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愛你,我何必在黑暗降臨前,拼命記下你最愛的色彩。” 后來我才知道,沈念說這句話時,眼底的光已經開始熄滅,而我,卻被自卑和猜忌蒙住了雙眼,錯把她的犧牲,當成了背叛。
民政局大門落鎖的聲音,在那個深秋的黃昏里,刺耳得像是一把鈍刀,反復切割著我的心。我坐在冰冷的臺階上,盯著遠處漸次亮起的路燈,光暈模糊成一片,像一場荒誕又刺眼的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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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亮了又熄,熄了又亮,現在是晚上七點二十七分。距離我和沈念約好的登記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個小時。我沒有再按下撥號鍵——那是我準備打的第102個電話,從下午三點開始,沈念的手機就始終處于關機狀態。
她是藥業集團的行政經理,習慣了精準掌控每一分每一秒,連遲到五分鐘都會提前報備。這樣毫無征兆的失聯,在我看來,只有一種解釋:她不想來,或者說,沈家終于給她指派了更“高貴”的歸宿,徹底放棄了我這個守著破博物館、負債累累的窮小子。
我站起身,用力拍掉褲子上的灰塵,晚風裹挾著寒意,鉆進我這身老舊的西裝里。這西裝是父親留下的,袖口早已發白,邊角也有些磨損,但為了今天,我提前三天就熨燙得平整如新,我以為,這樣就能配得上光芒萬丈的她,就能給這場三年的愛戀,一個體面的開始。
可現在,身上的折痕像是某種無聲的諷刺,提醒著我與生俱來的卑微。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腦子里揮之不去的,是江勛那張得意又刻薄的臉,還有他下午發來的那條短信:“江誠,別等了。200萬的博物館債務和沈家的養女身份,沈念選了后者。在這個圈子里,沒有人會為了理想去跳火坑。”
江勛是我的親哥哥,也是我父親留下那間私人博物館最大的債主。他眼里只有利益,早就想把那間承載著我所有念想、也是我唯一能感知到父親存在的博物館,拆了建成私人會所。而沈念,曾經摟著我的脖子,在我耳邊輕聲說:“江誠,你只管修你的殘卷,守你的博物館,外面的風雨我來擋。”
那時我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苦丁茶香味,以為自己終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以為就算全世界都拋棄我,她也會一直陪著我。可我忘了,她是沈家的養女,從小寄人籬下,是最懂得權衡利弊、最擅長在夾縫中生存的人。我忘了,在金錢和門第面前,愛情或許真的不堪一擊。
回到那間租來的老破小,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沒有一絲煙火氣。我沒有開燈,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只是反手拉開了玄關那個黑色的行李箱。滾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尖叫,像極了我和她之間,那段早已千瘡百孔、終究要斷裂的關系。
我開始機械地往箱子里塞東西,襯衫、毛衣,還有那個她去年生日買給我的柚子味香薰。我盯著那個空了一半的香薰瓶,看了整整三分鐘——那是我們搬進來第一天,她特意買的,說這屋子里霉味太重,柚子香能驅散陰霾。
我自嘲地笑了笑,笑聲在空曠的屋子里回蕩,滿是悲涼。手一揚,香薰瓶連同里面殘留的香膏,一起被我丟進了角落的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輕響。有些腐爛的味道,是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住的;就像我和她之間,那道由金錢、門第和猜忌筑成的鴻溝,永遠無法逾越。
我想起十歲那年,父親為了保住那些發霉的古籍,整天躲在書房里,不問世事;母親在外面為了館里的水電費、維修費,受盡了白眼和委屈。最后母親走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雨后的傍晚,她什么都沒帶,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江誠,別學你爸,守著死物過一輩子,沒出息。”
我曾經發誓,絕不會活成父親的樣子,絕不會讓自己愛的人,跟著我受委屈。可結果,我不僅沒能守住父親留下的博物館,連我最愛的人,也終究選擇了離開,把我一個人,丟在了民政局門口,丟在了這片黑暗里。
我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冰冷的自來水沖刷著雙手,我用力地搓洗著,一遍又一遍。這是我修復古籍留下的職業病,也是我情緒崩潰時,唯一的發泄方式。手背很快被搓得泛起細小的裂口,紅通通的一片,滲出血絲,可我卻感覺不到疼——心里的疼,早已蓋過了所有的生理疼痛。
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眼周布滿了紅血絲,眼神空洞又疲憊,那是憤怒、不甘和絕望,在我眼里燒出的火。沈念,如果你想走,大可以直說,為什么要選在今天?為什么要在這個我最需要儀式感、最需要確認安全感的時刻,把我一個人丟在原地,看一場無人陪伴的夕陽?
凌晨兩點,我拎起裝滿東西的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三年的地方。這里裝滿了我和她的回憶,有歡笑,有溫暖,可現在,只剩下無盡的冰冷和荒蕪。玄關處掛著兩串鑰匙,一串是我的,一串是她的,緊緊靠在一起,像是還在訴說著曾經的親密。
我摘下自己的那一串,輕輕放在鞋柜上。那個鞋柜,還是她親手組裝的,有一顆螺絲沒擰緊,每次放鑰匙都會發出“咯噔”的聲音,她總說要修,卻一直沒來得及。而現在,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推開門,樓道里的感應燈因為年久失修,亮得有些遲鈍,光線昏暗又微弱。我拖著沉重的行李箱,剛跨出門檻,腳尖就撞到了一個冰涼又柔軟的東西。低頭一看,一個蜷縮成一團的影子,正靠著斑駁的墻壁,坐在我家門口的走廊邊上。
我的心猛地漏掉了一拍,行李箱的拉桿脫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打破了樓道里的死寂。“沈念?”我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在這個幽暗的、充滿霉味的樓道里,聽起來像個迷路的孩子,滿是無助。
那個影子動了動,緩緩抬起頭。在昏暗的感應燈光下,我看到了一張慘白如紙的臉,毫無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還有一雙紅腫得有些詭異的眼睛——那不是普通的哭腫,雙眼布滿了極其密集的、深紫色的血絲,眼球邊緣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充血狀態,眼眶周圍的皮膚因為過度紅腫而變得透亮,像是一個被吹到極限的紅氣球,隨時都會破裂。
她看著我,眼神渙散,似乎無法聚焦,瞳孔微微放大,焦灼地在空氣中尋找著什么。“江誠……是你嗎?”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破碎的顆粒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的。
我心底積壓了十幾個小時的怒火,在看到她這幅模樣的瞬間,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驚懼和心疼。我沖上去想要扶起她,卻在靠近的瞬間,聞到了一股濃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那不是她平常用慣的苦丁茶香味,而是一種刺鼻的化學制劑味,像是高濃度的酒精混雜著工業福爾馬林,熏得我眼眶發酸,幾乎喘不過氣。
“我……我看不清了。”她伸出手,在空氣里胡亂抓了一下,指尖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最后終于摸到了我的衣袖,死死攥住,用力到指關節泛出死灰般的白色,仿佛我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江誠,我摸不到鎖孔……我怕你不在家,也怕你在家……”她越說越快,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眼眶里重新蓄滿了淚水,那些淚水順著紅腫的眼皮滑下來,落到她濕透的長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那痕跡里,還夾雜著淡淡的褐色,像是干涸的血跡。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語氣急切又心疼:“什么叫看不清了?沈念,你看著我!你到底去哪兒了?你告訴我!”作為一個出身醫藥世家、常年接觸各類藥劑的古籍修復師,我太清楚這種化學制劑味,太清楚“看不清”背后,可能隱藏著怎樣可怕的后果。
她像是被我的吼聲驚到了,身體瑟縮了一下,緩緩開口,斷斷續續地訴說著真相:“我去了江勛的公司……他說明天就是博物館的最后抵押期,如果不簽協議,他就直接強拆……他說沈家有一種新藥需要人體耐受力測試,只要我去做受試者,那200萬的債務就一筆勾銷……”
我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向了頭頂,一股巨大的憤怒和悔恨瞬間將我淹沒。我嘶吼出聲:“你瘋了?!就為了那一間破房子,你連命都不要了?江勛那種畜生的話你也信?!”我太清楚沈家的“人體耐受力測試”意味著什么,尤其是針對神經系統的藥物,為了獲取最真實的感官反應,往往要在極其苛刻的生理條件下,逼迫受試者達到極限,那根本就是拿活人當數據的絞肉機。
“他沒騙我……”沈念虛弱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在紅腫雙眼的襯托下,顯得極其凄慘,“他當面把借據燒了,還錄了音……我拿到了,江誠,你爸爸留下的東西,保住了。”她顫抖著從懷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被雨水泡爛了,邊緣有些發黑,上面還沾著淡淡的血跡。
她像是守護著什么圣物一般,緊緊把紙袋貼在胸口,此時遞給我時,指縫里全是褐色的藥液痕跡。我顫著手打開袋子,最上面的一頁,赫然印著醒目的紅色印章:《LX-04號新型化感藥劑人體耐受力測試(終期)協議》。
協議的受試項目一欄,清晰地寫著:視神經強刺激耐受性。而在風險提示欄里,有一行加粗的紅字,刺得我眼睛生疼:“受試后,視神經會出現不可逆的纖維化萎縮,有70%的概率導致終身色覺喪失。”
色覺喪失。我瞬間僵住,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砸在那些冰冷的、寫滿數據的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水漬。沈念最愛的就是畫畫,她曾經說,要親手修復博物館里那幅褪色的古畫,要把全世界的色彩,都畫給我看。她是沈家最有靈氣的畫師,她的眼里,曾裝得下整個世界的明媚與溫柔。
“沈念,你看著我……我是什么顏色?”我的聲音哽咽著,幾乎說不完整一句話。她低著頭,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江誠,對不起……我下午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路燈突然在我眼里炸開了,到處都是白茫茫的……我打不到車,也看不到紅綠燈,我只能在路邊蹲著等,等眼睛能稍微看清一點影子,我就拼命往家跑,可我還是找不到鎖孔……”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揉皺的小本子,那是民政局發的婚姻登記指南,上面印著大紅的喜字,如今卻被揉得不成樣子,還沾著污漬。“江誠,我是不是把我們的登記搞砸了?你是不是……要把我丟在這里了?”
我看著腳邊那個張著嘴的行李箱,看著里面被我親手扔掉的香薰和衣服,再看著面前這個為了守護我的理想、甘愿把自己推進黑暗里的女人,那種劇烈的、要把靈魂撕裂的負罪感,在那一刻將我徹底淹沒。我跪在她面前,緊緊抱住她,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她的頭發。
“對不起,沈念,對不起……是我錯了,是我不該猜忌你,不該放棄你……”我一遍又一遍地道歉,語無倫次,“我們領證,現在就去領證,不管你能不能看見顏色,不管以后有多難,我都陪著你,再也不分開。”
我連夜帶沈念去了醫院,急診室的燈光慘白得讓人絕望。醫生翻開沈念的眼皮,仔細檢查后,無奈地搖了搖頭:“藥劑濃度太高,視神經損傷已經造成,不可逆了。現在的技術,只能保住她的視力不再惡化,但色覺喪失,是肯定的。”
江勛后來找上門來,穿著挺拔的西裝,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還丟來一張銀行卡,說是沈念的試藥酬勞,卻被我一拳打翻在地。我告訴他,我會還清所有債務,也會護好沈念,從今往后,我們兄弟倆,恩斷義絕。
三天后,我們再次走進了民政局。大廳里人頭攢動,歡笑聲此起彼伏,當那兩本紅得刺眼的結婚證遞到我們手上時,我看到沈念下意識地用指尖去撫摸封面的質感——她看不見顏色,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溫度,感受到我掌心的溫柔。
回到出租屋,我當著她的面,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重新掛回衣柜,又撿起了垃圾桶里那個柚子味的香薰,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凈,點燃。清新的柚子香在狹小的房間里漸漸彌漫,一點點覆蓋了她身上殘留的刺鼻藥味。
沈念聞到了香味,循著味道,慢慢摸索著走過來,把頭靠在我的胸口,輕聲問:“江誠,這個味道……是金色的嗎?”我摟緊了她,在這個于她而言只有黑白的世界里,我看到了從未有過的光。
“不,沈念,”我貼著她的額頭,聲音前所未有的堅定,“它是我們的顏色,是往后余生,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滿溫暖和希望的顏色。”
我終于明白,真正的愛,從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而是默默的犧牲與守護。她用雙眼,換回了我的理想;而我,會用余生,陪她走出黑暗,把世間所有的色彩,都講給她聽。至少現在,我沒有變成我父親,她也沒有變成我母親,我們守住了彼此,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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