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夏天,陽光透過高麗酒店的玻璃窗,在紅木餐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二十人的中國旅行團圍坐三桌,碗碟叮當作響。我作為隨團翻譯,見證了這場即將改變一個年輕女子命運的晚餐。
“服務(wù)員,這桌我來!”天津的王總舉起手。
“別別別,昨天就是您請的,今天輪到我了。”深圳的李老板按住他掏錢包的手。
這不是普通的客氣,而是一場近乎“搏斗”的買單競賽——至少在桌旁那位穿著深藍色制服、胸前別著領(lǐng)袖像章的女導(dǎo)游金英姬眼中,這場景荒誕得讓她瞳孔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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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制服的第二顆紐扣,這是她緊張時的習(xí)慣動作。在她二十九年的生命中,從未見過人們?yōu)椤案跺X”而爭先恐后。在她的世界里,每個動作都有既定的程序和含義,包括用餐——那是按計劃分配、按級別享受的標準化流程。
“他們……為什么要這樣?”第三天午餐后,英姬終于忍不住用朝鮮語低聲問我。我們站在餐廳外的長廊上,樓下廣場上巨大的銅像在正午陽光下反射著永恒的光芒。
我試圖解釋中國人餐桌上的“面子文化”,但她清澈的眼睛里只有更深的困惑:“可是,每個人都爭著付出,誰得到了光榮呢?”
就在這時,廚房飄來烤肉的香氣。晚餐時間,當服務(wù)員端上滋滋作響的五花肉時,英姬的表情再次凝固。不是因為她想吃——雖然她迅速別開了視線,但我注意到她喉頭微小的吞咽動作——而是因為,這是團隊連續(xù)第五天晚餐有肉了。
“中國同志……每天都能吃肉嗎?”這次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我沒敢告訴她實話。我沒說這只是旅行中的常態(tài),更沒說在中國許多家庭,肉食早已不是節(jié)日專屬。我只是含糊地說:“大家出門在外,吃得要好一些。”
她點點頭,眼神卻飄向了窗外。廣場上,一群穿著白襯衫藍裙子的少年先鋒隊員正列隊走過,步伐整齊劃一,歌聲嘹亮。那是她曾經(jīng)的影子。
那天晚上,例行檢查完所有房間后,英姬罕見地沒有立刻離開酒店。她站在大堂那幅著名的千里馬壁畫下,輕聲問我:“在中國,普通工人一個月能吃幾次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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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每個數(shù)字都可能成為她心中的驚雷,但還是說了個相對保守的數(shù)字:“可能……十次左右吧。”
她沉默了足足一分鐘。壁畫上的千里馬正昂首奔騰,馬尾如火焰般飛揚。
“我父親,”她終于開口,眼睛仍盯著壁畫,“是機械廠的先進工作者。去年他超額完成計劃百分之二百,得到的獎勵是——兩公斤豬肉。我們?nèi)页粤巳齻€月。”
她的聲音平靜,卻在我心中掀起海嘯。我想起白天那些中國游客把吃不完的肉留在盤中,想起他們抱怨“這五花肉不夠肥”。
行程第七天,變故發(fā)生了。英姬沒有出現(xiàn)在早餐大廳。代替她的是個嚴肅的中年男導(dǎo)游,只簡短告知:“金英姬同志有新的革命任務(wù)。”
中國游客們議論紛紛,猜測她是不是生病了。只有我注意到,昨晚英姬離開時,眼角有些紅腫。
我最后一次見到她,是在離開朝鮮那天。過關(guān)前,我們在邊境小城的友誼商店做最后停留。商店角落,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整理宣傳冊——是英姬。她被“調(diào)崗”到了這個偏遠關(guān)口。
她看見我們,怔了一下,隨即露出標準的職業(yè)微笑,但那笑容像是貼在臉上的紙,一碰就會掉下來。她的制服依然筆挺,像章擦得锃亮,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熄滅了。
趁著其他游客購物,我走到她身邊,迅速將一包牛肉干和一盒巧克力塞進她手中的宣傳冊下面。這是幾天前一位游客悄悄托我轉(zhuǎn)交的,說是“給那姑娘補補身子”。
英姬的手顫抖起來,她盯著那包牛肉干,仿佛那是會爆炸的異物。
“我不能……”她聲音發(fā)緊。
“就說是中國同志送給朝鮮人民的禮物。”我低聲說,“符合規(guī)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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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我,眼中第一次沒有了那種小心翼翼的謹慎,只有赤裸裸的痛苦:“你知道嗎?因為你們團……因為我沒能正確引導(dǎo)同志們的消費觀念,我的年度評級從‘優(yōu)秀’降到了‘合格’。”她吸了吸鼻子,“明年,我弟弟可能上不了大學(xué)了。”
商店廣播突然響起雄壯的進行曲,她像觸電般挺直腰板,迅速將食品藏進柜臺深處。那個柔軟的她消失了,又變回了那個表情精確到度的職業(yè)導(dǎo)游。
“祝中國同志一路平安。”她字正腔圓地說,向我微微鞠躬,然后轉(zhuǎn)身走向另一批剛?cè)刖车挠慰汀K谋秤霸趹K白的日光燈下,單薄得像一張紙,卻又沉重得像是背負著整個廣場上的青銅像。
大巴駛過鴨綠江大橋時,夕陽正把江水染成血色。中國游客們在興奮地分享戰(zhàn)利品:人參、郵票、印著口號的搪瓷杯。王總在計算這趟花了多少錢,李老板在說回去要連吃三天素。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朝鮮方向逐漸模糊的群山。我想起英姬問我的最后一個問題,那是在她調(diào)崗前夜,我們最后一次私下交談時她突然問的:
“在中國……人們可以自己決定請誰吃飯,是嗎?”
當時我點點頭。
她望著窗外平壤罕見的燈火,輕聲說:“那一定很自由吧。”
橋的這頭,燈火通明,霓虹閃爍,城市的喧囂撲面而來。而橋的那頭,夜色正吞噬最后一絲天光,群山沉默,萬籟俱寂。只有我知道,在那片深深的夜色里,有一個二十九歲的女子,她的世界觀曾被一群搶著買單的中國男人徹底顛覆,而為此付出的代價,可能是她弟弟的未來,和她一生中唯一一次接近“外面世界”的機會。
大巴駛?cè)氲|,滿街的烤肉招牌亮得刺眼。我突然明白,對英姬而言,我們那些善意的“搶著買單”,那些無心的“頓頓吃肉”,不是熱情的展示,而是一面殘酷的鏡子,照出了兩個平行世界之間,那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而我們這些過客,在滿足獵奇心、享受差異感的同時,從未真正想過,我們習(xí)以為常的生活碎片,落在鴻溝另一側(cè)時,會如何改變一個仰望者的命運軌跡——不是向上,而是向更深處墜落。
那一晚,丹東的烤肉很香,但我一塊也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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