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量子新聞學與量子傳播學論綱

文/簡文敏

四川新聞網傳媒集團副總經理、四川發布總編輯

李后強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教授、成都市社會科學界聯合會主席

當傳播學遇見量子力學，傳統媒體構建的客觀性神話正在崩塌，信息傳播正在發生新的范式革命。信息傳播的本質可能是概率波而非確定性的粒子。量子力學作為描述微觀世界的基礎理論，正逐漸滲透到信息傳播研究領域，催生了量子新聞學與量子傳播學這些交叉學科。這些新興領域試圖用量子理論的基本原理重構我們對傳播現象的理解，挑戰了建立在經典物理學基礎上的傳統傳播學范式。

01量子思維：必須關注的認知革命

量子是最小的、不可再分割的物理量單位。量子不僅可以描述能量，也可以描述物質，可以說，我們的世界是由量子組成的，本質是能量、光子。2025年是現代量子理論（新量子論）誕生100周年，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確立的“國際量子科學與技術年”。在量子百年里，世界科技突飛猛進，引起各個學科包括新聞學和傳播學的巨大變革。在宏觀世界里，物體的位置、速度等，都可以通過經典力學精確測算。但在微觀量子世界中，萬物卻遵循另一套物理法則——薛定諤方程。在經典力學下“測不準”的物理量（如新聞），在量子力學下有確定的區間與范圍，也就是說可以從概率角度把握確定性。經典力學講“點、線”，而“點”沒有大小、“線”沒有粗細，從起點到終點的路線是唯一確定的，遵守牛頓力學方程。但量子力學講“概率云、波函數”，“點”有范圍（值域）、“線”有寬窄（區間），從起點到終點的線路不是唯一確定的，但在確定的范圍內（半徑），遵守薛定諤方程。量子思維強調整體性、關聯性（糾纏性、協同性）、疊加性、躍遷性、參與性等，與中國系統思維（集體主義）十分接近。而牛頓思維強調個體性、分割性、剛體性、連續性、獨立性等，與西方個人主義思想一致。凡是有人參與的活動（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等等）都必須用量子思維，因為人有意識和有博弈，表現出不確定性。凡是沒有生命參與的活動（行星、大地、山河等等）都可以用牛頓思維，因為沒有意識參與，表現出確定性。可見，新聞傳播，必須用量子思維，強調概率性、疊加性、關聯性和躍遷性。量子思維與牛頓思維的轉換在“退相干性”，就是量子與宏觀環境接觸后可能失去相干性（量子特征）。作為現代科學的基石，量子科學的影響力早已突破物理領域，正以驚人的速度重塑著人類認知邊界與技術圖景。

02理論基礎：從經典傳播到量子傳播

傳統傳播學建立在牛頓經典物理學范式之上，將信息視為可精確測量和線性傳播的實體。由美國學者H. 拉斯韋爾于1948年提出的5W模式就是這一思想的典型代表，它將傳播過程簡化為線性因果鏈。這“五個要素”是：誰（Who）：傳播者或發信者；說什么（What）：傳播的內容或信息；通過什么渠道（In which channel）：傳播所使用的媒介； 對誰說（To whom）：受眾或接收者；取得什么效果（With what effect）：傳播的效果或影響。該模式強調了傳播過程的線性和單向性，為后續的傳播研究提供了基礎。而量子傳播學則基于截然不同的理論基礎。量子傳播學的核心概念源于量子力學的基本原理：量子疊加、量子參與、量子糾纏和測不準原理。在這些原理視角下，信息不再是被動的客體，而是具有主動性與不確定性的存在。量子新聞學重新定義了新聞傳播中的關鍵要素。在傳統的事實、渠道、受眾三要素之外，量子新聞學增加了場景、情感、關系三個要素，形成了“六要素傳播模型”。傳播過程不再是簡單的信息傳遞，而是傳受雙方共同參與創造的復雜過程。

03核心原理：量子特性如何重塑傳播觀念

1. 量子疊加與新聞真實性的重構。在量子視角下，新聞事件在未被觀測前處于多種可能性的疊加狀態。就像薛定諤的貓既死又活一樣，新聞事實在未被報道前也具有多種可能的敘事方向。記者的報道行為本身會使新聞事實的“波函數坍縮”為一種具體狀態，這個過程不可避免地改變了事實的原始面貌。

2. 量子糾纏與傳受關系的新解。量子糾纏現象為理解傳受關系提供了新視角。兩個相互糾纏的量子粒子即使遠隔千里也能瞬間影響彼此，這類似于傳播過程中傳者與受者之間存在的深層連接。在社交媒體時代，這種糾纏關系表現得尤為明顯，信息生產者與消費者的界限日益模糊。

3. 測不準原理與觀察者效應。海森堡測不準原理表明，我們無法同時精確知道一個粒子的位置和動量。在新聞傳播中，這對應于報道角度與報道深度之間的內在張力。媒體對某一新聞事件的深入挖掘，必然導致對其他角度的忽略；反之，全面覆蓋則難以深入。觀察者效應則指出，媒體報道本身就會改變被報道事件的走向。

04研究方法：從實證到量子啟發的新路徑

傳統傳播學研究方法主要基于實證主義范式，包括內容分析、實地調查和控制實驗等。這些方法建立在因果決定論基礎上，追求對傳播現象的精確測量和預測。量子傳播學則引入了全新研究方法論——

1.量子民族志。將觀察者納入觀察系統，承認主觀性與客觀性的交織，主體與客體的統一或者雙向互動。

2.糾纏網絡分析。研究傳播網絡中節點間的非局部關聯，超越傳統社會網絡分析，注重關聯性、協同性、耦合性。

3.疊加內容分析。同時考慮文本的多種可能意義，而非固定單一解釋，需要注意“一因多果、一果多因”，甚至因果不明。

這些新方法不追求絕對的客觀性和確定性，而是接受并研究傳播的不確定性和復雜性。例如，通過量子啟發的方法，研究者可以同時分析新聞文本的顯性含義和潛在含義，而不是將其簡化為單一解釋。

05實際應用：從量子加密到情緒傳播

量子傳播學不僅是理論建構，也已開始在實際傳播場景中應用——

1. 量子安全新聞傳輸。基于量子密碼學的新聞傳輸系統可確保新聞內容在傳輸過程中不被篡改。中國科學家已實現16公里的自由空間量子態隱形傳輸，為未來量子新聞傳輸奠定了基礎。

2. 情緒疊加的傳播策略。利用量子疊加原理，媒體可以設計包含多種情緒基調的傳播內容，使不同受眾能從中獲得不同的情感體驗。這突破了傳統傳播中單一情緒導向的局限。

3. 后真相時代的傳播管理。量子傳播學為理解“后真相”現象提供了框架。在這一框架下，后真相不是真相的缺失，而是不同真相版本的疊加狀態。媒體需要學會在這種疊加態中尋找動態平衡。

06最新進展與新質傳播力

近年來，量子傳播學研究取得了顯著進展。“新質傳播力”概念的提出標志著這一領域的成熟度提升。新質傳播力本質上是數字基礎設施與人類認知神經系統深度互嵌的產物，其核心特征表現為傳播過程的涌現性、傳播主體的量子疊加性和傳播權力的算法生成性。研究表明，量子傳播學已從單純的概念借鑒發展到方法論層面的創新。例如，利用量子決策模型預測信息傳播路徑，以及基于量子博弈理論的傳播策略優化等。量子隱形傳態（Quantum teleportation）又稱量子遙傳、量子隱形傳輸、 量子隱形傳送 、量子遠距傳輸或量子遠傳，此技術的進步為未來傳播技術提供了全新可能，這是一種傳遞量子狀態的重要通信方式, 是可擴展量子網絡和分布式量子計算的基礎，是實現全球量子通信網絡的可行性的前提研究。美國物理學會院士、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查爾斯·本內特（Charles H. Bennett）是可逆計算、量子密碼、量子信息等方向重要的先驅者和奠基者。1993年,他和合作者共同提出了“量子態隱形傳播”方案，證明一個量子系統所包含的所有信息可以通過首先分解為經典信息和量子糾纏（quantum entanglement），然后在另外的地點對這兩個成分進行重新組合而加以完全恢復，引起了研究者對量子隱形傳態的研究熱潮，隨后各國科學家不斷突破傳輸距離限制。從1995年起，他與合作者開展了量子糾纏定量的研究，獲得一系列重要方法和成果。這些技術最終可能重塑新聞采集和分發的基本模式。

07未來趨勢：量子傳播學的發展方向

隨著量子計算和量子通信技術的成熟，量子傳播學將呈現以下發展趨勢——

1.傳播主體的多元化。人機協同的傳播主體將成為常態，傳播過程將更加依賴算法與人工智能。傳統傳播學中的人類中心主義假設將受到挑戰。

2.傳播安全的升級。量子密鑰分發技術將實現理論上絕對安全的新聞傳輸，防止新聞內容在傳輸過程中被竊聽或篡改。這對于敏感新聞的傳播尤為重要。

3.傳播形態的重構。基于量子糾纏的傳播模式可能實現傳受雙方的即時深度互動，傳統大眾傳播的單向模式將被徹底顛覆。

量子傳播學的發展正推動傳播學研究從“關于傳播的科學”向“作為傳播的科學”的認知論革命。這一轉變不僅涉及研究方法的更新，更是對傳播本質理解的深化。量子新聞學與量子傳播學仍處于早期發展階段，但已為我們理解信息傳播提供了全新視角。隨著量子技術的不斷進步，這一交叉學科有望解決傳統傳播學無法解釋的諸多現象，為構建更加復雜、包容的傳播理論框架奠定基礎。傳播學的“量子轉向”正在重塑我們信息生態的基本規則，值得每一位傳播研究者與從業者關注。