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海上開火

文︱陸棄

當地時間2月9日，美軍南方司令部發布聲明稱，其在太平洋東部對一艘被指為“販毒船”的目標實施了“致命打擊”，造成船上兩人死亡、一人生還。美方表示，該船由“被認定的恐怖組織”運營，正沿已知毒品走私路線航行。與此同時，美軍公布了一段僅11秒的視頻，畫面中目標船只在海上被擊中并發生爆炸。至此，關于這次行動的公開信息基本告一段落，而真正的疑問才剛剛開始浮出水面。

這并不是一次孤立事件。自去年9月以來，美軍已在加勒比海和東太平洋多次對所謂“販毒船”實施打擊，并在11月正式啟動名為“南方之矛”的軍事行動。從官方表述來看，這是一項針對毒品走私與恐怖組織融合趨勢的安全行動，目標明確、邏輯自洽。然而，當反毒行動不再以攔截、登檢、逮捕為主要手段，而是直接以軍事火力終結目標，其性質就已經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問題首先出現在“執法”與“作戰”的界線上。毒品走私無疑是跨國犯罪，但傳統意義上的反毒行動，核心在于司法程序的延伸與國際合作的配合。即便是在高風險海域，執法邏輯也強調比例原則和可追溯責任。而“致命打擊”這一措辭，本身就屬于軍事語境，它意味著目標被視為敵對力量，而非犯罪嫌疑人。當這一語言被用于反毒行動時，等同于默認了一種前提：某些人可以在未經審判的情況下被直接消滅。

更值得警惕的是，美方在此次行動中再次沒有公布任何可供外界核查的證據。船只被指為“販毒船”，人員被稱作“毒品恐怖分子”，依據卻僅限于“有情報顯示”“被認定”。這種單向度的信息發布，構成了一種典型的權力敘事：結論先行，過程缺席。短期內，這或許有助于行動效率，但從長期看，卻在持續削弱規則的公信力。

公海并非法外之地，卻也不是任何國家可以隨意使用武力的空間。國際海洋法體系之所以強調克制，是因為一旦強國在公海行使不受約束的致命權力，弱國將失去安全感，規則將被力量取代。美軍此次行動發生在太平洋東部，并未說明是否得到沿岸國家授權，也未提及多邊機制的參與，這種單邊行動模式，本身就會引發對主權與合法性的深層疑慮。

“恐怖組織”這一標簽的使用，同樣耐人尋味。恐怖主義的界定高度政治化，一旦認定權完全掌握在單一國家手中，它就可能從法律概念滑向工具化標簽。今天是毒販，明天是否會是被視為“潛在威脅”的其他行為體？當標簽足以觸發致命打擊，真正需要被審視的，反而不再是目標本身，而是認定機制的邊界。

從現實效果看，軍事化反毒的成果同樣存疑。毒品貿易之所以屢禁不止，并不取決于幾艘船的存亡，而在于背后的經濟利益結構、地方治理困境以及需求市場的長期存在。以爆炸和死亡作為解決方案，更多是一種象征性的展示，而非結構性的改變。它或許能夠制造震懾，卻難以切斷網絡，反而可能在當地制造新的不穩定因素。

此外，行動的政治外溢效應不容忽視。拉美和太平洋沿岸國家長期對美軍在本地區的安全行動保持復雜心態。一方面依賴其能力，另一方面又對其單邊性保持警惕。頻繁的致命打擊，可能在無形中強化“安全殖民”的印象，使合作基礎更加脆弱。安全若無法建立在信任之上，最終只會轉化為對抗。

這次行動中，唯一的幸存者幾乎沒有出現在敘事中。他的身份、證詞、命運，均未被提及。但正是這個幸存者的存在，提醒外界：這并不是抽象的“目標清除”，而是具體而真實的生命事件。兩條生命的終結，被迅速壓縮進一則簡短通報，而圍繞他們是否構成即時威脅、是否存在其他處置可能，卻被留在了沉默中。

當反毒行動越來越像戰爭，當執法語言逐漸被軍事術語取代，一個更大的問題正在浮現：國際社會是否正在默許一種新的常態，即在某些海域、某些名義之下，致命武力可以被輕易啟用而無需充分說明。規則一旦在沉默中后退，就很難再回到原位。真正值得警惕的，或許不是這一次爆炸，而是人們是否正在習慣這樣的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