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就這么定了，咱們以后AA制！"我把早已準備好的記賬本重重地拍在餐桌上，聲音大得連廚房里的碗碟都似乎跟著顫了三顫。
老頭子張了張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一臉錯愕。他那副表情，就像是突然被人當頭澆了一盆涼水，又驚又懵。
"你、你說啥？AA制？"他結結巴巴地問，眼睛瞪得像銅鈴。
我冷哼一聲，一邊整理著手里的小賬本，一邊斜眼看他："沒錯，就是AA制！你掙你的錢，我掙我的錢，各管各的，互不拖欠。房子的水電煤氣一人一半，柴米油鹽一人一半，連吃飯都一人一半！"
這個念頭已經在我心里盤旋了很久。自從去年退休后，老頭子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成天跟老伴計較錢，買個菜也得問價，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老頭子叫陳大山，今年六十有五，我比他小三歲。我們結婚四十年，一路風風雨雨，養大兩個兒女，如今都各自成家立業，留下我倆相依為命。原以為退休后能過些舒心日子，誰知老頭子越來越摳，連買雙襪子都要糾結半天，氣得我牙根直癢癢。
"老陳，你不是總嫌我亂花錢嗎？現在好了，AA制，咱倆井水不犯河水，看你還有啥好抱怨的！"我把賬本推到他面前，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始實施我的"AA計劃"。
"老陳，起床了！"我喊了一聲，自顧自地去廚房忙活。鍋里的稀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我熟練地切了幾片咸菜，又煎了兩個荷包蛋。
老頭子睡眼惺忪地走進來，習慣性地坐到餐桌前，伸手就要去拿碗。
"等等！"我抬手阻止，"先說清楚，今天早飯我做的，材料費加工時費，一共十五塊。你吃不吃？"
老頭子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啥？吃個早飯還要錢？"
"那當然，"我理直氣壯地說，"我買菜花錢，做飯費時間費力氣，憑啥給你白干白吃？從今天開始，咱們家明碼標價。你要吃我做的飯，就得付錢；你要是不想付錢，廚房在那兒，自個兒做去！"
老頭子氣得胡子一翹一翹的，但最終還是從口袋里掏出錢來，砰地一聲拍在桌子上："吃！怎么不吃？我倒要看看，這AA制能堅持幾天！"
接下來的日子，家里像是開了一家小飯館。我做飯，老頭子付錢；他想看電視，得付我一半的電費；他洗澡用的熱水，也得算錢。我甚至在冰箱上貼了張便條，詳細列出了各種家務和服務的"收費標準"。
第三天晚上，老頭子回來得晚了些。推開門，就聞到一股香味。我正在廚房里忙活，鍋里燉著他最愛吃的紅燒肉。
"今晚做了你愛吃的，"我頭也不回地說，"二十五塊，要吃不？"
老頭子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鍋紅燒肉，香氣四溢，肉塊油亮，色澤誘人。他那表情，像極了被關在糖果店門外的小孩子。
"吃！"他干脆地掏出錢來，"你這紅燒肉，我吃了四十年，少一頓都不行！"
我心里暗暗好笑，臉上卻不動聲色。要知道，這紅燒肉可是他的命門，每次我們吵架，只要我做上這一道，他準保乖乖投降。
到了第七天，老頭子開始學著自己下廚。那場面，簡直慘不忍睹。米飯夾生，菜要么太咸要么太淡，廚房里亂七八糟，鍋碗瓢盆撒了一地。
"老馬，你看我做的怎么樣？"他端著一盤焦黑的炒青菜，一臉期待。
我瞥了一眼那盤"黑暗料理"，冷冷地說："你自己做的你自己吃，別指望我給你收拾爛攤子。"
老頭子的表情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他默默地坐下來，硬著頭皮吃了幾口自己做的菜，然后悄悄地倒進了垃圾桶。
到了第十天，老頭子開始頻繁到樓下小食堂吃飯。每次回來，都一臉不滿足："那飯菜哪有你做的香啊，又貴還不合口味。"
我只當沒聽見，繼續我的"收費"生活。每天早上，我都會做好豐盛的早餐，香氣四溢地飄滿整個屋子。老頭子坐在餐桌前，眼巴巴地看著，最后還是乖乖掏錢。
"老馬，咱們商量個事唄，"第十二天，老頭子終于憋不住了，"這AA制能不能改改？我這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怎么改？"我挑眉看他，"你不是最愛計較錢嗎？現在好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多好！"
老頭子搓著手，一臉為難："這、這不是計較錢的問題啊。你說咱們過了大半輩子，現在搞得跟住旅館似的，怪別扭的..."
我繼續低頭擇菜，假裝沒聽見他的話。
第十五天的傍晚，外面下起了大雨。老頭子從外面回來，渾身濕透，狼狽不堪。我本想說他幾句，但看他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老馬，我認輸了..."他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和認輸，"這十幾天我算是明白了，家不是旅館，老伴也不是服務員。你做的飯菜香，是因為有感情在里面；咱們住一塊過日子，不是為了計較錢，是為了相互照顧，共同生活。"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一看，是一對銀手鐲，樸素卻精致。
"前兩天我路過首飾店，看見這個，就想著給你買來賠罪。這些年來，是我太摳了，總是斤斤計較，忘了咱倆同甘共苦的初心。"
我看著那對手鐲，心里的堅冰一點點融化。這個倔老頭子，終于開竅了。
"以后咱家的錢，還是你管著吧，"他真誠地說，"我這人粗心大意，哪有你精打細算。我保證再也不干涉你花錢了，你想買啥就買啥，只要別把咱倆餓死就行！"
我忍不住笑了，拿起桌上的賬本，撕成了碎片："行啦，知道錯了就好。以后咱還是老樣子過日子，你管掙錢，我管花錢，誰也別跟誰計較。"
老頭子一把將我摟在懷里："這才對嘛！我這十幾天啊，吃不好睡不香，連小區下棋的老伙計們都笑話我。說我陳大山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嘗到花錢買老伴飯吃的滋味！"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心里暖融融的。有些事情，不是用金錢能衡量的。家的溫暖，老伴的關愛，這些才是真正的財富。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屋內飄著飯菜的香氣。老頭子笑呵呵地幫我擺碗筷，那熟悉的家常氣息又回來了。
生活就是這樣，有時候需要一場小小的"革命"，才能讓人珍惜原本擁有的平凡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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