裝入不同的“盒子”,以便學術界定、媒體傳播與市場消化。這套生產與消費的機制,獎賞的是清晰易辨的符號、便于快速流通的概念,而非那種需要反復摸索、細致浸入才能獲得的、粗糙卻帶著生命毛邊的真實。
![]()
胡為一,“侵蝕”系列,阿布吉措 No.9,數碼微噴、迪亞塞克裝裱、實木框,2021
圖片致謝 HdM GALLERY和藝術家
![]()
與此同時,外部環境的復雜性也要求藝術家具備近乎“多面手”的生存智慧。他坦承,與商業品牌合作時,會準備不同的作品集,根據對方需求呈現不同的面貌。“你不能把最批判的作品拿去和化妝品合作,”他務實地說,“這不是妥協,是溝通的現實。你需要找到雙方能對話的那個接口。”他將這種對語境的高度敏感和應變能力,略帶自嘲地稱為一種“油滑”。
這種被他自己戲謔地冠以“油滑”之名的狀態,也顯現在他近年作品的形態變化中。早期的《我靜靜地等待光穿過身體》和《兩點之間沒有直線》,對社會議題的批判更為直接和外露,影像語言冷峻。而近期的《侵蝕》或《翠玉錄》系列,則將尖銳的思考隱藏在更個人化、更注重材料質感與形式美感的視覺語言之下。
![]()
![]()
胡為一,“藍色骨頭”系列 No.27,藍曬法、日本竹紙、黑色鋁合金框、亞克力,2020
圖片致謝 HdM GALLERY和藝術家
這種在“無聊”的系統引力與復雜的現實“規訓”間尋找平衡的狀態,定義了他當前的創作心境。但他并未陷入憤世嫉俗或徹底的沉默。他依然堅信藝術有一種不可替代的過濾功能 —— 它能比任何社會調查報告或理論模型更精確、更直覺性地篩出個體精神深處的時代癥結,濾出一個時代集體無意識中的恐懼、渴望與那些未曾言明的情緒。
“藝術家的角色,首先是讓自己別得病,活下來,”他最后說道,語氣清醒,“然后,是盡可能細致地去接觸現實,像觸摸一塊滿是苔蘚和刻痕的石頭。你得走進它,沉浸進去,讓作品自己從那個接觸的界面里浮現出來,而不是帶著預設的完美概念去收割它。未來藝術的標準會變成什么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失去了對‘當下’復雜性的細察能力,失去了保留‘當下情緒’的沖動,那么無論你使用什么媒介,遵循什么流派,你的工作都可能與那個未來的、活著的藝術無關了。”
采訪、撰文王懸
編輯Leandra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