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84年冬天,長安的北風格外刺骨。奉天城里,逃到此處的唐德宗李適,披著貂裘,卻怎么也暖不起來。城墻外,渾瑊、馬燧等將領還在苦戰;城墻內,這位原本立志“中興”的皇帝,已經開始反復念叨一句話:“再也不能信武人了。”身邊的宦官順勢勸道:“陛下,還是咱們自己人可靠。”這一年之后,大唐的命運,往深淵里猛地滑了一大截。
如果只看前半生,李適并不像一個昏君。他少年顛沛,青年勵志,中年上臺后還搞過一番頗有聲勢的改革,史書上甚至曾用“中興”兩個字來形容他的前期政績。可從涇原兵變開始,他的性情仿佛被擰斷,前后判若兩人。由此往后,藩鎮失控、宦官坐大、百姓凋敝,唐朝這艘曾經世界第一的“巨艦”,在他手中失去了最后一次改道的機會。
有人問:唐朝由盛轉衰,責任當然不能全算在一個皇帝頭上,為何偏偏很多史家,將“大唐由強轉亡”的關鍵節點,扣在唐德宗身上?得從他走過的幾道路口,一樁樁說起。
一、少年驚見盛世破碎,立志做個“好皇帝”
公元742年,李適出生的時候,唐玄宗李隆基正在極盛期,開元年間的榮光尚未退去。那時的長安,燈火通明,胡商云集,萬邦來朝不過是日常景象。以這樣的出身來看,這個皇子本可在錦衣玉食里長到成年,安穩做個閑散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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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轉折發生在他十四歲那年。公元755年,范陽節度使安祿山起兵叛唐,“安史之亂”爆發。不到一年,叛軍兵臨長安,唐玄宗倉皇西逃,楊貴妃馬嵬坡縊死于軍中。年輕的李適,也隨著皇族車隊一路往西,顛沛流離。
那段逃亡,不只是天子的窘迫,更是社會秩序的崩塌。一路所見,是被焚毀的村落,是擠在路邊的乞兒,是路旁無人收斂的尸骨。試想一個十四歲的皇孫,過去聽到的都是“天下太平”“四夷賓服”,眼前卻是這樣的景象,很難不在心里留下一個刺:盛世,原來這么脆弱。
安史之亂從755年一直拖到763年才算結束。這八年里,少年李適跟著皇族,總在戰事和遷徙之間搖擺。戰亂結束后,他被推上“功勞簿”的前排,掛名為“天下兵馬大元帥”,成為平叛的象征人物。公元764年,被立為太子。
表面看,這很風光。可太子之位,一坐就是十五年。直到公元779年,三十四歲的李適才終于登基,是為唐德宗。此時的大唐,已經不是開元盛世那副模樣。藩鎮尾大不掉,宦官插手軍政,財政空虛,百姓剛從戰亂中緩過一口氣。這樣的局面,對一個經歷過“國破家散”的皇帝來說,也是一種刺激——他很清楚,若只是照舊混日子,這個王朝撐不了多久。
有人說,唐德宗登基時的心態,用四個字概括——“雄心勃勃”。他自認見過亂世,懂得危險,希望憑自己一代,把唐朝從泥潭里再拉出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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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興的幻影:改革稅制、壓制宦官,一度看見希望
剛即位那幾年,德宗的確有點“干將”的味道。與其說他一開始是昏君,不如說,他早年的作為,更像一個下定決心要翻盤的“改革派皇帝”。
登基不久,他啟用了一個頗有才名的文臣——楊炎。此人出生于727年,比德宗年長十幾歲,在朝中歷練已久,做事不怯場。史書說他“文藻雄麗,性情豪爽”,但真正讓他名垂史冊的,是在財政制度上的一刀改革。
自隋唐以來,國家一直采用“租庸調制”。說白了,就是按人頭來算:有田交租,有人服役,有戶出調。戰爭之中,大量人口流離失所,戶籍制度名存實亡,可稅賦要求卻并未降低,再疊加地方官吏層層盤剝,底層百姓壓得喘不過氣來。安史之亂之后,很多人寧愿逃亡、隱匿,也不敢按戶入冊。
楊炎給德宗出的主意,叫“兩稅法”。改革的關鍵點有兩個:一是按財產多少而非單純按人丁征稅,土地、房產、商貨統一納入,誰家家底厚,就多出力;二是在時間上做限制,夏秋兩季集中征收,其余時候,不許官吏動不動就“臨時加征”。
更有意思的是,以前那套“租庸調制”,官員和商人基本“在稅外”,楊炎這回是把他們也拉進了征稅范圍。對普通農民來說,這當然是個利好。有人就評價,兩稅法“抑富濟貧”雖不絕對,但多少算是真往百姓那邊傾斜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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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宗對這套改革方案,很給力。楊炎被重用,朝堂上贊同者逐漸占了上風。財政狀況一旦稍有緩解,中央政府的手,才有可能再伸向藩鎮。配合財政改革,德宗還下過一道看似“干脆”的禁令:宦官不得干預政事。
在當時,這句“宦官不得干政”,聽上去頗有點氣魄。自玄宗天寶以后,宦官勢力一路增長,往往握兵權、掌內廷奏報,連皇儲廢立都能插上一手。德宗一開始,是清楚這個毒瘤有多可怕的。
轉型的跡象一度出現:稅制改了,朝廷的錢袋子稍微鼓了一點;皇帝態度強硬,宦官在臺面上被壓了一下;再加上他對部分藩鎮表現出“削權”的意圖,很多士人確實對這位年輕的天子抱過期待。
不過,歷史里最傷人的往往不是徹底黑暗,而是那一閃即逝的亮光。德宗前期搞出的這一點“中興氣象”,很快就被一連串的錯誤決策沖得干干凈凈。
三、削藩失手、兵變驚魂:從改革者變成懷疑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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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由盛轉衰,藩鎮割據是繞不過去的大山。對中央政權來說,要想恢復往日威勢,不動藩鎮的蛋糕,那幾乎是做夢。德宗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在財政稍微好轉之后,他開始動手削藩。
思路看上去不復雜:對那些權力太集中、態度又不太“聽話”的節度使,要么分權,要么換人;對愿意臣服的,就給點好處,讓他們心甘情愿削弱自己的兵權。再加上海外征討、藩鎮之間的制衡,好像可以逐步恢復“天下一盤棋”的局面。
剛開始幾步走得還順。山南節度使梁崇義、成德節度使李惟岳等人先后表示效忠,形式上接受朝廷安排,給了德宗不小的信心。他以為,只要堅持下去,藩鎮問題遲早收拾得住。
問題出在他的“以藩制藩”策略上。打某個節度使,便許諾另外幾個節度使更多地盤、更多好處;戰事結束后,承諾兌現不到位,甚至臨時變卦。久而久之,誰都明白了,朝廷這副牌打得不厚道。
以朱滔等人為代表的四大藩鎮開始聯動叛亂,淮西節度使李希烈也趁機舉兵。多地戰火一起燃起,中央疲于奔命,局面一下子失控。德宗本想通過主動出擊來“整合”藩鎮,結果反把自己逼到了更被動的位置。
更要命的是內部軍隊的反彈。德宗向西北的涇原軍許下厚賞,動員他們參戰,等戰事結束,卻遲遲不兌現,甚至企圖裁減軍隊。公元783年,涇原軍軍士在京城鬧事,隨后發展成全面兵變。太尉朱泚被推出來“自稱秦帝”,叛軍直接打進了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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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的情景,和當年安祿山叛亂時有些相似:守不住都城,皇帝再度倉皇出逃。德宗先逃往奉天,又有大臣勸他再走成都一路,以避鋒芒。這一幕,對他來說,簡直是少年經歷的“二次重演”。
朱泚的叛亂從783年拖到784年,在渾瑊、馬燧等將領的拼死征戰下才終于平定。兵變是壓下去了,但德宗的心理防線,卻是實打實地崩了一大塊。
自此之后,一個非常明顯的變化出現了:他對手握兵權的將領徹底失去信任,對藩鎮更加忌憚,對文臣的批評越來越反感,對宦官卻漸漸另眼相看。在奉天城里那場冷風里的驚魂,成了他性情轉折的分界線。
不少史家提到,涇原兵變后,德宗開始變得“多疑而刻薄”。早年那一點改革者的胸襟,被恐懼一點點吞掉。對軍隊,他只想著如何防范;對藩鎮,只想著如何削弱,卻不再顧及手段的后果;對財政,他從“整飭”轉向“掠奪”。從這一刻往后,大唐不再有真正的“中興希望”。
四、晚年沉溺錢權,宦官坐大,唐朝走向覆滅之路
安史之亂后活下來的皇帝,本來就不容易樂觀。德宗又疊加經歷了涇原兵變,心理的陰影有多重,可想而知。問題在于,他沒有把這種恐懼轉化為更謹慎、更審慎的治理,而是轉向了另一個極端——及時享樂、無底線搜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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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兩稅法”,在他后期被用歪了。改革的初衷,是為了減輕百姓負擔,穩定財政;而到了德宗晚年,稅科愈加繁重,督責愈加嚴苛,地方上的官吏為了完成“任務”,什么辦法都使得出來。白居易《賣炭翁》里那位“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愿天寒”的老翁,其實折射的背景,就是德宗后期的苛捐雜稅和壓榨。
更令人咋舌的是他對貪腐的態度。有史載,監察官陸贄因不愿收受“禮物”,被德宗當面訓斥,說他“不通人情”。一個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居然嫌清官“太不會做人”,不難想象下面的人會如何揣摩上意。
財政上的貪婪,與政治上的依賴宦官,是一根繩上的兩股。早年還喊著“不許宦官干政”的德宗,晚年幾乎把宦官當成自己的“私人工具”。
他需要有人替他看住軍隊,于是把禁軍的實權,交給內侍。節度使再強,進不了宮;宦官雖無軍功,卻天天在他眼前,使喚起來順手。久而久之,神策軍等禁軍完全落在宦官手里,皇帝稍有不安,命令很快可以落實。代價是,這些手握兵權的宦官漸漸成了真正的“護駕者”,也成了皇位更替的“裁決人”。
他還需要大量的錢財來維持宮廷生活和犒賞軍隊,于是干脆發明了一個聞名后世的手段——“宮市”。所謂宮市,就是打著為宮中采買之名,讓宦官帶人到民間“采購”,標價極低,甚至干脆不給錢。商人、手工業者見到內侍,只能賠笑,敢怒而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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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帝眼里,這似乎是個“不花錢就能搞來東西”的聰明辦法;在百姓眼里,則與強盜無異。“宮市”的弊端,中唐文人多有記載,怨聲載道。德宗非但不覺得有問題,反而鼓勵太監“好好干”,還把各種私心藏在這些名目之下。
宦官的權力也由內廷逐步向外擴展。德宗后期,宦官不僅掌握禁軍,還參與宣詔、監軍、理財,甚至插手科舉、選官。內外諸司,很多職位都出現了“內侍監臨”的身影。對文武百官來說,真正要討好的,反而不是尚書、宰相,而是那些出入禁中的“小黃門”。
這樣的格局,一旦形成,就很難再回頭。宦官借著皇帝的信任坐大,而皇帝又離不開他們傳達命令、控制大局,形成了一個相互綁架的結構。等到后世皇帝能力稍差,宦官就有了左右立儲、廢立天子的資本。
德宗在位時間并不短,從779年到805年,整整二十六年。早年那點改革,讓唐朝的氣息略微一振;中期的削藩失敗、兵變驚魂,打爛了他的膽量;晚年的貪婪與昏聵,則像是給這個衰老的王朝澆了一盆冷水,讓本就不太旺盛的火焰更快熄滅。
等到他去世,皇位交到順宗、憲宗等后繼者手里時,唐朝已經走到了一個很尷尬的階段:表面仍然是“天子坐長安,四方共尊”,其實地方藩鎮各行其是,宦官和外廷相互掣肘,皇帝的權威逐漸被分割。
以后的劇情,大體可以概括為三句話:藩鎮反復起兵,宦官屢屢廢立,中央朝廷越來越像一個被掏空的殼。到公元874年,黃巢起義爆發,遍及半個中國。大規模農民軍在黃土高原、江淮之間來回穿梭,沿途州縣或降或破。等黃巢攻入長安,短暫稱帝,唐室已經氣若游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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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能在這片廢墟上撿起機會的人,是朱全忠——后來的朱溫。公元907年,他逼迫唐哀帝禪位,自立為帝,國號梁。名義上的大唐,自此終結。
當然,把唐朝的滅亡全算在德宗一個人頭上,未免簡單粗暴。安史之亂造成的結構性創傷,玄宗晚期的失誤,肅宗、代宗時期對藩鎮、宦官問題的妥協,都在此前埋下了伏筆。只是德宗站在一個關鍵岔路口:既經歷了最慘烈的戰亂,又擁有一段相對穩定的統治時間,還有意愿搞改革,本來是有機會把車往回拽一點的。
他早年確實也這么做了。兩稅法、中樞對宦官的壓制、對藩鎮的主動進取,這些都不能算昏聵。可一場涇原兵變毀掉的,不只是他的信心,還有他對制度和人性的基本判斷。后半生,他像一個被嚇怕的人,只相信手里握得住的東西:金錢、禁軍、身邊那群宦官,而不再愿意信任文臣、信任地方、信任任何不在眼皮底下的人。
大唐由盛而衰,最終走向覆滅,很難說是哪一個瞬間“突然”崩塌的。更多時候,是在一個個錯誤的選擇里,被一點點掏空。李隆基在晚年失察,放縱安祿山、李林甫,造成“安史之亂”;而李適則在見識過戰亂之后,依然走向縱容宦官、壓榨百姓的老路,親手斷掉了大唐最后的硬氣。
對熟悉唐史的人來說,德宗這個名字帶著一種矛盾:前期似乎有可稱道之處,后期又壞得格外徹底。正因為這種反差,他才被不少后人視為“扭轉不開局面、反而加速敗局”的那一位。唐朝這座大廈,先是被安史一戰打出裂縫,靠代宗、德宗前期勉強撐著;到了德宗中后期,這些裂縫被硬生生撕開,再也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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