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播歷史正劇《太平年》第10集,以后晉石重貴屈辱忍受“牽羊禮”的影視形象,給觀眾以強烈的國破家亡的視覺沖擊。
在影視畫面中,我們看到昔日穿金戴玉的皇帝,如今只能身著平民所穿的單薄麻布袍,赤裸雙足,凄凄哀哀跪在大漠風沙之中,腰間竟然系有粗繩,在粗繩的另一端,還拴著一只同樣哀哀悲鳴的小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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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羊禮
在石重貴的身后,烏泱泱跪了一地身著官服的文武百官。
這個場面,正是石重貴帶著滿朝文武百官向契丹王耶律德光跪地投降行牽羊禮的讓人心碎的歷史畫面。
當身騎高馬,高高在上的耶律德光,向跪在黃昏塵埃里的石重貴,輕蔑睥睨之后,又將身上的一件外袍擲于馬下,向石重貴高聲道:
“南人不耐寒,此袍與你遮風。”
石重貴聞言,立即伏地爬行至外袍處,雙手高捧袍子,再次卑躬屈膝伏,對著耶律德光自稱“孫男”,復叩首道:
“罪臣惶恐無地,銘感五內。”
此時,石重貴身后被繩子拖曳的小羊羔發出悲傷的哀啼,石重貴和身后跪了一地的眾大臣的心,也跟著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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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重貴
每個人的心,都在滴血。
至此,牽羊禮對于一個跪降的皇帝身心的侮辱,終于到達了極點,于觀眾們而言,此時受到的視覺沖擊和情感共鳴,也達到了極點。
需要指出的是,這是電視劇里呈現的歷史上著名的“牽羊禮”屈辱場景,雖然引人共鳴,給人視覺強有力沖擊,卻和真實歷史上的“牽羊禮”出入很大。
1、敢費牽羊之禮
真實歷史上的“牽羊禮”,比電視劇里呈現的屈辱還要多上很多倍,且宮廷女眷、王公大臣,無一可以幸免,絕不單單是皇帝一人遭受此禮。
看電視劇,我們會直覺認為,“牽羊禮”是出自契丹、女真這樣的游牧民族陋習,因為他們自小以牛羊相伴,又以牛羊作為財富多寡衡量的標準,因此,自然而然,他們會想到以“牽羊禮”這種獨特的受降儀式,接受他人對自己徹底的臣服。
然而,實際上,“牽羊禮”最初并不是來源于游牧民族。
據《左傳》記載,周武王克殷商之后,微子就曾對武王行“牽羊禮”:
“肉袒面縛,左牽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
這里的微子“左牽羊,右把茅”,實際上的意思就是告訴武王,他要把土地和人民如同牛羊一般,獻給勝利者,而“肉袒面縛”、“膝行”,則當然是指對勝利者絕對的臣服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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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王
早期微子對武王行的這個“牽羊禮”,如果一定要說有羞辱意味,至少不是那么濃厚,主要還是跪降者以行動表明自己的一個態度。
這個記載,在《史記·宋微子世家》中,也有類似記述,是可信的。
需要指出的是,因為《左傳》、《史記》在中國古代巨大的文化影響力,后來,牽羊之禮這個典故,也就流傳開來。
在著名的靖康之恥歷史事件中,宋欽宗趙恒在《宋主降表》中,就曾對金國統治者表示自己要:
“背恩致討,遠煩汗馬之勞;請命哀求,敢費牽羊之禮。”
此時的宋欽宗還不知道,就是自己寫下的這短短一行文字,最終讓北宋的君臣女眷,遭受了極大的身心摧殘,很多人因此不堪受辱,自盡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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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欽宗趙恒
罪魁禍首全在“牽羊之禮”這血淚交迸的四個字的用典里。
在金人看來,既然你宋朝的皇帝都說了要行“牽羊之禮”,那自然要賣你個面子,給你個表現的機會。
可是,金人的“牽羊之禮”,可不是《左傳》里的那個中規中矩的“左牽羊,右把茅”的“牽羊之禮”。
金人的“牽羊之禮”,是吸收了漢文化的部分做法后的改良后的“牽羊之禮”,對跪降者的身心極具屈辱摧殘力。
2、披羊裘如犬彘
宋徽宗宣和七年冬,金人兵分兩路,大舉進攻宋朝。完顏宗翰率西路軍包圍太原;完顏宗望率東路軍渡黃河,陳兵開封。
此時,惶恐無主、膽小怕事的宋徽宗,急匆匆將皇位傳給了兒子宋欽宗,自己急忙忙逃往東南。
宋欽宗接過老爹的爛攤子,自然也是一籌莫展,于是,匆匆忙忙就和金人議和,情愿割讓中山、河間、太原三大重鎮給金人,以換取金人退兵。
誰知三鎮民眾強烈反對,朝廷主戰派也一再堅持,騎虎難下的宋欽宗,被民意裹挾著,不得不宣布拒絕割讓。
這之后,在這一年的八月間,金人再次南下。九月,太原城被攻克。十二月,開封城也落入金人之手。
先前被民意裹挾,拒絕割讓三鎮的宋欽宗,不得不向金人誠惶誠恐地雙手奉上降表。
在降表里,宋欽宗極其卑微地說了一句最終讓北宋君臣宮眷蒙受奇恥大辱的話:
“背恩致討,遠煩汗馬之勞;請命哀求,敢費牽羊之禮。”
靖康二年二月,金人廢宋徽宗、宋欽宗為庶人。五月,金人擄掠宋徽宗、宋欽宗和皇室宗親以及妃嬪宮女、樂師畫師和大量書籍珍寶,隨軍北上。
這就是靖康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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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之變
當北風呼嘯而至,當凜然寒意在陣陣北雁南飛的悲鳴聲中如期而至的時候,人們看到,在崎嶇的連綿無盡頭的山道上,隊伍整齊地行走著一群身著鎧甲的金兵,在隊伍的中央,緩慢行走的是,人數多達逾千人的來自北宋的皇帝、王公貴族、諸王駙馬、宗室女眷等人。
這些昔日養尊處優,身份尊貴無比,如今卻淪為階下囚、亡國奴的北宋貴族們,一律目光呆滯,動作遲緩,臉上全都是飽經風霜的滄桑和惶恐不安。
在漫天的風雪里,他們不知道最終將會被押往何方,更不知道,還會有什么樣的悲慘命運等待著他們。
天會六年丁丑日,宋欽宗在降表里口口聲聲說的“請命哀求,敢費牽羊之禮”,終于變成了現實,在金人的祖廟里,開始上演。
據《金史》卷三《太宗紀》記載:
“丁丑,以宋二庶人素服見太祖廟,遂入見于乾元殿,封其父昏德公,子重昏侯。”
這里的庶人,當然是指宋徽宗、宋欽宗父子二人,因為已經被廢為庶人了,當然只能是以素服來拜祭金人的太祖廟,然后父子二人還分別得了一個侮辱性的稱號。
這是《金史》卷三《太宗紀》里的記錄,實際上寫得已經非常含蓄,給宋二帝留了最后的一點體面。
不過,這份體面,在《靖康稗史》里,卻被扒得連一點底褲都不剩。
《靖康稗史》里保存了《呻吟語》、《燕人塵》等多篇親歷者記述靖康之恥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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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之變
在《呻吟語》里,作者對于宋二帝“素服見太祖廟”,行“牽羊禮”的過程,進行了詳細的敘述和描寫。
“黎明,虜兵數千洶洶入逼至廟,肉袒于廟門外。二帝二后但去袍服,余均袒錫,披羊裘及腰,執氈條于手。二帝引入幔殿,行牽羊禮。”
這是出自《呻吟語》的行牽羊禮的記載。
這里的記載,可是說是非常細致明確了,不但寫了宋二帝,還寫了其余之人。
宋徽宗、宋欽宗和兩位皇后,因為是帝后的身份,僅僅要求他們脫去朝服,換上金人平民所穿之衣,意思是你們如今再也不是大宋的皇帝和皇后了,而是我金人的子民。
單單是被當場扒去朝服,換上平民的粗布衣服,就已經夠羞辱他們了,而更羞辱的還在后頭。
那就是行牽羊禮。
這個行牽羊禮,在《燕人塵》里記載的更詳細:
“宋帝后均帕頭民服,外襲羊裘。”
這里的意思是,宋二帝二后都是頭上纏帕,身穿金人平民所穿的衣服,而后在外面再披上羊皮。
這個披羊皮,可不是穿上羊絨大衣,怕他們冷,而是直接將羊皮血淋漓地從羊身上扒下來,就這么血肉模糊地披到宋二帝二后的身上去。
“毛朝里,皮朝外,腥氣沖天。”
3、永不愈合的傷口
據《三朝北盟會編》記載,親眼目睹宋帝后“披羊裘如犬彘”的宋儒生們,有的竟“撞柱而死”。
和宋帝后行牽羊禮受到的屈辱相比,王公貴族宗室貴婦們受到的屈辱更甚。
“諸王、駙馬、妃嬪、王妃、帝姬、宗室婦女,均露上體,披羊裘。”
對于一向重視名節的宋貴婦們來說,當眾裸露上體,披羊裘,真的比殺了她們還不可忍受。
更何況,在她們的身旁,就站著一排排的金人,對她們指指點點,肆意觀看嘲笑。
這種露上體、披羊裘,匍匐而跪,任人宰割的奇恥大辱,真的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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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羊禮
因此,朱皇后在行完牽羊禮后,不堪凌辱,投水而亡。朱皇后去世后,金世宗追封其為“靖康郡貞節夫人。”
行完牽羊禮之后,宋朝的女眷們,隨后大都被金兵凌辱。
死者長已矣,生者長戚戚。
宋徽宗在被囚禁9年后,54歲那年,在五國城郁郁而亡,其尸體傳言被金兵作“點燈油”,宋欽宗則先后被關押在上京、五國城等地,屈辱地活了整整29年,才在金國死去。
真是,千古艱難惟一死。
而牽羊禮也成為烙印在宋人心底永遠的痛,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
需要指出的是,歷史上的石重貴,并未對遼太宗耶律德光行過“牽羊禮”,因為據正史記載,耶律德光是以“奇兵”攻破開封城,而后將石重貴囚禁起來的,并非石重貴主動開城投降。
文|午夢堂主
參考資料:
1、《左傳:肉袒牽羊禮考》 西部學刊 2017年第3期
2、《靖康稗史箋證》 中華書局 201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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