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荒謬的歷史事件,是我在一篇名為《尋找蔣如毛》的文章里看到的,這篇文章發表在1988年8月25日的上海《新民晚報》上。
文章的作者是金大陸,現在的身份是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1949年12月出生的金大陸與共和國同齡,是第一代“生在紅旗下,長在紅旗下”的新中國少年兒童。
金大陸還是個老三屆,有過十年的上山下鄉的經歷,后來有機會念了大學,畢業以后長期從事當代中國經濟史、社會史的研究,著有《世運與命運——老三屇人的生存和發展》等專著。
金大陸的這篇短文《尋找蔣如毛》,回憶了自己在那個特殊年代的歷史時期經歷的一個非常荒謬的事件,看罷讓人唏噓不已,不知金大陸筆下這個叫“蔣如毛”的同學現在是否還在世,他后面的人生經歷又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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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金大陸《尋找蔣如毛》的全文:
1966年10月,上海街頭已到處可見北京紅衛兵了,各大中學校的“紅五類”代表也已一批批地赴京受閱。我們這般非“紅五類”子女當然沒有資格,因為據說從南京過浦口北上要檢查三個證明:成份證明、紅衛兵證明和學校“文革”聯席會議證明。但我生性好奇,總是想出去感受一番,于是和幾個同學一起從松江站上車,當天傍晚到達杭州。
我們被安排在浙大附中住宿。不知什么原因,學校那天斷電,整個大樓顯得陰沉。吃完飯,我們躺在地鋪上休息,心中有歡喜也是擔憂。
突然,走廊里響起一陣急促而嘈雜的聲音。緊接著,房門被踢開了,幾支大號手電沖著我們直照,領頭的紅衛兵(顯然也是北京的)大聲吼著:“是不是上海的?”我們說:“是。”“是不是汽車技校?"我們說:“不是。""這里有沒有蔣如毛?”我們無言以對。
“走,上樓去,”那領頭一揮手,滿屋子的人呼啦啦地擁出去了。他們就這樣,一間不漏地尋找上海人,尋找著蔣如毛,情緒非常激動,像是準備決斗一樣。我們不知發生了什么,緊張地跟在后面。
在三樓一間房里,他們終于找到了蔣如毛,幾支雪亮的手電一齊照射著,場面很是恐怖,我看清了蔣如毛,小小的個頭,尖尖的頭,尖尖的嘴和鼻子,他嚇暈了,縮成一團,躲在角落里。他的幾個同學在驚慌中護衛著他。一個個子稍高的在幫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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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隱隱約約地聽見什么“紅衛兵外圍組織”“表現還好”之類。“他的名字反動透頂,罪該萬死”那領頭的紅衛兵語音未落,幾只胳膊就把蔣如毛拽出來了,接著就是一陣噼里啪啦的耳光。
“要文斗,不要武斗”,那領頭的紅衛兵顯得很威武,打他的人住手了。“把他揪出來批斗”,于是蔣如毛被眾人推擁著站上了高臺,低下了頭。“什么成分?”"小業主。”"為什么叫蔣如毛?”蔣如毛囁嚅著說:“我生出來時,很小,像小貓,就起名叫蔣如貓。后來讀書了,人家說不好聽,就改成蔣如毛了。”“你這個名字非常反動,你知道嗎?”蔣如毛點點頭。
在場的許多紅衛兵、非紅衛兵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都吃驚和氣憤,叫喊聲、口號聲連成一片。我站在一旁感到有點害怕(因為我的名字也曾被人議論過,說“金”是“進”音,金大陸就是進攻大陸,我為此事問過母親,母親說,你出生時,正好全國解放,取“金色大陸”之意,如果有人議論,就改名吧),同時也很可憐蔣如毛。
“現在進行批判”,那領頭的紅衛兵一揮手,七八個人跳上高臺,指手畫腳地“聲討"起來。我大概聽懂了,“如毛"是“多如牛毛”之意,蔣指蔣家王朝,蔣如毛是指蔣家王朝的人多如牛毛。還有,這個名字更污蔑了偉大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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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個小個子紅衛兵,不顧一切地沖上高臺,滿臉漲得通紅,操著一口濃重的南京音,大聲喊著:“以后不許姓蔣,姓蔣的統統改成姓毛。”
我暗自慶幸,還好沒有姓蔣。突然,又一個聲音在頭頂上炸開。“上海的統統報成分",挨到我了,我非常鎮定地說:“教師。”可我的心卻在怦怦直跳,我真害怕我的同學中會有一個人突然地說:不,他家有問題。可我的同學沒有一個吱聲的。
第二天早晨,我們在浙大附中校門口看見兩張布告,一張是勒令蔣如毛回上海,不準外出串聯。一張是蔣如毛的改名聲明,他將名字改成“毛向東"。
幾天后,我們離開杭州,在南昌向塘車站轉車,突然我在擁擠的人流中看見了蔣如毛,我沒有和他打招呼,反正我知道他沒有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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