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研發一款新藥很可能要燒掉 20 億美金。如果一種疾病全世界只有幾個患者,這藥會研發嗎?在傳統的制藥邏輯里:不研發,因為會嚴重虧本。但今天要說的故事,卻徹底打破了這個“規模經濟”的冷血法則。
前兩天我們聊了《自然》雜志(Nature)2025 年七大暖心科學新聞:
被人類捅破的“天”,竟然補上了?|自然雜志七大暖心新聞(2)
今天我們繼續來解讀這一系列新聞中的基因編輯技術。
醫學不再以人數衡量救贖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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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很多人都沒有注意到,現代醫學之所以能實現普惠與進步,其核心前提是“為大量相同的患者制造低成本的藥品”。
開發一款抗生素或降壓藥的成本,往往是幾十億元起步,但是,只要將來會有數以百萬計的患者可以使用它,高昂的研發成本就會被分攤,等到藥品專利過期的時候,甚至可以以每片藥幾分錢的成本制造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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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化制藥生產線
這是現代醫學在大工業時代的基本邏輯,也是讓大多數人看得起病的經濟學基石。
然而,這個邏輯的另一面是極為殘酷的,如果一種疾病,全球的患者加在一起只有幾千人、幾百人,甚至只有幾個人呢?還有醫療機構愿意投入巨資去治愈他們嗎?
在 2025 年之前,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很遺憾,沒有。
雖然每一種罕見病的患者數量都不多,但罕見病的種類極多,現在已經發現的罕見病已經多達 7000 余種,患者總數可能超過 3 億人。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就因為他們不具備規模價值,常常被擋在現代醫學的普惠大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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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的幾項醫學新進展,讓這道封閉多年的大門打開了一道縫隙,它標志著醫學開始嘗試打破這個規模經濟的鐵律。
- 我們首先關注的是亨廷頓舞蹈癥(H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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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死亡之舞”之稱的亨廷頓病,也被稱為“亨廷頓舞蹈癥”
有“死亡之舞”之稱的亨廷頓病,也被稱為“亨廷頓舞蹈癥”,患者從不受控制的舞蹈樣動作到死亡
這是一種典型的單基因顯性遺傳病,致病根源極其明確:患者的 HTT 基因中出現了異常的 CAG 三核苷酸重復擴增。這就像是一段代碼里出現了一串無意義的重復字符,導致合成出的亨廷頓蛋白發生折疊錯誤,最終像毒素一樣緩慢而不可逆地摧毀大腦神經元[1]。
過去幾十年,盡管發病機制很清楚,但藥企們卻望而卻步,因為極少數的患者群體,難以支撐傳統藥品的研發回報。
現在,這些患者的希望來了。一項名叫 AMT-130 的療法成功減緩了亨廷頓病的進展,AMT-130 療法利用一種無害病毒將遺傳物質片段導入受影響的大腦區域。經過三年的隨訪,接受高劑量 AMT-130 治療的 17 名患者的病情進展速度比接受標準治療的患者慢了 75%[2]。
一談到基因醫學,之前的邏輯都是通過改變受損基因,嘗試根治疾病。但AMT-130的技術創新,正是放棄了徹底根治的念頭,把工作重心轉向了對個體更有尊嚴的邊際改進。
哪怕只是讓發病時間推遲 5 年或者10 年,讓認知衰退減慢 30%,對于患者來說,就可能是整個人生可能性的重寫。醫學另辟蹊徑,為弱者提供了有力的支撐。
- 第二個要關注的醫學突破,來自于對慢性肉芽腫病(CGD)的治療。
如果說亨廷頓舞蹈癥展示了醫學的溫情,那么慢性肉芽腫病的突破,則代表了基因編輯邁向了穩態工程化。
慢性肉芽腫病是一種嚴重的原發性免疫缺陷病,由于 NADPH 氧化酶復合體(如 CYBB 基因)存在缺陷,患者的中性粒細胞無法產生活性氧來消滅入侵的病原體。對于這些患者,普通的真菌感染都可能致命[3]。
2025 年的里程碑意義在于,針對慢性肉芽腫病的基因療法正在走出實驗室,轉變為一種類似外科手術的標準化治療方案[4]。
科學家從患者體內提取造血干細胞,在體外利用慢病毒載體或 CRISPR/Cas9 精準修復缺陷基因,再回輸到患者體內。
這一過程沒有什么了不起的黑科技,但讓人欣喜的是,這項療法已經表現出高穩定性、低脫靶率,修復后的細胞能長期穩定工作的特點。
當基因編輯開始像外科手術一樣追求“穩定、可預期、可復制”時,它就真正具備了造福更多個體的工程學底氣。
當患者可以走進醫院接受治療,而不必面對一群科學家的時候,患者的福音就來了。
第三個突破最令人動容。因為一項臨時設計的個性化基因治療方案,拯救了一個嬰兒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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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馬爾杜恩即將接受治療
嬰兒的名字叫KJ·馬爾杜恩(KJ Muldoon),他患有極其罕見的氨甲酰磷酸合成酶1(CPS1)缺乏癥。這是一種尿素循環障礙,血液中的尿素無法被身體排出,就會導致高氨血癥[5]。
KJ 出生的第二天,就已經出現了嗜睡、肌肉僵硬并伴隨著呼吸障礙,高氨血癥還正在給 KJ 的大腦帶來損傷,死亡會在幾天之內降臨[6]。
作為一種罕見病,CPS1 缺乏癥在全球報告的病例只有幾百人。針對這種疾病的治療方案非常有限,即便治療,也有超過 50% 的患兒無法活到成年。
就在 KJ 的父母在痛苦中煎熬,甚至打算放棄治療的時候,希望出現了。費城兒童醫院的醫生同意在 KJ 身上嘗試基因編輯技術。
科學家們通過脂納米顆粒(LNP)靜脈注射的方法,把基因編輯系統通過血液遞送到 KJ 的肝臟。肝細胞會通過胞吞作用自動把基因編輯系統吞進細胞內部,這就完成了修正出錯基因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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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KJ出院啦
在 3 個月的治療期內,小 KJ 完成了 3 次基因編輯治療。在出院時,他的血氨水平已經接近正常指標[7]。
KJ 案例之所以被稱為醫學創舉,并不是因為 CRISPR 或 LNP 這些分子生物學技術有多創新。真正的突破發生在醫學工程的流程創新上。
傳統醫學的基本假設是:一種藥,對應一類病,用于大量患者。
這套體系的關鍵詞是可復制性和規模性。在這種邏輯下,KJ 這種針對單一患者、單一突變的定制方案是某種意義上的“非法結構”。在過去,任何藥物想要進入臨床,必須經過長達十年的三期臨床試驗,通過統計平均來控制風險。
但醫學界在 2025 年完成了一次流程層面的極限逾越:
科學家鎖定了 KJ 獨特的基因突變位置后,沒有走傳統藥企的工業流程,而是直接在實驗室里為這個孩子定制設計了醫療方案。
這種從發現靶點到分子設計再到生產給藥的過程,在極短的時間里走完。連 FDA 的審批也在一周時間就得以完成[8]。這意味著醫學工程第一次在時間維度上,追平了單個生命的死亡倒計時。
這是一種范式級的轉變。這一醫療實踐讓醫學界接受了一套全新的邏輯:在面對必死且無替代方案的個體時,這種緊急拯救,就是最高的人道。
從亨廷頓舞蹈癥的少數群體的誠實治療,到基因編輯的手術化與標準化,再到醫學在流程上對唯一生命的拯救,我們看到了一條清晰的進化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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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基因編輯技術變強了,而是人類文明的邏輯發生了進化。現代醫學在維持規模化普惠的同時,允許科研體系通過極致的靈活性,去關懷那些被工業化邏輯拋棄的微小個體。而那個微小個體很有可能就是你、我,或者你、我的后代。
文明的下限又被提高了一點點,就是這一點點的提高,溫暖了我們的心。
PS:汪詰老師即將上映的科普電影《尋秘自然:生命密碼》,講述了自達爾文時代至今,人類對遺傳物質與生命本質認知不斷深化的歷程。
首映日期:3 月 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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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https://zh.wikipedia.org/wiki/%E4%BA%A8%E5%BB%B7%E9%A0%93%E7%97%85
[2]https://uimsapress.org/medical-breakthroughs-in-2025-globally-and-in-nigeria/
[3]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85%A2%E6%80%A7%E8%82%89%E8%8A%BD%E8%85%AB%E7%97%85
[4]https://pubmed.ncbi.nlm.nih.gov/40796771/
[5]https://www.futura-sciences.com/en/world-first-baby-with-rare-disease-gets-personalized-gene-editing-treatment_22878/
[6]https://almanac.upenn.edu/articles/medical-miracles-at-penn-medicine-breakthrough-with-customized-crispr-treatment-for-patient-with-cps1
[7]https://abcnews.go.com/GMA/Wellness/baby-saved-gene-editing-therapy-takes-1-st/story?id=128515109
[8]https://www.genengnews.com/insights/trends-for-2026/seven-biopharma-trends-to-watch-in-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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